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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前就拽住小语的胳膊了:“姐,你是哪里的人啊,这么漂亮啊?”

小语淡淡地:“北京。”

“北京?太好了!”蔷薇一拍双手,“停几天我也要去北京呢!来吧来吧,你们住二楼吧,有个双人房间,很干净的。”

我笑笑:“我们要两个房间。”伪君子也要趁早做,我猜小语根本不可能同意和我住一个房间的。

“什么?你们不是……”蔷薇惊异地打量着我,“你,说的还是本地话?”

“我是夏县嘞,在北京混着玩。”我没敢说我是古城的。

蔷薇笑了笑,点点头,“好,好,那就201、202吧,至少是个对门儿。”

咦,小妞儿挺能白话呢,不过,挺招人喜欢的。

我的那间临街,小语的一打开后窗就能看到大片的田园,清新之气如临海而望。

我和小语都很累,淋浴了,就各睡各的了。

我醒来时是两点半,阳光正浓。

在旅舍旁边一家叫“四川老炖”的饭店简单吃了点儿东西,我和小语上街随便转着玩儿。

两点多时的小街是安静而慵懒的,一条白狗跑跑停停,探头耸鼻头儿找东西吃。

街道长不过几百米,几分钟就出了镇子,随意往左一拐,就进了一个杂树盎然的小树林,四五个小孩子正在做游戏,一个扎小辫儿的小丫头正奶声奶气地拍着手唱歌谣:

“板凳板凳摞摞,里面坐个大哥。大哥出来烧香,里面坐个新娘。新娘出来磕头,里面坐个孙猴儿,孙猴儿出来蹦蹦,里面坐个豆虫,豆虫出来爬爬,里面坐个蛤蟆。蛤蟆出来一瞪眼,七个碟子八个碗……”

接着几个孩子搂在一起乐得呱呱的,一齐推搡着倒地绿地上,你挠我我挠你的,那叫乐嗬儿。

我感慨得直摇头:“真好啊。这歌谣我小时候就开始唱,到现在还在传唱。你们那儿有这种歌谣吗?”

小语摇头:“都市里的歌谣都让汽车轧死了。”

“遗憾哪。”我用力一拍眼前的弯柳,一片柳叶子随即飘下,落在我们脚下,微卷,微黄。

第二十一章 你一出生我就感觉到了你的存在

3日

早上,起来到街上吃早饭。天色半阴,小北风吹得很自在,凉嗖嗖的,一出门儿小语就咳嗽着把膀子抱起来了。让她回楼上等,她还偏不去。

十字街心路西,一棵粗大的紫黑皮的楝梓树,开满了淡蓝色的小花。这才想起一句农谚来:楝梓开花冷一冷。

今儿个不逢集,街上的人这儿一堆那儿一堆儿撒得很均溜。

挑了家有房子的,要了两个黑米粽子和一笼荷香弯角包子,外加一碗八宝粥和一碗胡辣汤,我们开始细嚼慢咽。也不是为了胃好,主要是没事儿。

正吃,蔷薇也出来吃饭,她是死活替我结了帐。她欢快地说,停几天她也会去北京了,要是有缘,还能见面儿。男人女人不要提什么缘分,一提就等于埋下某种伏笔了。

8点半,我和小语出董阁,向东。之前,我已悄悄问清了三省庄的大概方位:过了黄河故道向北几华里。

小语问我准备还去哪儿。我说去三省庄见一个传奇人物,小语不以为然。

越走越显得闷热,天际之间,阴云渐起。雨,迟早会有一场的。

路,越来越弯,越来越细,好像人体内的毛细血管,作用显然越来越小。

一个一辆驴车得答得答地从我们后面追上来,并很快超过我们,拐了一个弯儿,让片树林一挤就不见了。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家里的号码,不想让小语更多地感触来自我家庭的东西,我停下来接电话,小语不在意地一个人在前面走着。

电话是老妈打的,她上来就问我求她的主没有,问我瘦了没有。老妈刚说完,老婆就说上了,因为守着老妈,她也没敢说太甜话,只是最后来了一句:停几天给你个惊喜。

能是什么惊喜啊?我反倒有些不安了。

走走歇歇的,不远处又是一个村子,村口,一个大大的院子,红红的国旗在飘,是学校。

读书声越来越清晰,是小学生那种特有的充满童稚的读书声,还是被细嗓子扯得长长的,像沾了露水结了瓜妞儿的甜瓜秧一样长,如我当年。

这时,传来了下课铃声。哄叫笑闹声随着铃声哇地一下泄了出来。课间十分钟,是上帝给孩子们独辟的一块瓜田。我催促小语走快点儿,好和小学生们混着玩一会儿,可刚走进校门,上课铃就响了。也就是十几秒钟的事儿,校园里又静了下来,紧接着,读书声鹊起。

