第六章 回忆(下)
郑宪文确实很有耐心,他观察了两天,得出一个结论:孟徵只要在家,小女孩通常就会待在外面的院子里。她好像很不愿意和孟徵待在一起。
他观察了好几天,终于找到了他认为最好的时机,走到小女孩身边。
她蹲在墙角的树荫下看蚂蚁,郑宪文也蹲下,无声无息地陪她看了一会儿。
小女孩对他的存在视若未睹。
郑宪文心想她还真是沉得住气,笑了笑说:“蚂蚁搬家,很可能因为要下雨了哦。”
小女孩总算抬头看了他一眼。郑宪文心里暗喜,接着说:“你听过一首童谣没有?蚂蚁上搬雨绵绵,蚂蚁下搬日炎炎。这是说,蚂蚁如果朝地势高的地方搬家,那就要下雨啦;如果朝地势低的地方搬家,那就要出太阳了。你看看这些蚂蚁是要往上还是往下?”
她虽然还是一声不吭,但表情有了松动,咬着自己的唇,本来就薄的唇显得更薄了。
郑宪文指了指蚂蚁搬家的路线,那是从树下的小洞往旁边一个小土坡下走,“所以,你看,很显然未来的几天都要出太阳了。你可以不信,看接下来几天的天气吧。”
郑宪文没说错,接下来的几天真的是炎炎晴天。
所以当郑宪文在院子里看到她再次蹲在墙角时,就更得意了,神气活现地问:“我没说错吧?”
小女孩不吭声,但还是看着他。她的头发很少,只有薄薄一层覆在头皮上,显得很柔软,就像婴儿的胎毛。为了表示亲热和善意,郑宪文试探着摸了摸她的头发。他对郑若声总用这招,只觉得百用百灵。不论郑若声起初多生气,一摸她的头发她都会安静下来。
很显然,这招对小女孩也是管用的。
“上次把你的书扔到池塘里,是我不对。你先摊手,”郑宪文在她手心里放了一颗包装精美的巧克力,“我以后不欺负你啦,吃吧,给你赔罪。”
她把糖拿在手里,看着他,眼睫毛闪动了几下,看上去很激动。她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低低地说了一句话。
郑宪文一怔,“你说什么?你是在说话吗?”
郑若声“咦”了一声,跟哥哥对视一眼,两人惊讶得跟看到外星人一样。
小女孩挺直了腰板,本来就严重过敏的脸更难看了。郑宪文心想,怎么一个月了她脸上的红点还没消,也不敢直视她,偏移了视线。
但他还是拿出所有的耐心哄她,“你在说什么呢?这么小的声音,谁听得清楚。”
小泵娘抬头,看着面前漂亮的男孩子,动了动唇,“……谢谢。”声音很软,很轻。如果那声音不是春风吹过油菜花田,就是冬雪覆上沉睡的草原。
她真的说话了?虽然只说了两个字,但总算是一个良好的开端。
看着她剥开糖纸吃掉巧克力,郑宪文把手背到身后,对后面的几个朋友比了个手势,脸上亲切的笑容一点没少。
郑宪文哄她,“喜欢的话就快点吃吧。”
她听话的把糖放在嘴里,吃了下去,甜美的巧克力融化在嘴里。
一群孩子都围了过来,把她包围在中间。她有点惊恐地四下环顾,不再理郑宪文的问话,抿紧了嘴,再次变成了哑巴。
郑宪文遗憾得不得了。
郑若声扯了扯他的袖子,附耳说:“哥哥,看来这个丑丫头只跟你一个人说话啊。”
“慢慢来。”
郑宪文从逗她说话的过程中得到了挑战成功的乐趣,或许是因为暑假漫长无聊,他很快想到了新的点子。
他每天给她带各种新潮漂亮精美的糖果,她都会接过去吃掉,只是没有再跟他说过一句话。郑宪文发现自己还蛮想念她的声音,薄薄的,可怜兮兮的。而她的身世又带着诡异的悬疑色彩——她从何处来?去往何处?从她的日常行为看,她相当聪明,也应该受过很不错的教育。
但那之后她不开口说话,他们的游戏显然也陷入了僵局。虽然她确实说过话,郑宪文可以告诉每个人那个丑丫头跟他说话了,其他人也不会质疑,只是他自己不满意,不能复制的游戏是无趣的。
不过小女孩对他的态度慢慢好了起来,每次看到他都会笑一笑。她再说话是一个星期之后的事情,郑宪文那次带了一盒糖给她。那是别人送来的,花花绿绿的,因为太甜,郑家两兄妹都不爱吃。
她眼睛闪了闪,接过盒子说谢谢。
郑宪文笑眯眯地对她伸出手,“那……去我家玩吧?”
