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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澡 杨绛 5759 字 4个月前

是,大家且看看一两年的成绩吧。大概每个人都会感到内心惭愧的。质量不高,数量不多,错误却不少。这都是因为旧社会遗留下来的封建思想和资产阶级思想使我们背负着沉重的包袱,束缚了我们的生产力,以致不能充分发挥作用,为当前的需要努力。大家只是散乱地各在原地踏步。我们一定要抛掉我们背负的包袱,轻装前进。"

"要抛掉包袱,最好是解开看看,究竟里面是什么宝贝,还是什么肮脏东西。有些同志的旧思想、旧意识,根深蒂固,并不像身上背一个包袱,放下就能扔掉,而是皮肤上陈年积累的泥垢,不用水着实擦洗,不会脱掉;或者竟是肉上的烂疮,或者是暗藏着尾巴,如果不动手术,烂疮挖不掉,尾巴也脱不下来。我们第一得不怕丑,把肮脏的、见不得人的部分暴露出来;第二得不怕痛,把这些部分擦洗干净,或挖掉以至割掉。"

"这是完全必要的。可是要做到这一点,首先得本人自觉自愿。改造自我,是个人对社会的负责,旁人不能强加于他。本人有觉悟,有要求,群众才能从旁帮助。如果他不自觉、不自愿,捂着自己的烂疮,那么,旁人尽管闻到他的臭味儿,也无法为他治疗。所以每个人首先得端正态度。态度端正了,旁人才能帮他擦洗垢污,切除或挖掉腐烂肮脏或见不得人的部分。"

他接下讲了些端正态度的步骤。他组织几位老知识分子到城里城外的几所大学去听些典型报告,让他们照照镜子,看看榜样。然后开些座谈会交流心声。然后自愿报名,请求帮助和启发。

动员大会是在大会议室举行的。满座的年轻人都神情严肃,一张张脸上漠无表情,显然已经端正态度,站稳立场。丁宝桂觉得他们都变了样儿:认识的都不认识了,和气的都不和气了。朱千里本来和大家不熟,只觉得他们严冷可怕。就连平日和年轻人相熟的许彦成,也觉得自己忽然站到群众的对方面去了。他们几个"旧社会过来的知识分子"觉得范凡的话句句是针对他们说的。这虽然不能表明他们知罪,至少可见那些话全都正确。他们还未及考虑自己是否问心有愧,至少都已觉得芒刺在背。

大会散场,丁宝桂不敢再和朱千里胡说乱道,怕他没头没脑地捅出什么话来。朱千里也有了戒心,对谁都提防几分。余楠更留心不和他们接近。他们这一伙旧社会过来的资产阶级知识分子驯服地按照安排,连日出去旁听典型报告。不仅听本人的自我检讨,也听群众对这些检讨提出来的意见。意见都很尖锐,"帮助"大而肯定少。还时时听到群欢逢到检讨者"顽抗"而发出愤怒的吼声。这仿佛威胁着他们自己,使他们胆战心惊。

丁宝桂私下对老伴儿感叹说:"我现在明白了。一个人越丑越美,越臭越香。像我们这种人,有什么可检讨的呢。人越是作恶多端,越是不要脸,检讨起来才有话可说,说起来也有声有色,越显得觉悟高,检讨深刻。不过,也有个难题。你要是打点儿偏手,群众会说你不老实,狡猾,很不够。你要是一口气说尽了,群众再挤你,你添不出货了,怎么办呢?"

朱千里觉得革命群众比自己的老婆更难对付。他私赚了稿费,十次里八次总能瞒过。革命群众却像千只眼,什么都看得见。不过,守在他身边的老婆都能对付,革命群众谅必也能对付。兵来将挡,水来上掩,走着瞧吧。

余楠听了几个典型报告,十分震动,那么反动的思想,他们竟敢承认,当然是不得不承认了。他余楠可以把自己暴露到什么程度呢?他该怎么招供呢?

