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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的声音离我们越来越远。

朝阳鲜红。蠓虫飞舞。我和小语走在一条两侧玉米林立的田间土路上。

暖暖的阳光和快乐的虫子们一起扑到脸上,加上脚下沾着清露仍是青筋凸延的杂草,让人感觉,初秋的农家田园原来就是这个样子,原来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这次下了火车,我们坐出租车就奔市东去了。

旅行如反复结婚,没有人渴望一掀红盖头一看新娘还是上次离过的“老娘”。

小语走走停停,我指着庄稼逐样儿讲解,从玉米因为长得象棒子在我们豫东就叫“棒子”,到花生可以叫“花生豆子”但决不是豆子,小语听得直笑自己对农家的无知。

又走了一段儿,前面隐约一个村子。

一块棉花地,紧挨着一块黄豆。我指着豆地说:“看见没有,这才是大豆,刚才那矮的才是花生,差别大了。”

小语应着,走到地边,看着。

大豆已经快熟了,叶子已经快黄透了,只有顶部偶尔的几片半青,豆荚子,也是黄的了。

“哎,不对啊哥,你看那株豆子,青翠翠的,不会是因为发芽儿比人家晚吧?”小语指着。

我过去,看了看,“这豆子啊,老苗了,又叫‘等青’了,它的豆荚儿永远不会长黄了,直到它死。”

“怎么会这样啊?”

“因为今年的阴雨太大了吧。这样的豆子啊,相当于闺中怨妇,一直等啊等等她心爱的男人,一直等到死都不绝望。”

小语过去,用手摸着那株豆子:“你可真会联想,叫你这样一说这样的豆子最可爱了。”

我的手机响了。我放下旅行包,右手腕子酸拉拉地疼。

是阿昌打来的,我心中暗喜:“喂,阿昌,什么事儿?”

听阿昌说话那音儿,肯定是一脸的皱儿:“哥哎,哪儿呢!昨儿我让刘所长传到所里啦,您可一定得给我说几句好听的啊哥?”

我得意,但语言冷淡:“我能说什么呀,我这会儿在外地采访呢,等回去再说吧。”

阿昌好好好地就挂了电话了。

离村子没多远的时候,一阵浓香酽甜绵绵不断而来。

小语四下里看着:“这么香啊哥?什么呀?”

我吸着鼻子:“这回可赶上点儿了,打月饼呢!快八月十五啦!”

果然,在村口支着一个半人多高的月饼炉子,一群人围一个床一样大的案子,说笑声和啪啪甩模子声不断传来。

小语说:“我饿了,还累。”

我说加快步子:“我也一样,走,弄个月饼吃吃再说!”

“闪闪!闪闪!这一炉子好啦!”一个男人声音传来。

只听咣当一声铁板响,接着是一片啧啧声,夹杂着“别慌伸手,烫着喽”的友情喝斥。

我们的出现,显然让在场的一二十个人比看到新出炉的月饼更兴奋,我刚问“这是谁家的月饼,卖不”,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就爽快地说着“随便吃,不要钱”,把盛月饼的印着“娃哈哈”字样儿的酸奶箱子朝我和小语眼前一搡。这是个打扮入时的女人,妖妖儿的,黑眼睛,眉毛竟敢纹过,薄嘴唇上还涂着唇油。

先替小语挑了个黄灿灿的,自己又随便拿了一个,不客气地啃起来——嗯,酥得掉渣儿,甜得涌唾沫。

小语吃得也很专心,一边吃一边打量那月饼炉子。

打月饼的那个男人,三十多岁,黑塌塌一张大脸上安着两丸白洼洼俩眼珠子,精力充沛到让人想到猪字。这家伙,一边浇油和面,一边不错眼珠儿地看着小语,那眼光热得,恨不能烙到小语身上。

我最烦男人这样看小语了,站到小语跟前,挡住,给大家说我们的身份:北京记者,下乡采风,谁家有干净地方,住一夜,几顿饭,可付钱。

还是那个给我们月饼的女人,她说去她们家吧,只有两个孩子,六间房子。

她刚说完,那个打月饼的男人就大声说:“翠儿,你咋咋……”

这叫翠儿的不在意地一笑:“没事儿。”

另外一个老婆儿嘻嘻地笑着说:“丁大姐粘了个北京亲戚,小小虫儿(麻雀)嘴吃上核桃仁儿哩。”