他从小就长得好看,真诚起来显得特别精神,特别让人信服。面前的男孩态度那么好,小女孩怔了怔,仿佛被蛊惑那样伸出手去。她不知道郑宪文牵着她的手带她去什么地方,她彻底变成了迷途的小孩,一直固守的坚持在郑宪文的温柔攻势下慢慢瓦解。
郑家没有别人。柳长华在医院上班,郑柏常在学校开会,连总跟着郑宪文的郑若声都去同学家玩了。
郑家和孟家的布局摆设大致一样,但也有不同的地方,所以她没有感觉到局促。郑宪文拉她进了书房,跟孟家不一样,郑家是用最大的一间屋子当书房——因为这屋子里有一架黑色的立式钢琴。
那架钢琴让她目不转睛。
郑宪文坐在钢琴前,翻开琴盖,手指在黑白交错的琴键上一滚即过,流水一样的琴音倾泻而出。他简直就是王子一样的存在。
他笑问坐在书桌前的她:“你喜欢听音乐吗?我弹曲子给你听吧。嗯,你不用说话哦,点头或者摇头就可以了。”
她飞快地点了点头。
郑宪文翻开了曲谱,弹了一首《童年回忆》。
这首曲子他弹得比较熟练,虽然不到完美的地步,不过由于听众是她,也没能力挑错。这曲子动听悠扬,非常能打动人心。果然一曲终了,她还沉浸在音乐中,眼巴巴地看着他。
郑宪文难得地看到她露出这样渴求的眼神,顿时心头暗笑,这招还真是用对了。他笑得和颜悦色,“我可以天天弹给你听哦。”
小女孩高兴地点了点头,嘴唇一动,细细的声音就从唇间流泻出来。
“你,很好……像我哥哥。”她说得很慢,大概是太久没有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郑宪文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不但说话了,还说了一个比较长的句子。他好奇地问:“你还有个哥哥?”
小女孩没有回答,也没有看他。她垂着头绞着苍白的细手指,片刻后抬起头,再重复了一遍,“你很像我哥哥。”
郑宪文微微挑起眉梢,对待有趣的人和事,他往往都会显出特别的兴致。他虽然年纪不大,但在某些方面的举止神态已经很像大人了,这也是他在院子里一呼百应的原因。
“你哥哥?你自己想象出来的吧。”门口响起了尖锐的女声。
他还算沉稳,但刚刚走进书房的郑若声就不乐意了,大声地反驳。小女孩总是觉得哥哥是最好的,容不得别人觊觎。想到这个丑八怪听到了郑宪文的琴声,居然用她的哥哥来比较,郑若声心里的不愉快到达了极点,甚至都忘记她从不说话的事实。
“你这么难看,谁愿意当你的哥哥啊?!”
小女孩回头看着门口的郑若声,显得很惊愕,“没有!我有个哥哥!”
这丑丫头居然敢反驳她,这让郑若声很生气。在这个院子里,男孩女孩都以他们兄妹为中心,她心里顿时不痛快,嘴一撇,“瞧你这样,你哥也是跟你一样的丑八怪吧?”
“我哥哥,”小女孩气得脸都红了,“他不是丑八怪。”
小女孩瞪着比她大很多的郑若声,显得很愤怒,声音明显高了很多。
郑若声嗤笑,“吹牛,谎话精。”
“我,没有,撒谎。”
小女孩一字一句,不但脸红了,连眼睛都红了,睁着大眼睛盯着郑若声。她抿着唇,很生气的模样,好像随时都可以跟郑若声打一架。
郑宪文拍了拍郑若声,低语:“好了,暂时别说了,不然我的努力就前功尽弃了。”
郑若声瘪嘴,“哥哥,你对她还真好啊!”