许彦成和杜丽琳认真学习,一面听报告,一面做笔记。每听完一个报告,先在笔记上写下自己的批语,如老实不老实,深刻不深刻等等。不过他们认为诚恳深刻的,群众总说不老实,狡猾。下一次再听这人重作检讨,总证实他确实不够坦白,的确隐瞒了什么。两人回家讨论,不免心服群众水平高,果然是眼睛雪亮。好在群众眼睛雪亮,可以信任他们。夫妇俩互相安慰说:"反正咱们老老实实把包袱底儿都抖搂出来就完了。"

他们听了好些检讨和批判,范凡就召集他们开一个交流心得的座谈会。除了他们几个"老知识分子",旁听的寥寥无几。

余楠第一个发言,说他看到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丑恶,震撼了灵魂。他从没有正视过自己,不知道自己有多臭多脏。他愿意在群众的帮助下,洗个干净澡,脱胎换骨。

丁宝桂因为到会的人不多,而且不是什么检讨会,只是交流心得,所以很自在。他改不了老脾气,只注意人家字眼儿上的毛病,脱口说:"哎,洗个澡哪会脱胎换骨呀!——我是说,咱们该实事求是。"

朱千里打圆场说:"这不过是比喻,不能死在句下。洗澡是个比喻,脱胎换骨也是比喻。只是比在一起,比混了。我但愿洗个澡就能脱胎换骨呢!"

余楠生气说:"我建议大家严肃些!咱们这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说这些无原则的话吗?"

杜丽琳忙插口表白自己和余楠有同样的感受,要求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彦成很真诚他说:"我常看到别人这样不好、那样不好,自己却是顶美的。现在听了许多自我检讨和群众的批判,才看到别人和我一样的自以为是,也就是说,我正和别人一样地这样不好、那样不对。我得客观地好好检查自己,希望能得到群众的帮助。"

丁宝桂忽然明白,这是个表态的会,忙也说,他赞成"洗心革面"的辞儿,说他听了这许多检讨和批判,感到非常惶恐,自惭糊涂半生,一向没有认识自己,渴望群众给他帮助,让他自新。

朱千里忙也郑重声明:他需要群众的帮助和启发,让他能找到自新的途径。

范凡赞许了各位先生的觉悟,宣布散会。散会后,他和到会旁听的几人磋商一番,安排怎么给予帮助和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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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杨绛

第三部 沧浪之水清兮

第三章

也许丁宝桂的问题最简单,也许丁宝桂的思想最落后,他是第一个得以启发和帮助的人。

会仍在会议室开。到会的人不多,只坐满了中间长桌的周围。几个等待洗澡的"老先生"都到了。他们没看见一个同组的熟人。参加这个会的都只在大会上见过几面,大约都是些理论组和现当代组的进步干部。丁宝桂看着一个个半陌生的脸都漠无表情——不仅冷漠,还带些鄙夷,或者竟是敌意,不免惴惴不安。

主席是一位剃了光头的中年干部,丁宝桂也不知他的姓名。他说明这个会是应丁先生的要求,给他点儿启发和帮助。丁宝桂对"帮助"二字另有见地。他认为帮助就是骂,就是围攻,所以像一头待宰的猪,抖索索地等待开刀。

经过一番静默,一个微弱的声音迟迟疑疑提出一个问题:"丁先生对共产党是什么看法?"

丁宝桂暗暗松了一口气,忙回答说:"共产党是全国人民的大救星。"

长桌四周一个个冷漠的脸上立刻凝出一层厚厚的霜。

丁宝桂以为自己回答太简略,忙热情歌颂一番,连"推倒一座大山"都背出来。可是谁也不理他,谁都没有表情。

丁宝桂慌了。他答得对吗?"很不够"吗?他停顿了一下说:"请再问吧。"好像他是面对一群严峻的考官。

主席说:"行了,丁先生显然不需要启发或帮助。散会。"

丁宝桂着急说:"请不吝指教,给我帮助呀!"

主席说:"丁先生,你还没有端正态度,你还在抗拒!"

长桌周围的人都合上笔记本,纷纷站起来。

丁室桂好似的丈八的金刚,摸不着头脑。他想:"你们问我,我马上回答了,还是抗拒吗?该怎么着才算端正态度呀?"当然他只是心上纳闷,并不敢问。

余楠忙说:"请在座在给我一点启发和帮助吧。"

杜丽琳也说:"我们都等待帮助和启发呢。"主席做手势叫大家坐下。

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声音诧怪说:"听说有的夫妻,吵架都用英语。"

许彦成瞪着眼问:"谁说的?"

没人回答。合上的笔记本压根儿没打开,到会的人都呆着脸陆续散出,连主席也走了。剩下五个肮脏的"浴客"面面相觑。

丽琳埋怨说:"彦成,你懂不懂?这是启发。"

余楠也埋怨说:"瞧,好像我们都在抗拒似的。"朱千里很聪明地耸耸肩,做了个法兰西式的姿势,表示鄙夷不屑。

五个人垂丧气,四散回家。

过了一天,才第二次开会。这次是启发和帮助余楠。到会的人比帮助和启发丁宝桂的那次会上多,沿墙的椅子都坐满了。外文组的几个年轻人都出席,只是一个也没有开口。

主席仍旧是那位剃光头的中年干部。余楠表示自己已端正了态度,要求同志们给予启发和帮助。

第一个启发,和丁宝桂所得的一模一样。余楠点点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

有人谨慎地问:"余先生也是留美的?"

