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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大妹舒雨兄妹俩“有过一次认真的谈话”。“当时,‘文革’尚处于刚刚发起的阶段,预见到它的恶果还十分困难,但是从父亲的谈话里已经可以听到不少担忧。后来的发展证明,那些糟糕的事,绝大部分都不幸被他言中。他说:欧洲历史上的‘文化革命’,实际上,对文化和文物的破坏都是极为严重的。他说:我不会把小瓶小罐和字画收起来,它们不是革命的对象;我本人也不是革命的对象。破‘四旧’,斗这砸那,是谁给这些孩子这么大的权力?他说:又要死人啦,特别是烈性的人和清白的人。说到这里,他说了两位在前几次运动中由于不堪污辱而一头扎进什刹海的例子。”172这里至少说明,老舍对“文革”的“破四旧”是有看法的。当然,更深一层的意思在于,老舍对以“破坏文化和文物”的“文化革命”是坚决反对和抵触的。而最深刻的意义是,老舍在“八·二三”之前就有要“走”的心理准备了。

历史叙述中的“八·二三”事件(5)

而在50年代曾在老舍身边工作过的曹菲亚的“记忆”里,老舍“八·二三”到文联时,“像往常一样,从容自若地坐在会议室沙发上。他怀着满腔热情参加运动来了,怀着对党的信赖,来了。他对同志们说:‘我昨天刚刚出院,身体不成喽!老爱闹玻康生同志捎话让我来参加运动,感受一下这次政治斗争的气氛,所以我就来了。’”173当时任《光明日报》东方副刊编辑的黎丁,在接受我采访时,基本印证了曹菲亚的说法。黎丁应老舍电话之约,于8月22日晚“八九点钟”,到了老舍家。“我去老舍家的时候,他就和我讲起来,他从医院出来了。讲起文化大革命开始了,他是很兴奋的样子,很激动。”“他说,我们年纪大了,不能落后。”“本来在乡下,去农村搞协作,文化大革命一开始就到城里头来了。”“康生给他们讲话,说文化大革命,你们这些老先生,可以参加,也可以不参加,或者在家里头自己学习,或到单位学习。”黎丁和听到老舍这么说从里屋跑出来的胡絜青,一起劝他“先把病养好”。老舍转而对黎丁说:“现在的革命你不参加,你落后。”“胡絜青也劝了半天他不听,他说,我年纪大,更要学习,讲了一些大道理。”174由此看来,胡絜青的“记忆”与曹菲亚和黎丁两人分别保留的“记忆”,在这一点上吻合了。胡絜青说:“老舍出事的前两天,文联开会,老舍问茅盾,明天的斗批改大会你参加不参加?茅盾先生没有作正面回答,只轻轻地向他摇了摇手。第二天,老舍问我,今天是红卫兵学生们‘帮助’我们文联搞斗批改,你看我参加不参加?我说,没有通知你就不参加。他说,文化大革命是触及每个人灵魂的一场大革命,我怎么能不参加呢?我无言以对。于是他就去了。”175意味深长的是,茅盾在1978年老舍骨灰安放仪式的悼词中有这样一句话:“老舍先生是拥护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运动刚开始,就写信给伟大领袖毛主席表示拥护。但是由于卖国贼林彪和叛徒江青炮制‘文艺黑线专政’论,摧残和打击广大文艺工作者,老舍先生身心遭到严重摧残,被迫害致死。”176另据当时担任北京市文联“文革”筹备委员会副主任的浩然回忆:“在这之前他吐血住院了。他打电话给我说要来参加群众运动”。“我不希望他来。因为情况很乱。万一老舍出什么事,是很严重的。但他坚持要来。”177也就是说,在曹菲亚、黎丁和老舍夫人的“记忆”里,老舍还是要积极参加他身为主席的北京市文联的“文化大革命”。

周述曾:“老舍是主动要求回机关参加学习的,他觉得不参加不合适。所以他对外面的运动有了一些接触以后,就主动要求来。”“他要求参加学习,参加运动,不是一个躲避、逃避的状态。”178二、对于老舍在北京市文联“八·二三事件”中的历史叙述,更是莫衷一是。

