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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澡 杨绛 5835 字 4个月前

们怎么做人。我和他,以后只是君子之交。"

罗厚看了她半天,似信不信他说:"行吗?你们骗谁?骗自己?"

"我们知道不容易,好比攀登险峰,每一步都难上。"

罗厚不耐烦说:"我不和你打什么比方。你们明明是男人女人,却硬要做君子之交。当然,男女都是君子,可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你们能淡如水吗?——不是我古董脑袋,男人女人做亲密的朋友,大概只有外国行得。"

"看是怎么样儿的亲密呀!事情困难,就做不到了吗?别以为只有你能做英雄好汉——当然,不管怎样,我该感谢你。许先生也会感谢你。可是他如果肯利用你,他成了什么了呢!"

罗厚着慌说:"你可别告诉他呀!"

姚宓说:"当然,你这种话,谁听了不笑死!我都不好意思说呢。况且,'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谁也帮不了忙。我认为女人也该像大丈夫一样敢作敢当。"

"你豁出去了?"罗厚几乎瞪出了眼睛。

姚宓笑说:"你以为我非要做方芳吗?我不过是同情他,说了一句痴话。现在我们都讲好了,我们互相勉励,互相搀扶着一同往上攀登,决不往下滑。真的,你放心,我们决不往下滑。我们昨天和杜先生都讲明白了。"

"告诉她干吗?气她吗?"

姚宓不好意思说给她撞见的事,只说:"叫她放心。"

罗厚说:"啊呀,姚宓,你真傻了!她会放心吗?好,以后她会紧紧地看着你,你再也别想做什么方芳了!我要护你都护不成了。"

姚宓说:"我早说了不做方芳,决不做。你知道吗,'月盈则亏',我们已经到顶了,满了,再下去就是下坡了,就亏了。"

罗厚疑疑惑惑对姚宓看了半晌说:"你好像顶满足,顶自信。"

姚宓轻轻吁了一口气,摇摇头说:"我不知道。我也没有自信。"

罗厚长吁短叹道:"反正我也不懂,我只觉得这个世界够苦恼的。"

他们正谈得认真,看见杜丽琳到办公室来,含笑对他们略一点头,就独自到里间去看书,直到许彦成来接她。四个人一起说了几句话,又讲了办公室的新规章,两夫妇一同回去。

罗厚听了姚宓告诉他的话,看透许杜夫妇俩准是一个人监视着另一个。等他们一走,忍不住对姚宓做了一个大鬼脸,翘起大拇指说:"姚宓,真有你的!不露一点声色。善保和姜敏假如也在这儿,善保不用说,就连姜敏也看不其中奥妙,还以为他们两口子亲密得很呢!"他瞧姚宓咬着嘴唇漠无表情,很识趣地自己看书去了。

且说许杜夫妇一路回家,彼此并不交谈。

昨天他们从余楠家吃饭回家,彦成说了一句"余太太人顶好"。丽琳就冷笑说:"余楠会觉得她好吗?"彦成就封住口,一声不言语。

丽琳觉得彦成欠她一番坦白交代。单单一句"我对不住你",就把这一切岂有此理的事都盖过了吗?他不忠实不用说,连老实都说不上了。她等了一天,第二天他还是没事人一般。

彦成却觉得他和姚宓很对得起杜丽琳。姚宓曾和他说:"咱们走一步,看一步,一步都不准错。走完一步,就不准缩脚退步,就是决定的了。"彦成完全同意。他们一步一步理论,一点一点决定。虽然当时她的脸靠在他膝下,他的手搭在她臂上,那不过是两人同心,一起抉择未来的道路。

彦成如果早听到丽琳的威胁,准照样回敬一句:"你也试试看!"她要借他们那帮人来挟制他,他是不吃的。他虽然一时心软,说了"我对不起你",却觉得他和姚宓够对得起她的。姚宓首先考虑的是别害他辜负丽琳。丽琳却无情无义,只图霸占着他,不像姚宓,为了他,连自身都不顾。所以彦成觉得自己理长,不屑向丽琳解释。况且,怎么解释呢?

他到家就打算钻他的"狗窝"。

丽琳叫住了他说:"昨天的事,太突儿了。"

她向来以为恋爱掩盖不住,好比纸包不住火。从前彦成和姚宓打无线电,她不就觉察了吗。游香山的事她动过疑心,可是她没抓住什么,只怕是自己多心。再想不到他们俩已经亲密到那么个程度了!好阴险的女孩子!她那套灰布制服下面掩盖的东西太多了!丽琳觉得自己已经掉落在深水里,站脚不住了。彦成站在"狗窝"门口,一声不响。

丽琳干脆不客气地盘问了:"她到底是你的什么?"

