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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输了。”我两指夹着一枚白子,快意地冲小语吹了一个短短的口哨,我只要再着一子,就赢定了。

小语也不说话,眼里忽然闪过一丝笑意。那笑,说好听了叫智慧的笑,难听了叫不怀好意。

“你已经无力回天了同志。”我举起手中的棋,决定结束棋局。

可是,就在我的棋子刚要点下那个死穴时,小语忽然轻轻地喊了一个“定”。

天哪!我先是一愣,赶紧收手——昨天打扑克时,我还欠了小语两个“定”。

我都晕了快:“我说,你还论理不论理,昨天的游戏现在还在用,这有效期也太长了吧?”

“别说这个,你现在要记住的是,你还欠我一个‘定’。现在你要说的是:我们两个谁赢了啊?”小语刁蛮地微笑着,真是可爱。有钱人千金买女人一笑,我以棋赢她一笑,赚大了呢。

“战罢两奁收白黑,一枰何处有亏成。下棋没有哪个输哪个赢的,亏的只是张非。”我学太奶奶的话。

小语这才来了一句“起定”,娉娉的身子穿过亭亭的竹子,走了。

真乃妖女啊。

去富强家吃饭的时候天色已经眼乱儿(将黑)了。半道上,小语开了手机,之后,便好一阵看,看来,那个林岩没少给她发短信。最后,小语拨了个电话,冷冷地说了句“你问林岩吧”就挂了。

我猜是打给她父亲的。

我这才又记起了我的家人,便也给家里打电话,可是,还是没有人接。心里就慌了,接着给妻子打手机,竟然是关机!怎么了这是?但也不会出什么大事儿,不然,老婆一定会给我打电话的。

搞什么名堂呀,难道这是妻子所说的给我一个惊喜的一部分吗?

今天应该是农历的二十六日,月牙儿挂在西边渐深的夜幕上,轻浅得像水粉画,只怕用食指一点就会消失到夜的那边去了。

在富强家吃了饭,回到太奶奶那儿,我赶紧编稿子,今天光顾玩了。

在古雅的书房内,点着红蜡烛,打开了手提电脑。我选了一篇稿子就敲改起来。这就是新时代下的进步与浪漫:不必有电灯,红烛下一样可以享受最前沿的科技。

椎形的烛焰,倒映在显示器的一角,好像漂在荷池的许愿灯,但我无愿敢许啊,虽然这是一处制造了传奇爱情的地方。

只用了半个多小时,我就把一篇改好的稿子发回了报。

外面传来隐约的锣鼓声,夜戏已经快启场了。

刚要关电脑,小语和太奶奶走了进来。我赶紧从椅子上站出来。

太奶奶用不解的语气问我:“小语说你用的这个物件,是神奇的。是吗?”

我点点头:“这是一个大大的世界。您可以来看看啊太奶奶。”

老人便走到电脑前,小语也跟了过去。

直觉告诉我:一定有精绝的场面出现,便转身从旅行包内取出了数码相机,在一旁静等——

老人伸出了一只枯瘦嶙峋而依然纤纤的老手,慢慢地放到黑色的键盘上——这,可是一个世纪对另一个世纪的扣问?

我的心开始颤抖,就在我准备按下快门之际,小语的手竟能恰到好处地伸出去,轻轻地依贴在老人的手掌旁,那是怎样鲜润的和怎样老矣的两只女人的手啊——

我立即按下了快门——闪光灯将这难以再寻的一幕光彩地定格。

老人显然受了惊,哦了一声,很快地回头。小语狠狠地盯了我一眼。

老人倒没有一丝不快,回头问我:“这里面真有个大大的世界吗?”

我歉意地点头,“是的太奶奶,这里面能几乎能找到你想要看到的一切东西。”此时,我希翼能通过电脑为老人做点什么。

老人看着书桌上的笔墨书卷,沉默良久,轻轻地问:“可能找到《哭寒窑》?”

我看了看小语,有点忐忑不安地说:“我试试吧太奶奶?”

感谢上帝!在网页的地址栏内输入“哭寒窑”三个字后,居然就在“中国戏剧网”上找到了它!