“怎么会,”郑宪文啼笑皆非,“我逗她玩呢,等我把她送回去。”
显然送她回去不费什么劲,只需要上一层楼就可以了。郑宪文敲了敲门,开门的是孟徵,他摸了摸她的头。
她垂着头走进屋,有点沮丧的样子。
孟徵很了解这个邻家小弟,他做什么事情都是把好玩放在第一位的,绝不会这么有爱心地照顾一个死板无趣的小丫头。孟徵怕她被欺负,这段时间他没事就站在阳台上看着她,发现郑宪文对这个小丫头特别好,好得都有些奇怪了。
孟徵沉声问他:“宪文,你在打什么鬼主意?”
十八岁的男孩子身高比起十二岁的来说,那是天差地别,郑宪文觉得无形的压迫笼罩在头顶上,还是笑了笑,“孟徵哥,你想多了。我看小丫头很无聊嘛,陪她玩一会儿,这难道不好吗?”
如果他是真心陪她玩,自然没什么不好。孟徵也挑不出他的错,只说:“宪文,如果你是真心陪她玩,我谢谢你。另外,她有名字,叫孟缇,以后别叫她小丫头了。”
“孟缇吗?”郑宪文很听话很乖巧地点了点头,“好啊。”
孟徵关上门回到屋内,看到她缩在沙发的一角,脸颊有点发红,眼睛不知道看在哪里。现在这个样子,倒是比开始到孟家时有生机多了。
看着傍晚到了,孟徵打电话叫了外卖。他不会做饭,为了不饿死,多半是叫外卖。这段时间孟思明和张余和都忙得要命,中午晚上都没回家。
不过这天显然是例外,外卖刚刚送过来,两人就回家了,于是一家人和和美美地吃了顿饭。
餐桌上他们自然都谈学校的事,增加专业啊,改变课程等等,孟徵没法插嘴,他向来话少,最多的动作就是吃饭和给旁边的孟缇夹菜。她除了别人给她夹菜,是绝对不会主动伸筷子的。孟家父母不在时,两人都是这么相处。
孟思明很高兴,吃完饭等孟缇习惯性地进了书房后,才跟孟徵说:“小徵,你和妹妹感情这么融洽,真是太好了。”
孟徵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不对她好难道要让别人控告我们虐童吗?你们既然收养了她,我就要负起当哥哥的责任来。”
“这就对了。”张余和很满意,“你能接受就好。”
“我接受她,不等于接受你们对她的做法。”
孟思明头疼了一下,话题又绕回去了。
张余和平心静气地看着儿子。前段时间,起初是因为姑姑去世,孟徵又要高考,气氛一直绷得紧紧的。他高考后孟家父母又忙,一家三口一直对对这个敏感话题避而不谈,现在既然三个人都有空,也该好好地谈一谈。
“小徵,你觉得我们利用了小缇,是吗?你也不是小孩子了,你要知道,如果不是我们收养她,给她治病,她现在已经在孤儿院了,你难道觉得她在孤儿院会比在我们家的日子过得更舒服?”
电视还开着,但是调小了声音。
孟徵皱着眉头,烦躁地在屋子里走了几圈,“虽然你们什么都不说,但我知道你们是为我。我跟爸爸血型稀少,姑姑和阿缇的病让你们觉得不安。恰好医院有个无人认领的小孩子跟我的血型一样。这是多么小的概率!所以你们无论如何也要收养她。”
孟徵喘了几口气,堆积的愤怒如同火山一样喷发,“就算她在孤儿院,好歹是自由的。但在我们家,她就只是物体,是我备用的药而已!”
孟思明点头,“我跟你妈都知道,会对她很好的。”
“那没意义,就算对她再好,那也不过是虚假的温情。对她再好,不过是在有必要的时候,让她更轻松自愿地献血而已!你们都是教授啊,为人师表,怎么能做这种事情!”