"你什么意思?"彦成瞪着眼。

"我说,你们是什么关系?她凭什么身份,对我说那种莫名其妙的话?"

彦成想了一想说:"我向她求婚,她劝我不要离婚。"

"我不用她的恩赐!"丽琳忍着气。

彦成急切注视着她,等待她的下一句。可是丽琳并不说宁愿离婚,只干笑一声说:"我向你求婚的时候,也没有她那样嗲!"

彦成赶紧说:"因为她在拒绝我,不忍太伤我的心。"

"拒绝你的人,总比求你的人好啊!"丽琳强忍着的眼泪,籁籁地掉下来。

彦成不敢说姚宓并不是不愿意嫁他而拒绝他。他看着丽琳下泪,心上也不好受。他默默走进他的"狗窝",一面捉摸着"我不用她的恩赐"这句话的涵义。她是表示她能借外力来挟制他吗?不过他又想到,这也许是她灰心绝望,而又感到无所依傍的赌气话,心上又觉抱歉。

丽琳留心只用手绢擦去颊上的泪,不擦眼睛,免得红肿。她不愿意外人知道,她是爱面子的。不过彦成如要闹离婚,那么,瞧着吧,她决不便宜他。

他们两人各自一条心,日常在一起非常客气,连小争小吵都没有,简直"相敬如宾"。彦成到姚家去听音乐,免得丽琳防他,干脆把她送到办公室,让她监守着姚宓。他从姚家回来就到办公室接她。不知道底里的人,准以为他们俩形影不离。

不过他们两人这样相持的局面并不长。因为"三反"运动随后就转入知识分子的领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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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杨绛

第三部 沧浪之水清兮

第一章

朱千里懵懵地问罗厚:"听说外面来了个'三反',反奸商,还反谁?"

"三反就是三反。"罗厚说。

"反什么呢?"

"一反官僚主义,二反贪污,三反浪费。"

朱千里抽着他的臭烟斗,舒坦他说:"这和我全不相干。我不是官,哪来官僚主义?我月月领工资,除了工资,公家的钱一个子儿也不沾边,贪污什么?我连自己的薪水都没法浪费呢!一个月五块钱的零用,烟卷儿都买不起,买些便宜烟叶子抽抽烟斗,还叫我怎么节约!"

因此朱千里泰然置身事外。

群众已经组织起来,经过反复学习,也发动起来了。

朱千里只道新组长的新规章严厉,罗厚没工夫到他家来,他缺了帮手,私赚的稿费未及汇出,款子连同汇票和一封家信都给老婆发现。老婆向来怀疑他乡下有妻子儿女,防他寄家用。这回抓住证据,气得狠狠打了他一个大嘴巴子,顺带抓一把脸皮,留下四条血痕,朱千里没面目见人,声称有病,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他渐渐从老婆传来的的话里,知道四邻的同志们成天都在开会,连晚上都开,好像三反反到研究社来了。据他老婆说,曾有人两次叫他开会,他老婆说他病着,都推掉了。朱千里有点儿不放心。最近又有人来通知开紧急大会,叫朱先生务必到会。朱千里得知,忽然害怕起来,想事先探问一下究竟。

他脸上的伤疤虽然脱掉了,红印儿还隐约可见,只好装作感冒,围上围巾,遮去下半部脸,出来找罗厚。办公室里不见一人,据勤杂工说,都在学习呢。学习,为什么都躲得无影无踪了呢?他觉得蹊跷。

他和丁宝桂比较接近,想找他问问,只不知他是否也躲着学习呢。他跑到丁家,发现余楠也在。

朱千里说:"他们年轻人都在学习呢。学习什么呀?学习三反吗?咱们老的也学习吗?"

丁宝桂放低了声音诧怪说:"你没去听领导同志的示范检讨吗?"

朱千里说他病了。

余楠说:"没来找你吗?朱先生,你太脱离群众了。"

朱千里懊丧说:"我老伴说是有人来通知我的,她因为我发烧,没让我知道。"

余楠带些鄙夷说:"明天的动员报告,你也不知道吧?"余楠和朱千里互相瞧不起,两人说不到一块儿。这时朱千里只好老实招认,只知道有个要紧的会,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会。

丁宝桂说:"老哥啊,三反反到你头上来了,你还在做梦呢!"