我立即点了“在线播放”。

老人坐在椅子上,身子前倾,双眼努力地睁着——

显示器上,大红舞台帐缦拉开了,紧接着,锣鼓锵锵……

老人的呼吸急促起来,放在桌棱上的手在明显地颤动着。

男女主人公相继上场,电脑里传出的是快乐的流水板,幸福的唱词……

红烛在摇曳,如激动的心脏。

再看太奶奶,两行清泪已到腮边。

正当我不知所措之际,太奶奶忽然将脸扭开,低低地吩咐道:“好了,且关了吧。”

我关了电脑,和小语垂手肃立。

“想你们是可以理会太奶奶的心事,”老人拭过泪的手还停留在脸上,好像那发自内心的剧疼已延伸到她面颊上的皱纹里,“我,是不惧怕死亡的,死亡了便可以不用再苦等他的归来……可是,我又怕极了死去,如此,我就无法再等他了……”

小语叫了一声“太奶奶”,就轻轻俯在老人肩上了。

5月6日

这一夜睡得很安稳,连坏念头都极少有出洞的机会。

昨天还是没有站桩,睡之前我倒是想到了,但没有心情站。在这样一个总让自己觉得庸俗不堪的地方,我是不敢站出一个泰山压顶不弯腰的姿势的。

从富强家吃完早饭回来,站在阳光烂漫的院子里,太奶奶笑着问我们能不能帮她干点活儿。

这还用问吗,我和小语问干啥活儿,只管吩咐就是了。

太奶奶叹了一口气:“帮太奶奶糨糨白布吧?那些布,已经十年未见天日了。”

小语很茫然的样子,我心里一动,马上接了过来:“好的太奶奶,我小时候就帮母亲抻过布呢。”

“是吗?”太奶奶慈爱地笑了,“你这孩子倒是经了不少世事。”

接下来,我和小语先去厨房熬糨糊,同时给她讲着糨布一二三。

太奶奶让我从老式柜中取出了六匹粗布,这些布,已经有些泛黄了,我知道,它们本应是透白的,只是太久没呼吸过清新的空气,才默默地如人衰老着。

9点,我把一盆糊状的面汤放在石凳上,然后,把太奶奶的存的六匹布先后按到糨糊里,小语则帮着拙手拙脚地揉搓着,让面糊入布浸丝。太奶奶,则在一边细语以前相公如何陪她织布,她又如何为相公裁衣的情事。

糨好了布,又用清水漂去布匹上的面浆,然后,我和小语一人托着布匹的一头,把六匹布悉数搭晾在事先扯好的绳子上。

太奶奶,就站在布前,逐匹逐匹地看着,抚着,间或叹婉一声。

这时再看,绿榴瓦翠竹之间,青砖蓝瓦之间,熏风徐来,白色布幔,便如层云轻卷慢舒,飘摇不定,却总也挣不出这沉寂复沉寂的院落……

中午,在富强家吃午饭。刚吃一半,手机响了——是北京的固定电话,谁啊能是。

这一接我的手可哆嗦了:“……我,我不在北京啊现在!”

是我老婆打来的电话!!“你怎么跑到北京去了?!”我都快结巴了。

“早说过了,是想给你个惊喜啊?”老婆边说边乐,“在哪儿呢你?半个小时能回来吗?”

“胳膊腿儿变成四个轮子我也回不了啊!我,我现在在上海呢!到多久了,吃饭没有啊?”什么惊喜,成了惊吓了都!

“没有,我们刚从青岛赶到北京……什么?你去上海了你!”妻子猛然明白过来,当即就炸了,“爹妈可全都在这儿呢,都来看你呢!你叫我们咋办!”

天哪!瞧这事儿弄得!我心里说不出有多难受,有多内疚。

小语看着我,皱着眉,很不安。

“你们先找个地方住下,我尽快赶回去!叫爸给我通电话吧……”

给爸妈和儿子挨个说了几句话,我让他们在北京先住下,等我回去见他们。想见爸妈,更想见老婆,说实话,从生理到心理都想她了,当然,比例得是三七开吧。

我马上叫富强马上帮我们找辆机动三轮车,赶紧送我们到一个有出租车可坐的地方,接着,又去和太奶奶匆匆告别,临别,讨了太奶奶一匹白布,我还记得丁清远嘱托我的事。

富强亲自开他的三轮车送我们。车在离院子老远的地方停着等我们。

已是下午一点半了,阳光刺眼。

老人很不舍得我们走,看我们的目光如看亲人。而且,她说要送那付珍贵的玛瑙围棋给我们,更让我和小语感动。依着人性的贪婪,我想要,但我不能依着那贪婪,所以,没敢要。

背着旅行袋,我最后一个出门。我的手,又在那门环上轻抚了一把,它,又发出了永远相同的声音。

那条双目失明的大黄狗静静地站在老人身边,等着她回去。

4做的,是和她们拥在一起,好让我也能走进她们相通的心棂……

老人的眼神格外地亮着,如脱水的的荷花儿入水重新灿烂了。可是,却怎么也遮不住深深的羡慕,和深深的绝望。小语流着泪水笑着刚说了句“再见了太奶奶”,老人的眼泪终于失态而下:“今生,太奶奶与你们已是不可见了,太奶奶便还如往日那般待他归来好了,只是,不晓得还有几多日夜供我待他归来……”