张余和低声叹了口气,倒了杯水,“小徵,过来喝口水,不要激动。”看着儿子的脸色好了一些,她才继续说下去,“我们收养她是因为你。你是我跟你爸最宝贝的儿子,我们宁可自己出事也希望你平平安安,这种罪过我们来承受就可以了,你不要想得太多。没错,这件事做得并不光彩,我跟你爸这几个月都没睡好。你从另一个方面想,你这么健康,肯定一辈子都不需要她,对不对?”
书房传来了轻微的响动。
小女孩悄无声息地站在书房门缝里,半个身子在门里,半个身子在门外,没有什么表情。她很瘦,个子也小,面无表情的时候甚至不眨眼睛,像个玩具娃娃一样——虽然难看了点。
没有人知道她听到了多少,也没有人知道她理解了多少。孟家三口面面相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好半天张余和才有了反应,走到她身边,蹲下来,勉强笑笑。
“小缇,怎么不看书了?”
她默默无声地退回房间,坐在地上,捡起书,重新翻阅起来。张余和在心里默默地打定了主意,等这两天忙过了,一定要带她去看心理医生。
孟家发生的事郑宪文并不知道,不过第二天他再跟她说话时,她已经不理他了。不论郑宪文怎么讨好,她也只说了一句:“我不叫孟缇。”
郑宪文和颜悦色地问:“那你叫什么?”
“我叫赵知予。”
郑宪文赞美,“这名字很好听。”
她没说话,看着地面,那之后她再没有说过一句话,不论郑宪文怎么说,说弹琴给她听,给她带糖果,她的表情始终冰冷。昨天还对他言听计从的那个小女孩不见了。郑宪文没想到自己努力这么久,一夜之后就完全破碎,一时间气得头发都冒烟了。他再也没有耐心接近她了,也不再刻意讨好她。
谢聪和其他孩子也陆续来了,都问他:“怎么了?还是没能让她说话?”
郑宪文长这么大,何尝遭遇到这样的失败。小孩子本来也没什么自制力,他咬牙切齿想了想,新点子就冒了出来。怀柔政策不管用,那就威逼恐吓好了。
他不服输地冷笑,“我今天会让她说话的。”
她又在墙角看蚂蚁,郑宪文笑着说:“附近有个地方有书买,跟我过去吧,我买地图赔给你。”
小女孩睁大眼睛看了他一眼。她看来是真的很想要地图,于是站了起来。郑宪文事后想,她那时候虽然生气,恐怕还是信任自己的。
实际上他怎么会带她去买地图,他带着她三拐两拐,就带她走到了一片乱糟糟的工地。这地方原本是学校的筒子楼所在,孟家和郑家半年前还住在这里。现在这里基本拆掉了,学校打算在这个地方再盖一批新的教职工宿舍楼。
这片地方相对而言很大,虽然拆了,但他们这群孩子从小在这里长到十来岁,对这些阴暗的巷道比对自己的家还熟悉。
拆房后到处是断壁残垣,更显得恐怖,工人们都放了假,工地上看不到什么人。明明是七月的炎热天气,阳光明晃晃的,愣是生出一股恐怖的气氛。
小女孩对他们的目的明显地起了怀疑,在被带到两栋破房子之间的小巷道时,更是睁大了眼睛。她居然敢用这种眼神瞪着他,这太让人生气了。
郑宪文抬起下巴,强硬地说:“你说句话,我就带你回去。”
对面的小女孩被八个男生还有一个郑若声围住,到没有显示出那明显的惧意来。她后退了两步。如果说她之前的面无表情只是对新环境无所适从的话,现在的表情已经可以谈得上憎恨和鄙视了。
连素来迟钝的谢聪都觉得不对,“她好像很恨咱们啊,还用那种眼神。”
“恨又怎么样?”郑宪文一挥手,示意所有人都朝她走过去,“瓮中捉鳖而已。”