翠儿咯咯地乐,招呼我们跟她走。

背后,那男人啪地摔了一下模子,恼火地大嗯一声。

第129章 无花果;苦鸳鸯;真想给佛一巴掌

翠儿的家在村子中间,门外一棵大桐树,绿脸门神一样。

院门是大铁门,刷红漆,凸着两个阔嘴狗一样的、形神俱无的狮子头。

进到院子里门我眼前倒是一亮:四合院,挺大的,除了一棵桐树,院子里还有一棵高大的无花果树,青翠依然。

一问,翠儿说,这树有十年了,无花果都吃够了。

站在树下,无花果伸手可摘,我把一个婴儿小拳头样儿的无花果塞到小语手里,对满眼欣喜的她说:“以前,你只能吃到超市里卖的脱水无花果,今天,你可以尽情享受鲜活了。”

小语咬了一口,说真甜,然后,看着树,感慨地说:“我也知道,这无花果其实花开在里面而只是让人看不到花开,但我们真的没有一个更好的名字给这果子命名。真是有意思,‘无花果’这三个字真是反叛得很,无花而有果,与佛经上最强调的因果背道而驰。”

我笑:“以前没这样想过吗?”

小语摇头,咬了一口。:“没有。也真怪了,不站到这树下怎么就没有感触呢?”

我说:“这就叫触景生情喽。什么味儿?”

小语:“甜。”

我说:“错。无花而得果,此果不是果。你应该说没有任何感觉才对嘛。”

小语感叹得直摇头:“你的悟性真的很高,但是,别只开花不结果。”

“我可不要成正果,那太累了。”我摘了另一个无花果,塞嘴里:其实很甜哪。

翠儿拿着几个白白蛋从墙角的一个红砖垒成的圈里跨出来:“今儿个咱炒鸳鸯蛋吧,好吃。”

“炒鸳鸯蛋吃?”小语连连摇头,“我不吃,那是用来吃的吗?”

翠儿认真地:“当然是,好吃嘞很,比啥蛋都好吃,一点儿都不腥气。”

小语朝朝圈儿走,我跟过去:“鸳鸯?这爱情鸟儿沦落到卖蛋为生的地步了?”

圈里有七八只母鸳鸯,比鸭子稍大,身材与鸭子一样,只是母鸳鸯的脸红红的,怎么看也看不出爱情的象征来。看见我们来,有的还歪着头看我们哪,傻呼呼的。

“你看这些鸳鸯象不象在在农村生活了上千年的嫦娥?”我笑问小语。

小语也笑了:“象。”

我问翠儿:“你们哪弄来的这?”

翠儿:“前年春上,有人带着筐来卖嘞,五块钱一个,说是啥时候返(下)蛋啥时候收钱,俺庄买嘞多啦,也快来收钱了吧?”

小语叹气:“这会儿的人真会做生意,爱情的象征也给卖了。爱情啊,整体堕落了。”

正说呢,一只公鸡从墙头上炸翅子蹦进了鸳鸯圈(第一回用这词儿),撵上一只母鸳鸯,就骑人家背上了,然后,当成母鸡使用起来。

感情这东西也性压抑呢。呵呵。

翠儿咯咯地乐,小语转身离开。

这时,有人叫着“丁大姐”进来了,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

翠儿不高兴地问啥事儿。老人低眉说:“恁二弟家待钟米客这会儿都来人啦,你去招呼招呼吧?”

翠儿看看我们俩:“这不有客吗?北京嘞,人家还得吃饭哩。”

老人冲我们卑微地笑:“一坨儿去呗,贵人给小孩儿带点儿喜气才好哩。去吧?”

我看看小语,小语点头,冲老人:“谢谢你,大娘。”

老人先走了,翠儿不耐烦地说:“这是俺老婆婆,老二家刚添了个儿子,十二天啦,今儿个待钟米客,叫他们老两口儿宠到天上去啦。唉,谁叫我生了俩闺女哎。”

翠儿妯娌俩住得很近。

我们进了她弟妹的院子时,院子里已经满是大人小孩儿,两个小女孩儿正用白瓷碗从一个缸里舀红糖水喝,一看翠儿过来,叫着妈就跑过来了。这会儿,农村的孩子都洋儿了,都不叫娘了。

翠儿很有面子地领着我们去见弟妹。新生儿,永远是那样傻傻给人包在襁褓里,半睁着眼,半张着嘴,小小的脸儿上,更多的是哭而不是笑。通体散发着浓浓的生命本色的气味,说不上香也说不上臭,就是那种没有粉饰过的气息。

小语痴痴地看着小家伙,在我的鼓励下,她怯怯地把婴儿抱起来,有些羞意地看这小生命。

我则不失时机地把一张五十元的钞票塞进襁褓里。引起屋里所有人的惊呼,翠儿甚至都有些嫉妒了。

“阿姨,你们啥时候生小孩儿啊?”一个小男孩儿很认真地问小语。

小语的脸唰地就红了,赶紧把婴儿还给其母亲,扭身要走,我一把拉住她,笑着:“童言无忌,小狗儿放屁。认什么真呀?”