1、老舍到北京市文联的时间、方式、衣着与行为。

端木蕻良:“我想老舍跟我一样,也是很尊重文化大革命的,所以那天他穿得很整齐,我也穿得很整齐。”179浩然:老舍是下午由他的专车接来文联的。“一件浅色衬衣,外面一件中山装。”180杨沫:“这天上午,老舍也来参加“文化大革命”。中午,当他要回家时,汽车司机罢了工,不拉他回家了。他也就没有走。”181[笔者按:杨沫的意思应该是说,老舍是上午由专车接来的。]葛献挺:“在传达室,我亲眼看见的,大概3点钟左右,老舍先生穿戴很整洁,从电报大楼胡同里面往文化局院里走。”182曹菲亚:“8月23日那天他来了,告诉我,昨天才出院。早上他8点多钟就到了。我们很惊奇,就问,您刚出院,怎么就来上班了?他说,这是一个运动,康生同志告诉我了,这是个大运动,应该去参加,感受感受。所以我就来了。……那天早上也是开车接他来的。”183“我亲眼看见的,舒乙说在记忆里,他父亲穿的白色的衬衣上留着血。实际上不是,他是穿着一种……天蓝色的衬衣。”184林斤澜:“老舍原有专车接送,这天中午,司机班罢车。老舍到院子门口对面,‘斤饼斤面’小铺,买了个芝麻大烧饼。”185[笔者按:林斤澜的言外之意,老舍是上午到的单位。]柯兴(2000年):老舍是上午来的文联。“‘八·二三’这天中午,大家都休息了。老舍独自坐着……我不知道老舍的司机不拉他了。我问他吃饭没有,他摇头。我就去问他的司机,为什么不拉他回家吃饭。司机说今天罢工了。我就把他带到文联对过的晋风削面馆,给他买了二两刀削面,他没有吃完,一句话也不说,看上去很苦闷。”186同是柯兴,在1986年为纪念老舍逝世20周年而写的长篇回忆散文《语言大师在沉默中死去》里,曾这样描述:“我知道了司机班从今天一早就罢工了,不再拉那些反动臭权威了!老舍今天不是坐小车,而是乘公共汽车来的啰?一个步履蹒跚,弱不禁风的老头儿……我的心,有些沉。”187穿得“好像是西服,没有打领带。”1882、北京市文联何时和怎么来的红卫兵?

萧军:“下午我由家回到文化局,不久就来了一队红卫兵,在院中不由分说就将我揪倒在地,开始了拳打脚踢,和皮带的抽打。因为全是些女孩子,我只好任她们辱骂、殴打,决不抵抗,最后竟给我挂起了一面‘老牌反党分子——萧军’的牌子。”189端木蕻良:“室内正在认真开会,忽听窗外人声鼎沸,随着便有造反派闯入,拿着名单唱名,叫到的人,赶快出去到广场上排队,随即往他脖颈上挂块牌子。凡是挂上牌子的,就算是‘金榜题名’,进入牛鬼蛇神的‘行列’了。”我和老舍是最后两个被点名叫出去的。190浩然:“当时我正在办公室里写材料,……听到有人告诉我侯文正带着红卫兵进了院子,大喊大叫让人们到院子里集合。”191当时是侯文正指挥一切。“侯文正在那里喊:老舍出来!那些被揪出来的人站成一排,……每个人都给带牌子。”牌子“是现写的。用我们对面院子里堆的木板。”192浩然在1998年接受陈徒手的采访时,也说当时是“侯文正在讲话,要把老舍他们往卡车上装,女孩子拿皮带抽地厉害。老舍上卡车上不去,在后面用皮带抽。”193杨沫:下午约3时,女红卫兵(多是中学生)来了一群。约莫下午4时,被揪出来的人,都被赶上一辆大卡车开走了,听说开到了国子监。194葛献挺:文联司机莫全向女八中的学生“随便点了一下,你们看,那边来那个老头,是这个院里最大的权威老舍。几个学生去了后,问你是反动权威老舍吗?他说,我是老舍。喷气式就把老舍从文史馆的门口糊里糊涂地揪到这一群当初已经被揪出来的人群中,在文联、文化局的院里。”195

历史叙述中的“八·二三”事件(6)

曹菲亚:下午两点多钟,满街的红卫兵就来了。……整个把院子都站满了。开始揪人时,老舍表面平静地站着看。最后把他也揪出来,弄到了汽车上。“放在车的最后一个角落里。”196

林斤澜:下午3点左右,院子里沸沸扬扬起来。孔庙那边要烧戏装,得揪批人去陪斗。“侯文正就打电话找红卫兵,觉得文联人不够。”197

柯兴(2000年):“大约到了下午3点半钟。……红卫兵小将采取革命运动了!198“看见侯文正在财务室打电话,内容没有听清。……但不一会儿28中的红卫兵就唱着‘造反有理’的歌闯进了文联。”199另,柯兴在散文《语言大师在沉默中死去》中,明确指明,侯文正在“八·二三”流血事件中,“是个至关重要的角色。”并有好几页篇幅的细节描述。“侯文正刚才打电话,是不是就是叫这拨红卫兵来?肯定是.快点,越快越好’嘛,这不,不到半个钟头,她们就气势汹汹,杀气腾腾地杀进文联了!200