站在校园门口往里瞅了一眼,校园不大,两排房子,之间是一个长方形的花坛,满是月季花。

看着一脸失望的小语,我半真半假地编故事逗她,——

“我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的母校校园里种满了藏红花,”我冲小语诡秘地一笑,“知道什么是藏红花吗?下面要讲的可是与你有关的故事了,听好了……”

小语摇头,嘟嘴,不信。

“藏红花的具体样子我现在也想不起来了,半人高,叶子特别绿,很硬,花朵不大,很红很香,可以采了卖钱的是它的须状花瓣儿。那一年,我上小学三年级。有一天上午,那是一个春天的上午。老师评讲作文,因为我的作文写得太好了,他说我是抄的,批评我,我很烦,就不再专心听讲了。当时,我临窗而坐,阳光斜斜地照在我的左手上,暖暖的,就像是……像是有人握着一样,我能看见我的手红红的,半透明,能看到血液正在皮肤下面无声地流淌……而就在窗口不远的地方,大片的藏红花似开非开……”“把自己美化得像王子一样。”小语好笑了。

“截至现在,我说全是真事儿……”

“说假事儿吧。”

“忽然之间,我闻到一缕令人心醉的暗香,扭头仔细一看,天哪,我看到离我最近一朵藏红花已经开了,我甚至看到整株的花朵和叶子都在为之颤抖,当时不知为什么我的心就跳得厉害,想笑却又想哭。”“现在你知道为什么了?”小语竟然认真起来。“那当然了,”我一笑,“那天,也就是那朵藏红花开放的那天,是3月26日,我记得你的生日就是这一天。而我比你大十岁。也就是说,我上小学三年级时,你正好出生。而早在你出生的当天,上帝就通过那朵藏红花开通知了我,让我感觉到你的存在,让我在十年前就动了心……肉麻吧?就这我还没说出早在你出生之前就感觉到你呢!”我得意地笑了起来。小语却停下来,望着我,低声:“哥,不管怎样,真的谢谢你讲了这样一个关于我的童话。”

我嘿嘿一笑,心,柔软如落花。

又往前走了一段儿,忽然看到路边麦田一片浓绿密裹,近了我才发现是片葛花树林,得有一二十亩。葛花树大多几米高,说不清有多少棵,你挽我我挽你如情人纠缠,枝子上挂满了葡萄串儿样的紫花。

小语就惊奇不已。的确,能在温带平原一下子见到这么多像热带雨林一样的藤类植物,连我都意外,虽然我以前在老家不止一次地见过它们。

林子正中,有棵特别高大的葛花树,如鹿挺群羊。

我们直奔那棵最高的葛花树。

脚下的青草扎进袜子,稍疼淡痒,意味深长。

林子中间,我们见到了那棵高大的葛花树。初见,心中一凛,不只因为它的高大,不只因为它结满了多到奢侈的葛花,而是因为,它就长在一个高大的坟前,那坟丘,有两人多高,沉稳而阴森,上面,青草张狂,掩了半个青碑。在阳光淡薄的林子里,我感到了死亡的恐怖,头皮一耸一耸的。

小语走到石碑前,扒开草丛细看着碑文。

我低声问:“写的什么呀?”

小语叹气,让我自己看。一读之下,我也不禁恻然——

原来,这是当地的赵秀才给妻子张氏立的碑。碑上写:张氏乃一歌妓,赵秀才见之爱之,虽然已婚,但骗张氏自己未婚。张氏才随赵秀才回到家中。知道真相后,张氏宁死不做二房,自杀。赵秀才追悔终生,就休了大房,把张氏葬进祖坟,并自己撰文立碑,以儆世人。

沉默片刻,我用手抚着粗如水桶的葛花树,抬头:“你看上边,藤那么粗,那么稠,还向后倾斜,不如我上去攀个树屋,我们爬上去看风景?”

小语点头:“是个创意。”

树干拧得像麻花,又倾斜得厉害,几下就攀上去了。上面的葛藤,是个天然的大兜子,细枝子前后左右的别了别,一个桌面大的地方就出来了,只可惜不能来回摆动。

太宽敞了,我和小语并排坐着身子还不能挨着,后悔把这地方造得这么大。呵。

面向西方的,放眼,远处虽没有红红的太阳,但眼前却有串串的葛花,如风铃一样在风中微摇,那清香就是它的铃声。

小语拢了一串葛花,惬意地嗅着,小腿轻轻地摆着,自在。

低头再看坟冢,心里安然许多。高处看低处就是不一样。

“这会儿我知道古人为什么叫坟为‘青冢’了”,我伸手去捞一只飞过的灰蛾子,“一定是因为上面长满了草,发青。”

小语:“上面的草越青下面的人越寂寞……哎,闲着没事儿,不如你给我写个墓志铭吧?”