小女孩的恐惧神色再也藏不住,她一点点地朝后缩,直到退无可退时,忽然停下,恶狠狠地用头朝郑宪文胸口一撞。这一撞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郑宪文捂着小肮倒退几步,围住她的人墙立刻裂开一个口子。她顺着来路跑回去。
几个孩子都是一怔,片刻后才想起去追,她已经跑出去二三十米了。
她虽然人小,但跑得并不慢,几个男生要追上她也不容易。大家都惊讶地发现,她的记忆力和方位感都好得惊人,居然认得来时的路。
如果让她跑回去告状就麻烦大了,郑宪文想起孟徵那双冷冷的眼睛,打了个哆嗦。他完全被愤怒冲昏了头。
距她还有几米远的时候,郑宪文蹲在地上捡起了一块小石头砸过去。他那时什么都没想,其实他根本就不认为那块石头能砸到她。
他只是觉得她应该停下来受点教训。实际上那块石头确实没有砸到她,她还是一个劲地往前跑。
砸人是很泄愤的事情,所以有些让人讨厌的明星或者政治人物会得到臭鸡蛋和番茄。砸是一种最好的泄愤方式,只不过他们手里拿的是石头。在建筑工地上,石头、废弃的水泥碎屑是最方便的材料,蹲下身就可以抓到。
十来岁的小孩子,没有任何社会经验和实践,不知道残酷和冰冷,道德观念尚未形成,社会法则完全不存在,健全的人格尚在培育中,没有对社会对人身的责任感,认识不到生命的价值和人生的意义,也不懂得藏在外表之下的算计,本性暴露无疑。
郑宪文是因为生气而暴露了恶劣的本性,而谢聪他们则是因为好玩。
所以,潘多拉的盒子一开,其他几个孩子也得到了灵感,纷纷捡起地上的石头或者砖块朝她砸过去。
她一直奔跑,没有回头。那些石头有些砸在她肩上背上,不知道谁扔出的大石头砸到了她的小腿,她啊地惨叫了一声,膝盖一弯,就跪了下来。
这时候跑已经没用了,她愤怒地回过头,却看到另一块石头也朝她的头顶砸了过来。
她甚至来不及露出多余的表情,头上就受到了重重的一击。她眼前彻底一黑,听到电闪雷鸣的声音在大脑中忽然响起。
孟徵参加同学会回来时,已是夕阳西下。作为高中的风云人物,同学们再三挽留他多玩一会儿,他想起家里的小妹妹,就推辞了。
案母不在家是预料中的情况,可他没想到连那个小丫头也不在。孟徵放下手里的外卖,下楼到花园里找——不但没看到她,连平时总在花园玩的一群小孩子都看不到。
他想起昨晚的那席谈话,再想到那本画着线的地图册,心口猛地一跳。她离家出走,是最有可能的。他一边走一边拿出手机报警,再给父母打电话。
问题是,她是怎么离家出走的?
她到孟家这么久,虽然一句话不说,但孟徵也知道她是个极其聪明和倔犟的孩子。在被父母接回来之前,她就是孤零零地倒在医院外,身上全都是伤。也许她愿意死在外面也不回孟家。
他心急火燎地走到四楼,敲了敲郑家的门。
郑家四口正在吃饭,柳长华看到他进屋,热情地招呼,“小徵,来来,吃饭。”
他哪里有心思吃饭,走到餐桌旁,问郑宪文和郑若声:“宪文,若声,你们俩今天看到了孟缇没有?”
郑宪文躲避他的视线,囫囵地往嘴里扒了两口饭,“没有看到她。孟徵大哥,她失踪了吗?”
这话一听就不对,他并没有流露出孟缇失踪的信息,宪文怎么一下子就猜到了?孟徵心里一沉,一把抓住他的衬衣领口,“你怎么知道她失踪了?”
郑宪文被带离了座位,“啊”了两声,“我……我瞎猜的……”
一旁的郑若声脸都白了,握着筷子的手直哆嗦。
知女莫若母,柳长华皱起了眉头,“若声,怎么回事?”
十岁出头的小女孩哪里经得住恐吓,“哇”的一声哭起来,“……妈妈,妈妈,我,我们……不是存心的……”
郑柏常脸都气青了,扔下筷子,一拍桌子,“说,你们两个,给我说,怎么回事?!”