宋海波:“谁和女八中联系的呢?现在没弄清。”201

张启润:中午吃完饭以后,大概几点我说不清楚。可能在一点钟左右,革委会召集我们全体人到大会议室去开会,说各个剧团都受到冲击了,要‘破四旧’,烧戏装。当时的新市委下令把所有的戏装都集中在孔庙。202

马希桂:斗老舍好像是下午,大约三四点钟。红卫兵是排着队进来的。203

李生:印象中女八中的红卫兵上午就来了。204

“她”:“1966年我在女八中是老高二,是学校文革领导小组五个成员之一。……市文联有人打电话来,让我们去造反。……从文联来了两辆大卡车把我们接去的,大约有150人。……下午一两点钟。……是文联内部造反派接待的。……我们对文联的情况一点也不了解,都是他们告诉我们谁是黑帮,该怎么样。……会大概开了一个小时,就出去斗人。有两排人全跪在地上。……我旁边跪着一个老人,有人告诉我,这是老舍。”205

侯文正:“1966年8月23日上午,我的确到过北京市文联。”午饭前,看到文联院里有好多人,听说是抓萧军。“我出于好奇很想看看萧军本人,但等了约莫三五分钟,也没有看到抓萧军出来,就离开文联返校(北大)了。”“当天批斗老舍和其他人是我离开文联后发生的事,因此并不知道。”“关于我把红卫兵叫到文联一说,浩然在揭发材料和后来的文章中说的都不一致。”“我确实不知文庙在哪条街上,至今还没有机会去过。”“由于我是山西人,考入北大才到的北京。……至今不认识一个北京的中学生,……甚至女八中在什么地方今天也不知道。所以我觉得这件事很滑稽,不知是历史对人们开了个玩笑,还是人们对历史开了个玩笑。”206

[笔者按:浩然和杨沫曾分别发表文章,明确指认侯文正在“八·二三”那天打电话调红卫兵到文联造反;把老舍从人群中揪出来;亲自批斗老舍,问他挣多少钱;老舍被从孔庙拉回文联以后,已是晚7点多钟,但侯文正依然不让大家走,对老舍进行了新一轮的批斗。侯文正则郑重声明,他们所指责的这些活动都是不存在的。而且,三个他都不认识的证人所提供的证词,也是相互矛盾的。因此,侯文正始终觉得,在“老舍之死”这件事上,他一直蒙受着不白之冤。在1984年到1985年整党和核查“三种人”的过程中,中共山西省委办公厅调查了17个月之久,“四次赴京,一次赴长治,历时一年零五个月,到过35个单位,走访了67位同志,去证明材料30件,有关文件、复印件七件,基本查清了侯文正同志的问题。”最后,在做出的审查结论材料《关于侯文正同志“文革”初期在北京市文化局有关问题查证情况的报告》中,认为“八·二三事件”不是一起有组织、有预谋的事件,而是几件极“左”行动偶然发生在一天的巧合。“通过调查了解未发现一个总的负责人。”“杨沫同志提供的侯文正是‘八·二三’事件指挥者之一的说法,没有得到其他人的证实。”可以说,对侯文正的揭发最后是以组织结论的形式被否定了。207而“八·二三事件”的当事人和受害者之一的萧军的女儿萧耘,从父亲留下的两份弥足珍贵的资料《“文革”中萧军致中共中央有关领导信件(摘录)》和《“文革”中“专政组”指令萧军写出的〈我的再一次检查和自我批判〉(摘录)》分析判断,“认为‘八·二三事件’是有组织、有计划、有预谋的。”208]

3、“破四旧”的历史现场[笔者按:对于曾发生这一悲剧事件的历史现场,到底是在孔庙,还是国子监,在叙述者的“记忆”里,也一直是悬而未决。当然,完全有一种可能,即他们以为孔庙和国子监是同一个地方。但若具体到是在大成殿前,当然应确定是在孔庙无疑。]

端木蕻良:“我们在乱棍齐下中被赶下车,又被带到一个广场上,围成一个圈儿,然后造反派命令我们全都‘五体投地’趴在地上。在五体投地的圈子中间,堆着一座小山似的戏装、道具等东西,已被点燃,火星四溅、红火飞扬。”;209“我们被拉到孔庙,老舍跟我一起。当时要破‘四旧’,红卫兵们把戏装、头盔、盔甲、刀枪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