小语这才甩开我的手,停下来。

这时,有人喊,“三姨来了,十斤糖十斤米,一双虎头靴!”

随着嗬嗬地笑,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挎着一个笆斗进来了,满满地,上面盖着块红布,红布上面,是一双短短的虎头靴。

小语低声对我说:“那就是虎头靴啊?憨憨的样子,真可爱……那上面绣的是什么图案,那样美?”

我说:“我们这儿就这规矩,新生儿兴送虎头靴,那图案叫‘五毒’,是蝎子、蟾蜍、蜈蚣、蛇和蜘蛛。意思是,将来这孩子百毒不侵,平安一生。我记得,我小时候,奶奶还给我做过一个虎头帽儿,所到之处,没有不夸的。”

小语戏谑地说是吗,然后,眯了一下眼,说累了,想歇会儿。

我于是就给翠儿要了钥匙,她说该开桌(吃饭)时喊我们吃饭。

拐过一个胡同口,小语说话了:“每一次到农村来,总会有不同的感觉。比如这一次,我所感悟的,远多于我们专门要去看的绿豆们。”

“具体说说。”我用脚踢一个小砖头核儿,这是我小时候经常干的事儿,是一种毫无意义的踢,比之中国足球还没意义。

“比如,我们上次见了一个孩子的死,这一次,却又见到了一个孩子的生。不知那位失去孙子的大娘现在怎么样了。”

“这样的生生死死,地球上每天都在发生,你不用为此伤感。具体到每一个人身上,这就是人生,不管生命长短,只要生下来,哪怕立即死去,那也是人生。”真怕小语伤感。

小语停下,回头看那长长的胡同,幽幽地:“佛说,这就是轮回。只是,我们不知道我们的前生是什么。”

我哈哈地乐:“真想给佛他老人家一巴掌,瞧把我们家小语给害得。”

小语也笑了笑:“我这不是伤感,只是忽然觉得生命对人来说,真的是一天比一天重要了。”

“忽然想起了犹太法典上的一种记录,说在以前,犹太人在小孩出生时,不为他笑却为他哭,而当老人去世时他们反而要笑,很有道理呀。”

小语似有所悟地点头:“是啊,人出生之后要经历很多苦难,应该一哭,人去世时,说明他平安一生了,当然应该以笑相贺。这一点做法,真的比我们中国人勇敢而真实。”

“你悟性真高。”我由衷在夸奖小语。小语淡然一笑。

一声凶猛的狗叫声突然传来,小语吓得身子向后一撤。

那狗,拴着一条铁链子,正从一户人家的大门口刺出一嘴白森森的獠牙。

第130章 香油不香了,佛不懂人心了

午饭后,翠儿的婆婆骑着一辆三轮车,领我们去西南地摘绿豆,她还带了一把锈锈的镰刀,说芝麻也该杀了。

初秋的阳光还有些晒,几只白母鸡还卧在村头大杨树下抖着翅子享受沙土浴。

那杨树,比北京的那棵要粗,要壮。我敢说,不管是树还是人,都不喜欢汽车尾气。

老人一边走一边说,她种的绿豆也不多,是种在自留地里的,总共只有一亩,除了一半绿豆,还种了些花生,毛豆,红芋,都是给在外打工的两个儿子备的,另外,老人说,她还撒了些芝麻,能在本村的香油铺里换些真正的香油吃。说到这里,老人叹了一口气,说这会儿的香油都不香了,人心臭了。

果然只是一片不大的绿豆地,半个蓝球场大吧。小语站在地边,看得满目凄然:原来绿豆比其他的作物枯得更早,绿叶几乎早已变作褐黄,偶尔绿的,也点满了老人斑一样的黑点儿。好在绿豆角还有好多,青的黑的,也有黄的,顶梢,也有偶尔的黄花。

细长的绿豆荚拿在手里涩涩的,使人手心发痒。

我从小语手里接过一把豆荚。小语说:“你看这黄花,大小和我们种的那两棵一样,不知道还能不能结成绿豆。”

老人听到了,直起腰回身对我们说:“这绿豆到这会儿才开花,晚了,荚能结成,只能长一包水仁儿,长不成粒儿了。”

我说:“要是搬屋里不让它经霜最后能结成吗?”

老人笑了:“年岁不饶人,季节不饶庄稼呀。绿豆搬到哪,季节也会跟到哪的。”

小语看我,无奈一笑,那意思是:那两棵绿豆白种了。我笑笑,低声对她说:“那是老黄历,现在科学技术统领一切,哪个季节都可以种绿豆收绿豆。”

“瞿瞿……”忽然传来很原始的手机的响声,抬起头,老人正掀起衣襟,慌不迭地拿出一个手机来,是一款过时的诺基亚5110,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