真相很快就在郑若声的哭声中大白了。
孟徵现在也来不及计较其他,也不愿意想一些可怕的后果。郑家四口人,还有迅速从学校赶回来的孟家父母一块到了工地。
大家一脚深一脚浅地赶到了她倒下的地方,最后一缕夕阳红得轰轰烈烈,
那个瘦弱的小身体瘫在地上,浑身脏兮兮的,头顶很多血,打湿了头发,最后凝固起来,在夕阳中闪着暗红色的光泽,那光就像是某种信号,宣告着这具身体的生命力在流逝。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郑宪文和郑若声除了抖成虾米之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生命,他们第一次感觉到生命的存在和脆弱。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柳长华,她探了探孩子的鼻息,松了口气,至少她的孩子暂时可以摆脱杀人犯这个罪名。
她干脆利落地吩咐,“还有呼吸。柏常,打我们医院的急救电话,叫车。你把孩子背起来,我们去校门口等车。”
一时间大人们无不寂寂。尴尬和愧疚让他们沉默,相对于收养一个月的孩子和从小看着长大的郑若声和郑宪文而言,感情的分量一时间无法分出高下。但对孟家父母而言,另一种恐惧占据了上风。
在场最冷静的是孟徵,他摸了摸女孩子的脸,都已经冰凉了,拧起眉头,“郑宪文,她躺在这里多久了?”
郑宪文白着一张脸,张着嘴要说话,却没有任何声音。
“中午吃过饭她就去楼下花园里玩了。”孟徵说,“是中午还是下午?”
他看着宪文的神色,“嗯,看来是中午了。你们就把她像扔垃圾一样扔了这么久?”
郑若声发抖,“孟徵……哥,我们那时候很害怕……所以……”
“所以你们砸了人就跑?你们当时有几个人?”
“七八个……”
孟徵眼睛都没眨一下,“都有谁?”
郑若声哆哆嗦嗦地把名字说完了,每说一个孟徵就点一下头,从他的神色判断,并不出他意料之外。
“她头上的伤最重,是谁砸的?”
郑若声没吭声,拿眼睛偷偷看郑宪文,维护之意很明显,一切昭然若揭。
郑宪文脸白得像纸,但还是说:“是我砸的……”
柳长华气得直哆嗦,她只知道自己的孩子调皮捣蛋,但没想到居然会把人伤到这个地步。她扬起手就给了他一耳光,这巴掌打得很狠,郑宪文半张脸顿时红肿起来。往常的郑宪文哪里能受这种气,父母连一根手指头都不碰他的,但他这次没哭,只捂着脸倒退了几步,目光还停在地上的小女孩身上。
孟徵此时倒是轻描淡写,“柳阿姨,您打他也没用了。”他说完,敛着眉头拿出手机一个个拨打电话,居然是给剩下的那六个孩子的家里打电话。孟思明看着他,“小徵,你这是?”
孟徵面无表情地开始按下一组号码,“谁闯的祸谁的父母都应该来看看这一幕,免得他们还以为自己的孩子是个纯洁无瑕的天使。”
两家人连续若干个晚上都没有睡好。
当时肇事的一群孩子都被找到了,每个人都被家长教训了一顿。这是当时整个教职工宿舍区闹得最大也是最丢脸的一件事。最纯洁无辜的孩子险些就成了杀人凶手,这让身为父母的专家教授们觉得很不好受,于是在此后的若干年里,所有人都自动回避了此事。
人是救回来了,但一直昏迷着。三天后她醒过来了。听到这个消息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只要她能活过来比什么都强。
孟思明和张余和得到了探视许可,进病房去看她。
她的头发再次被剃掉了,整个脑袋都包着厚厚的白纱布。她瘦小得惊人,几乎都要融化在阳光中了。她的唇很干,眼神很茫然,看着进屋的两个中年人。
张余和喂她喝了点水,说:“孩子,孩子,活着就好。”
她很听话地喝了水,脆生生地反问:“你是谁啊?”
这是孟家父母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意外的甜美柔软。
孟思明说:“你不记得我们了吗?”
小泵娘摇摇头,问他:“那你又是谁呢?”
她的声音很清越,张余和和孟思明对视了一眼。
张余和伸手抱住她,低语:“阿缇,阿缇,我们是你的爸爸妈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