这时,我又闻到了那种淡淡香气,而我知道,那香气本在屋里,这,只是关于那奇香的记忆。

我也在流泪,我想告诉太奶奶我将为她做一件事,但又怕说出来做不到,便没说。

锣鼓声又有节奏地传来,大戏又要开唱了,——而那声音每响一下,太奶奶的身影便会缩小一层,每响一下,便会再缩小一层,直到变作一个消散的休止符,连同那座青砖青瓦、封存了她一生幸福的四合院……

我知道,今生,太奶奶已经看不到她最想看的精彩的大戏了。

第37章 林岩把我搅成了晕鸡一只

5月8日

这一夜,我困倦到连个最短的梦也没来得及做就让手机给叮当醒了,头有点儿疼,但不敢多睡一会儿,今天早上我得好好让小语吃顿像样儿的饭啊。

小语吃得还算香,但老是咳嗽。我知道,回老家这几天把她折腾毁了。

我让她请个假,她说上班第一天一定要去,公司开例会。喝了一碗桑皮茶,她就咳咳地走了。

做完杂活儿才8点10分。咯咯吱吱地来回错磨着满嘴的牙齿,我想到了陈述和我的所谓的文化传播公司,也想到了给胡老板写书的事儿。按说我应该主动到公司去看看,但陈述也没说开给我多少工资,大清早就花几十块钱跑到朝阳区去上班,我有多动症啊我。这就叫呵呵,人不为己,天“猪”地“咩”。我得先弄好自己的工作,给报社编稿子。

9点钟我就改好了稿子,一个懒腰还没伸完,林岩就敲开了门进来了。看他软不塌塌的眼神,我怀疑这家伙是从公司偷跑出来的。他一看到我,眼神儿就像旗鱼的长鳍入水,立马支楞。他自己倒了杯水在沙发上窝下来,说想我聊聊。

人的自卑心理就像一片盐碱地,不管你施了多少农家肥或化肥,很难不让这盐碱地翻出盐碱花来。其实,在林岩这个北京人面前,不发表过多少文章,不管多能侃,我骨头缝子里还真搡着点自卑感。而越是这样我就越会集中石子棍子刀子枪子、从旧石器到热兵器的所有的能量去扫荡那个让我产生自卑感的人,不管这个人是干吗的。

林岩啜了一口茶:“你和小语这几天,小语只说了一句话我就明白了,行,你还像个男人。”

“不是像,本来就是。”

“切,”林岩吹了一下杯中的水,嘴角向下,弯出一个大军阀杀人前的阴笑:“人说你像已经是夸你了,别不知足。一个打工的,你说可着他飞他能有多大的天空啊?”

心里虚嘴也不能软:“所以说,我特别羡慕你啊,你生在北京,相当于哇哇一落地就封了贵族了。你就是那观音菩萨整天坐在屁股底下的莲花,而我呢,只是那杵在农村池塘里的荷花,当然没你尊贵。可是,请你也想想,相当年,我们的所谓的祖先从一棵树上甩到另外一棵树上的时候,农村在哪?城市又在哪儿啊?”

林岩用鼻孔笑了一下:“我来不是和你侃的,”林岩把手里的空杯子颠了个头,我估计他也想把我当成杯子,“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爸妈都喜欢小娜,不喜欢小语,嫌她没人气儿,想让我离开她。可我做不到,你知道不知道,自打她15岁得胃病皱眉头我就爱上她了,一直爱了十年,十年哪!”

我沉默,我嫉妒啊:你小子凭什么就追了她十年,我那时候干么呢?

“我说你是不是傻啊,楞没看出来小语她让你住下只是利用你,只是想让我离她远点儿吗?她可不是看上了你。”

我表情自然地说了句“我早就知道”,但心里却是一凉。

以前,我对小语留我住下的原因一直想不通也就没再多想,现在让林岩一点,我觉得,也只有这个理由最正确了。五脏六腑随之酸楚,感觉自己特别像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古代大侠,背着一脊梁的北风站在美人面前对着美人绽放着迷人的微笑,原以为美人是在欣赏自己,直到冻得后背都麻了木了才知道人家叫我来只是为了给她挡挡冷风而已,一张好大的英雄脸也就此咣当掉到了地上……

林岩得意地笑了。

这时,门开了,小语咳嗽着进来了。

林岩尴尬地迎上去:“你……回来这么早啊?”

“你不在公司开会来开家庭会吗?”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