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张大字报《三论无产阶级革命造反精神万岁》,表示“无限终于毛主席,一定最坚决、一定最勇敢、一定最忠实第执行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最搞指示——毛主席关于造反的最高指示。”事隔两日,刘少奇、邓小平和周恩来在人民大会堂召开的“北京市大专院校和中等学校文学革命积极分子大会”上,就派驻工作组问题做了自我检查。会议结束时,毛泽东在全嘲毛主席万岁”的欢呼和《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歌声中率先离开会常
对于怎样进行一嘲文化大革命”,也许只有毛泽东一个人心里最清楚。1966年8月1日,他写信给清华附中的红卫兵,肯定了他们的行动,“说明对反动派造反有理。我向你们表示热烈的支持。”“不论在北京,在全国,在文化革命运动中,凡是同你们采取同样革命态度的人们,我们一律给予热烈的支持。”从这一天至12日,在北京召开了由中央文革小组成员和首都高校部分代表参加的中共八届十一次全体会议。会议期间,刘少奇坚持按“中央八条”的精神搞“文化大革命”;毛泽东则坚持他在给清华附中学生的信里表明的立场,认为应该用公开的、大规模的轰轰烈烈的运动形式,依靠更广大的群众,制造声势。8月5日,毛泽东索性在中南海大院里贴出了《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张大字报》,将炮口明确指向刘少奇。8月8日,八届十一中全会通过了《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决定》,即《十六条》。第二天,全国各地主要报纸均在头版头条以套红大字标题全文刊登了《十六条》。8月10日晚,毛泽东独自来到中共中央群众接待站,接见了前来庆贺《十六条》发表的群众,鼓励大家“要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八届十一中全会闭幕时,通过了一份会议《公报》,把毛泽东思想确立为“是全党全国一切工作的指导方针”。在会议之后的中央领导人排名中,刘少奇从原来的第二位,排在毛泽东、林彪、周恩来、陶铸、陈伯达、邓小平、康生之后,降为第八位。
就在会议闭幕的这一天,第一批出版的四卷本《毛泽东选集》在北京几所著名大学发行。次日,《人民日报》发表社论,指出《十六条》“是毛泽东同志提出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纲领。”报纸、广播开始将《十六条》的内容向全国播发。“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万岁!万万岁!和“我们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岁!万万岁!的口号也开始在全国各个角落回响。与此同时,1964年在部队开始率先发行的《毛主席语录》本开始发售。8月17日,毛泽东为《新北大》校刊题词,明确表明支持以聂元梓为首的北大造反派,同时决定第二天在天安门城楼接见来自全国各地的红卫兵。而就在前一天深夜,北京二中的红卫兵起草了一份《最后通牒——向旧世界宣战》,宣称“要批判和砸烂一切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对资产阶级统治的一切阵地,理发馆、裁缝铺、照相馆、旧书摊……等等,统统都不例外。”
1966年8月18日对中国历史来说,是个极为特殊的日子。这一天,“庆祝文化大革命大会”在天安门举行,天安门变成了万岁声中的红海洋。一名学生将一个红卫兵袖章佩戴在毛泽东的左臂上。应该说,从此时此刻开始,一个崭新的中学生组织——“红卫兵”正式诞生了。这一天,对毛泽东的个人崇拜也由四个连续的副词确定下来——“伟大的领袖”、“伟大的导师”、“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还是在这一天,林彪借用清华附中红卫兵的大字报《论无产阶级革命造反精神万岁》中的话,号召红卫兵“大破一切剥削阶级的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全国人民要支持红卫兵“敢闯、敢干、敢造反的无产阶级革命造反精神”。