我头皮一麻:“你怎么有这怪想法啊?”

“写着玩嘛。”小语的眼神有些调皮,有些撒娇,让我无法拒绝。

我于是开始想词儿:“墓下躺着我的女主人。她在这世上生活了25年,被汉堡包和汽车尾汽喂大。她对这个世界越来越不满意,就提前中止了和生命的合同。违约金,由他的男保姆支付。”

“谢谢你,哥。真好,如果,能把‘生也无聊,死也无聊’加上,就更好。”小语说着眼圈忽然就红了,略停,她的眼睛眯了一下,好像很累,也有对生命的漠视:“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会自杀?”

第二十二章 男保姆拥抱了女主人

我一怔,不知如何回答,我真想知道,我情愿她的自杀与我有关。

“不是因为任何人,”小语坦然地看我,“我只是向父亲证明,我的自由不容任何人干涉。”

我心里凉凉的,竟然是与任何人无关。

“知道我为什么对生命这么漠视吗?有兴趣听我的故事吗?”小语看玉镯,不看我。

“当然,谢谢你的信任。”我望着小语,只觉自己心如海上月,清得很。

小语静静地看着下面的青坟,好像那些记忆埋得很深,要好久才能找回来——

“我,应该算是个宠儿。加上几天前的那一次,我这一生只挨过两次打。而第一个打我的人,已经去了,她,是我的母亲。”言讫,小语的眼泪突然像毫无征兆便暴发的山洪,汪然而出。她的身子在抖,身下的藤条也在抖。

我不禁捧了小语的双手,手,很凉。

硬石头也有温柔的细缝。小语没有动,任我把握,在阴翳的藤林中,低诉着足以锯痛灵魂的往事:

为了工作,小语的父母只能把小语留在老家,跟着爷爷,直到小语九岁时爷爷去世,小语一直是个美丽而快乐的小公主。因为奶奶是后奶奶,不太疼小语,小语就常给她作对,奶奶也常骂她没家教。有一次,因为琐事,奶奶又骂小语,小语的母亲为讨后母欢心,只好用掸子抽了她的手心。那,是小语第一次挨打。

“因为从没有过委屈,我整整哭了一天,从此,我幼小的心灵开始诅咒母亲,甚至希望她死去。虽然母亲一直那样疼爱着我。”小语痛悔地摇着头,眼泪不息,“在我14岁那年,在一个雨天,天上的雷,从来没那么响过……”小语忽然用手捂了胸口,不知觉地抬眼望那天上,不知何时,天上忽然有了一抹蓝,一束阳光正从西边穿过来。

又黑又浓的痛楚淹没着她,“我母亲,出了车祸……我见到她时,她人已去了,我看到……有鲜红的血从她耳朵里泌出来……”小语的眼泪,突然再次汹涌,“有人说,将要死的人在见到生前最牵挂的人时,会流出身上最后的血,是这样的吗……”

我用力点头,泪水终于随着那一点流了出来,我想抱抱她,但只是依旧握了她的手,只希望我的热能多一些导给她。

小语的泪眼浸泡着我:“母亲的死让我痛不欲生,我觉得那和我的诅咒有关,所以,我一直想死,一直封闭自己,上初中时,我的体重,还不到30公斤,这,也是我患上‘美尼尔’的直接原因。”

我,把小语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而我没想到,母亲去世仅一年,父亲,竟然再娶了……”我刚要劝慰,小语打断我:“不管怎样,在我懂得‘爱情’含义之后我就知道,父亲和母亲之间的爱情,在众人眼里一直是一种永远不会背弃对方的传奇,更是我引以为骄傲的,”小语咬了下唇,轻叹了一声,“知道吗,我还一直把他们当作我将来要寻找的爱情的偶像……所以,从此,我不再相信人间会有永恒的爱情……”

“你母亲去世不是你的错,而你父亲一生不再娶,这对他公平吗?”我坚持劝慰小语。

“是不公平,可我说服不了自己……”小语呜咽了,垂下头,不停地轻轻地摇着,长发一绺接一绺地披下来,像没有生命的细藤。

“所以,在此次自杀之前,我已经有过几次了……”小语抽出左手,让我看腕子上的伤痕。

我细细把了,玉镯轻滑,碰住了我的手,我有意转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