余楠好像参禅有所彻悟,又点点头记下。

"听说余先生是神童。"

余楠得意得差点儿要谦逊几句,可是他及时制止了自己,仍然摆出参禅的姿态,一面细参句意,一面走笔记下。

忽有人问:"余先生是什么时候到社的?"

余楠觉得一颗心沉重地一跳,不禁重复了人家的问句:"什么时候到社的?"

问的人不多说,只重复一遍:"什么时候到社的?"

余楠不及点头,慌忙记下。

好像给他的启发已经够多,没人再理会他。

就在这同一个会上,接下受启发的是朱千里。很多人踊跃提问:"朱先生哪年回国的?"

"朱先生为什么回国?"

"朱先生有很多著作吧?"

"什么时候写的?"

"朱先生是名教授,啊?"

"朱先生对抗美援朝怎么看法?"

"朱先生还有个洋夫人呢,是不是?"

"朱先生的稿费不少吧?"

朱千里从容一一记下。他收获丰富,暗暗得意。

有人对许彦成和杜丽琳也提出一个问题,问他们为什么回国。

以后大家便不说话了。

丁宝桂哭丧着脸对自己辩解说:"我上次不是抗拒。"可是谁也不理他。

这天的会,就此结束。

许彦成回家说:"我还是不懂。当然我也没有开口。'为什么回国?'这又有什么奥妙?夫妻吵架用英语,又怎么着?咱们这一阵子压根儿没吵架。准是李妈听见咱们说英语,就胡说咱们吵架。"

丽琳说:"我想他们准来盘问过咱们的李妈。因为我听说他们都动员爱人帮助洗澡。他们没来动员我,大约咱们是同在一组,对我来问这问那,怕漏了底。"

彦成皱眉说:"也不知李妈胡说了些什么。"

丽琳说:"他们要提什么问题,总是拐弯儿抹角地提一下,叫你好好想想。反正每一句话里,都埋着一款罪状,叫你自己招供。"

彦成忽有所悟:"我想,丽琳,'吵架也用英语'和'月亮也是外国的圆'一个调儿。就是说,咱们是'洋奴'——这话我可不服!咱们倒是洋奴了!"

"留学的不是洋奴是什么?"

"洋奴为什么不留在外国呢?"

"留在外国无路可走,回国有利可图,还可以捞资本,冒充进步。"

彦成想一想说:"哦!进步包袱!"

他叹气想:"为什么老把最坏的心思来冤我们呢?"

丽琳说:"你不是要求客观吗?你得用他们的目光来衡量自己——你总归是最腐朽肮脏的人。"

"资产阶级没有好人。争求好,全是虚假,全是骗人!"彦成不服气。

丽琳忽然聪明了。"也许他们没错。比如我吧,我自以为美,人家却觉得我全是打扮出来的。这里描描,那里画画,如果不描不画,不都是丑吗?我自己在镜子里看惯了,自以为美。旁人看着,只是不顺眼。"

彦成听出她的牢骚,赌气说:"旁人是谁?"

丽琳使气说:"还是我自己的丈夫呢!"

"这可是你冤我。"

"我冤你!你不妨暂时撇开自己,用别人的眼光来看看自己呀,你是忠实的丈夫!你答应对我不撒谎的!可是呢……"

彦成觉得她声音太高,越说越使气,立刻改用英语为自己辩解。

丽琳没好气地笑说:"可不是吵架也用英语?"

彦成气呼呼地,一声不响。

过两天,在他们俩的要求下,单为他们开了一个小会,给了些启发和帮助。回家来彦成说:"洋奴是奴定了。还崇美恐美——这倒也不冤枉。我的确发过愁,怕美国科学先进,武器厉害。"

丽琳说:"看来我比你还糟糕。我是祖祖辈辈吸了劳动人民的血汗,剥削饭长大的。我是'臭美',好逸恶劳,贪图享受,混饭吃,不问政治,不知民间疾苦,心目中没有群众……"

彦成说:"他们没这么说。"

"可我得这么认!"

"你也不能一股脑儿全包下来。"

"当然不,可是我得照这样一桩桩挖自己的痛疮呀。"

彦成忽然说:"我听人家议论,现当代组那个好逸恶劳的组长,检讨了几次还没通过,好像罪名也是什么资产阶级思想。他是好出身,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