在此之前,随着工作组的撤出,与红卫兵负责人合为一体的各校文化革命委员会或筹委会填补了权利空白,开始领导学生批斗被打成“反党反社会主义的黑帮”、“反动学术权威”、“牛鬼蛇神”的干部、知识分子,特别是教师。在批斗过程中,已经不断出现打人现象。很多学校强迫“牛鬼蛇神”们接受“劳动改造”,并对其施以体罚和人身侮辱。
从8月19日开始,一场规模空前的“破四旧”运动开始在北京发起。成群结队的红卫兵,唱着“拿起笔作刀枪”的“革命造反歌”走上街头,张贴传单、标语、大字报,集会、演讲,“向旧世界宣战”。挂了70年的“全聚德烤鸭店”招牌被砸烂,店铺里的山水字画被撕毁,10名推举出来的红卫兵住在店里,成为“北京烤鸭店”的“治安员”、“服务员”和“毛泽东思想宣传员”。他们“要在‘全聚德’造资产阶级的反,插毛泽东思想的伟大红旗。”因为“全聚德”三个字就是资产阶级剥削劳动人民血汗的象征。红卫兵在哪里“造反”,就是在哪里“革命”。似乎经过一夜的“打碎旧世界”,便可以建立起来“新世界”。“长安街”改为“东方红大路”;“东交民巷”改为“反帝路”;“西交民巷”改为“反修路”;“北京协和医院”改为“反帝医院”;“清华大学附中”改为“红卫兵战校”;“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部”改为“毛泽东思想哲学社会科学部”,等等,像此类名称的以旧换新不胜枚举。
红卫兵与各个流域各个行业中“革命群众”“砸烂封、资、修”的联合行动也由此拉开了序幕。8月21日星期天,王府井百货大楼的革命群众便和四处聚集来的红卫兵一起,从楼上挂出了巨大标语:“坚决支持革命学生的革命行动!“向革命小将致敬!当北京第十二中学的一群红卫兵走过前门大栅栏的瑞蚨祥绸布庄时,进去与革命的职工一道,将店里凡属“封、资、修”的字画、宫灯、唱片、皇历、美女商标等,统统撕烂捣毁。店名立即改为“立新”。北京的服装行业随即开始了大灭、特灭、快灭奇装异服,大做、特做、快做革命服装的“兴无灭资”行动。此时出生的孩子,连起名字都不能不打上时代的烙印,一时间,公安局的户籍登记册上写满了“卫东”、“继红”、“永革”、“捍彪”等“革命”的名字。
8月22日清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将北京红卫兵街头“破四旧”的行动向全国做了广播。8月23日,全国各大报纸均以“新华社二十二日讯”的形式在头版刊登了消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浪潮席卷首都街头》。《人民日报》还在头版发表了两篇社论《工农兵要坚决支持革命学生》、和《好得很7公安部门、街道办事处和一些单位的领导,向红卫兵提供“牛鬼蛇神”的名单。从这一天开始,“横扫千军如卷席”的“破四旧”运动开始遍及全国各个城市、乡镇。据资料统计,在“破四旧”最高潮的8月下旬到9月底的40天时间里,仅北京市就有1700多人被打死,33600多户被抄家,84000多名所谓“五类分子”被赶出北京。作家老舍便是这些受难者中的一员。165
历史叙述中的“八·二三”事件(4)
口述史下“八·二三事件”中的老舍现在已无法知道老舍对以上发生的诸多历史细节到底有无了解,了解多少。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不可能一无所知。如果说他对意识形态高层斗争的内幕知之甚少,对北大、清华内部的具体情形与红卫兵组织的发迹等,也不甚了了,但对发生在身边文艺界的一切,至少像批判吴晗的《海瑞罢官》及后来的《三家村札记》,心里该是不会没有想法和判断的。遗憾的是,心理学的推测无法作为研究历史的充分依据。当我试图追述、分析、研究1966年北京市文联直接导致“老舍之死”的“八·二三事件”时,却发现文献的史料相当匮乏。那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到底是如何发生的?要还原这个历史现场几乎是不可能的,似乎那一天的历史仅仅剩下了“八·二三事件”这个历史名词。十余年的追踪采访,透过与“老舍之死”相关的20几位历史当事人的口述,在我的脑中,历史的轮廓不仅没有变得清晰起来,反而愈加模糊了。但至少他们的“活”的历史记忆,可以保留“八·二三事件”哪怕只有真实的一隅。