"反我?反我什么呀?"朱千里摸不着头脑,可是瞧他们惶惶不安的样子,也觉得有点惶惶然。

据了宝桂和余楠两人说,社里的运动开始得比较晚了些。不过,傅今和范凡都已经做过示范检讨。傅今检讨自己入党的动机不纯。他因为追求资产阶级的女性没追上,争口气,要出人头地,想入党做官。群众认为他检讨得不错,挖得很深,挖到了根子。范凡检讨自己有进步包袱,全国解放后脱离了人民,忘了本,等等。群众对两位领导的检讨都还满意。理论组的组长检讨自己自高自大,目无群众,又为名为利,一心向上爬。现当代组的组长检讨自己好逸恶劳,贪图享受,群众还在向他们提意见。后一个是不老实,前一个是挖得不深。古典组和外文组落后了,还没有动起来。因为丁宝桂不过是个小组长(古典组的召集人已由年轻的组秘书担任)。他也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该做什么检讨。汪勃是兼职,运动一开始就全部投入学校的运动了。图书资料室也没动,施妮娜还和江滔滔同在乡间参加土改,一时不会回来。据说运动要深入,下一步要和大学里一个模式搞。所以要召开动员大会。

丁宝桂嘀咕说:"我又没有追求什么资产阶级女性,叫我怎么照模照样的检讨呢?我也没有自高自大,也不求名,也不求利,也不想做官……"余楠打断他说:"你倒是顶美的!你那一套是假清高,混饭吃!"

丁宝桂叹气说:"我可没本事把自己骂个狗血喷头。我看那两个示范的检讨准是经过'核心'骂来骂去骂出来的。只要看看理论组组长和现当代组组长的检讨,都把自己骂得简直不堪了,群众还说是'不老实','很不够'。"

余楠原是为了要打听"大学里的模式"是怎么回事。丁宝桂有旧同事在大学教课,知道详情。可是丁宝佳说:

"难听着呢!叫什么'脱裤子,割尾巴!'女教师也叫她们脱裤子!"

朱千里乐了。他说:"狐狸精脱了裤子也没有尾巴,要喝醉了酒才露原形呢。"

丁宝桂说:"唷!你倒好像见过狐狸精的!"

余楠不愿意和他们一起说怪话。和这一对糊涂虫多说也没用,还是该去探问一下许彦成夫妇。他觉得许彦成虽然落落难合,杜丽琳却还近情。上次他请了一顿饭,杜丽琳不久就还请了。他从丁家辞出,就直奔许家。

杜丽琳在家。如今年轻人天天开会,外文组的办公室里没人坐班了,余楠自己也不上班了。丽琳每天下午也不再到办公室去,她和彦成暂且除去前些时候的隔阂,常一同捉摸当前的形势,讨论各自的认识。

余楠来访,丽琳礼貌周全让坐奉茶,和悦地问好,余楠问起许彦成,丽琳只含糊说他出去借书了。余楠怀疑丽琳掩遮着什么,可是问到大学里的三反,她很坦率地告诉余楠,叫"洗澡"。每个人都得洗澡,叫做"人人过关"。至于怎么洗,她也说不好,只知道职位高的,校长院长之类,洗"大盆",职位低的洗"小盆",不大不小的洗"中盆"。全体大会是最大的"大盆"。人多就是水多,就是"澡盆"大。一般教授,只要洗个"小盆澡",在本系洗。她好像并不焦心。

余楠告辞时谢了又谢,说如果知道什么新的情况,大家通通气。丽琳不加思考,一口答应。

彦成这时候照例在姚家。不过这是他末了一次和姚太太同听音乐。姚太太说:"彦成,现在搞运动呢。你得小心,别到处串门儿,看人家说你'摸底',或是进行什么'攻守同盟'。"

这大概是姚宓透露的警告吧?他心虚地问:"人家知道我常到这儿来吗?"

"总会有人知道。"

"那我就得等运动完了再来看伯母了,是不是?"

姚太太点头。

彦成没趣。坐了一会儿就起身说:"伯母,好好保重。"

姚太太说:"你好好学习。"

彦成快快辞出,默默回家。他没敢把姚太太的话告诉丽琳。不过,他听丽琳讲了余楠要求通通气,忙说:"别理他,咱们不能私下勾结。"

丽琳说:"咱们又没做贼,又没犯罪。"

彦成说:"反正听指示吧。该怎么着,明天动员报告,领导会教给咱们。"丽琳瞧他闷闷地钻入他的"狗窝",觉得他简直像挨了打的狗,夹着尾巴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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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杨绛

第三部 沧浪之水清兮

第二章

范凡做了一个十分诚挚的动员报告。大致说:"新中国把旧社会过来的知识分子一个大包袱全包了,取他们的专长,不计较他们的缺点,指望他们认真改造自我,发挥一技之长,为人民做出贡献。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