以上述毛泽东于1966年8月5日在中南海贴出《炮打司令部——我的第一张大字报》为例,不论是高皋、严家其在他们合著的《文化大革命十年史》及其他版本的“文革”史里,还是有关的“文革”叙述在我幼年记忆里留下的难以磨灭的深刻印象,都认为那肯定是历史的唯一真实。直到我从王年一的文章《评〈文化大革命十年史〉》里,第一次看到另一种描述,才对那个“唯一”心有存疑。王年一说:“这不符合事实。1966年8月5日,毛泽东用铅笔在一张1966年6月2日《北京日报》上写了这张‘大字报’,写在《北京日报》转载的《人民日报》社论《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边角上,无标题。毛泽东的秘书徐业夫用毛笔誊清。这张‘大字报’从未贴出过。8月7日晨3时,毛泽东在誊清稿上改动了几个字,加标题。当日,中共八届十一中全会印发。”166仅仅这样一件通过对历史文献的“考古发掘”就极容易考证出来的重大历史政治事件,两个版本到底哪个是“唯一”,在人们已经根深蒂固的“记忆”里一时很难廓清。历史仿佛一瞬间被打碎,变得什么都不是了,只留下不同叙述者的叙述。再具体到人们“记忆”里的老舍在“八·二三”,以及老舍投湖自杀以前后的情形,以及最后尸体到底是谁打捞的,就更是这样。它似乎暗示着,重构真实的历史似乎是徒劳的。我也因此陷入一种深深的学术困惑,因为就导致“老舍之死”的“八·二三事件”来说,几乎在每一点上,都存在着由不同的历史叙述导引出不同的分析和结论的可能,而每一种由简单的分析做出的武断的结论,都有可能将历史带入歧途。我越来越觉得,历史的谜团本身就是结论。因而,我只能将历史亲历者们“记忆”里的历史叙述分别陈列出来,构成一个注定要与历史真实的“八·二三事件”有所区别的“新历史”——每一个历史叙述者的历史。
做口述史的同道贺黎、杨健,在采写他们的口述史《无罪流放——66位知识分子五·七干校告白》一书时,与我遭遇了同样的问题,产生了同样的感触,并采取了同样的操作:“正因为是个人经历的讲述,其中一些话语,由于讲述者本人的经历和当时所处的环境,是完全合理出现的。我们决定不做删改。同时,也由于个人的局限,看问题看他人的角度不同,所以在涉及某事某人时,每个讲述者都有自己的‘版本’。我们无法一一考证,也无意为他们所讲述的某个事件做出结论。只要事实存在,读历史的目的便已达到。”167以下是我对“老舍之死”不同“版本”的陈列:一、在上述那样一个错综复杂、每天都瞬息万变的政治背景下,老舍为什么还要在“八·二三”那天来单位上班,参加北京市文联的“文化大革命”?
这要先从老舍在“八·二三”之前的身体、心理与精神状态切入。老舍年谱记载1966年7月31日至8月16日,老舍因病住北京医院进行检查与治疗。据有“文献史料”意味的《北京医院病历记录》记载老舍的入院情况是:“患者有慢性咳嗽10多年,咯血5天入院。入院后给予青、链霉素、止血剂等治疗,咯血、咳嗽渐停。……考虑咯血是由于慢性支气管炎、支气管扩张所致。……建议:1、避免感冒,戒烟;2、继续服用降压药物。主治医师、住院医师:杨虎生。”168这至少能说明老舍当时的身体状况很差。
8月初,应该是住院检查期间,老舍与老友臧克家通过一次电话。(关纪新在《老舍评传》中描述的是“7月下旬的一天”,是在老舍住院治疗以前。)他在电话中声音低颤地说:“我这些天,身体不好。气管的一个小血管破裂了,大口大口地吐血。遵从医生的命令,我烟也不吸了,酒也不喝了。市委宣传部长告诉我不要去学习了,在家修养修养。前些天,我去参加一个批判会,其中有我不少朋友,嗯,受受教育……”169这透露出,老舍不仅知道他的一些朋友遭到批判,而且还亲临现场出席了批判会。而在此之前的7月10日,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举行的一次“援越抗美”大会上,老舍见到巴金。他突兀地向巴金表示:“请告诉朋友们,我没有问题,我很好,我刚才还看到总理和陈副总理。”170从中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老舍此时此刻的心境,甚至处境,都是极其复杂的。他为什么要说“我没有问题”?“问题”到底指的是什么?他真的预感到了什么吗?
据老舍之子舒乙《再谈老舍之死》的叙述:1966年8月初的一天,因1957年被打成“右派”而“思绪低落,生活处境也很凄凉”的回族大阿訇马松亭,与夫人一起在什刹海岸边“闷坐”时,抬头突然看见“老舍先生独自一人拄着手杖慢慢地沿着岸边迎面走来。马老人拉他一起坐一坐。老舍先生一开口,就让马老人夫妇大吃一惊。他非常坦率。他说他想不通,很苦闷,要‘走’。‘马大哥,咱哥儿俩兴许见不着了/”171舒乙还在同一篇文章里追忆说:8月21日星期天,老舍与舒乙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