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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出现在一个站在旷野里的老太太手上,绝对是一种时髦。

老人用两只手拿着那款手机,很谨慎地贴着右耳,接听的声音压得比不远处的贴地而生的红芋秧还要低,我们听不到什么。

过了几分钟,老人说,挂了吧乖,电话费贵。

重新把手机放到身上,老人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不等我们问,老人就主动给我们说起了家常:“这是俺大儿搁(从)东莞打来嘞,叫我再哄哄他媳妇,白(别)给他离婚。”

我对打工族很敏感,就有意识地问:“好好的干么要离婚啊?”

老人愣怔了一下,摇头:“知不道,也不知道是咋咋(怎么)了,村里有好几个女人都在闹离婚,没良心啊,男人在外打工出力,她们在家里闹老嘞(老人),还翻嘴扯舌头,嬲成团儿不干好事儿,丢人。”

我知道,她指的一定是男女关系。

老人说她得先回去了,找儿媳妇说说去,还再三叮嘱我们别忘了掰些嫩棒子,薅些毛豆和落(花)生,回去煮煮,让我们吃个稀罕。

没有了老人,心里也轻松了不少,我和小语就慢悠悠地摘绿豆,说些乡间俚事给小语听,偶尔也能把她逗得咯咯地轻笑。累了,就坐在三轮车歇会儿,暖热阳光照着小语微汗的脸,她显得那样的健而美,全然不象一个有着令人心疼之病的都市女。

远外,有挎着草篮的大人或小孩儿慢慢地走动在田间,两边的玉米地还有棉花地里,都有虫子在唧唧地唱或哭,都有会飞或会蹦的虫子不间断地撕扯着将会越来将稀薄的阳光,一切都是那样地安逸着,美好着。

真的想抱抱小语,幻想着在这绿豆地里和她有一个长长的接吻,甚至拽了玉米叶,铺出个小天地,住下来……

摘完绿豆,我们回去。我骑着三轮车,小语坐在窄窄的车帮上,我们就缓缓地走。

迎着夕阳半落,走在又熟又稠的空气里,偶尔回头,和小语相视说笑,且不必揣测所笑之意,那份安静中隐隐的不安的矛盾心态,是在任何一个都市都无法拾到的情韵。

我们进院时,一个老汉正蹲在院子里吸闷烟。老太太迎出来,说着这可咋好这可咋好,把车上的绿豆往下掐。

我活动了一下腰,但觉得右手腕子酸疼得更厉害,用手揉揉,好一点儿,回去得弄点儿膏药贴贴,这几天一直觉得那儿不舒服。

剥好了嫩玉米,揪好了嫩好花生,我们正择毛豆角子,翠儿过来了,进门儿就给老太太要手机。

老太太说:“你不是有电话吗?”

翠儿用眼白瞪她:“欠费了,再说啦,给恁(你)儿打电话当然用恁(你)嘞的电话啦!拿来!”

翠儿从老人手里掠过手机,按通了,就大声嚷上了:“喂,我说你今年秋收要是再不回来我死巴死嘞给你离婚!一年给我寄几千块儿我都满意啦是咋!我是活人,不是存钱罐儿!……啥,你说啥你说啥?我啥时候夜里睡觉不关好门儿啦!你瞎哇哇啥!”

翠儿骂着挂断手机,冲老太太一瞪眼:“你搁(在)电话里边给恁儿说啥啦你?他咋忽晃得(突然)说起睡觉的事儿啦?”

老人看看我们,惶恐地说她啥也没说。翠儿骂骂唧唧地走了。

老汉冲着她的背景吐了一口唾沫,唉了一声。

晚饭我们也没在翠儿家吃,讨厌她那种对老人的态度。

我们的晚饭挺好,嫩玉米、红芋、毛豆还有花生,四样儿,一块儿在大铁锅里煮了,那种混合的香甜,是在北京永远也吃不到的。小语吃得直叫哥,笑得好甜。

同时来了个就地取菜,就在墙头摘了一大把紫梅豆,抽了细筋,热水一焯,切片,炒了个清香爽口,就着大个儿的卷子馍,小语吃得比今儿个上午的酒席还美呢。

吃的时候看一台黑白电视,一看新闻才知道,今天是西藏解放五十周年庆典,新闻联播因此长达50分钟,礼炮二十一响。我看得直到小语感慨:和平真好啊,大到一个地球,中到一个国家,小到一个家庭,微到一对男女组成的看起来象家的东西,都需要啊。

小语却佯装没听见。

小语累了,吃了晚饭就说回去睡。

我们的屋里只有一张大床,一个蚊帐。秋夜蚊子数量并不见少,咬人好象更执着。

我本来想要一个小床的,但翠儿家时偏没有,她还笑着说,你们两口子还不睡一个床啊。

吃过白果仁儿,简单洗了,小语就上床了。

我心里很不安,虽说以前我和小语不止一次地在一张床上睡过,但这一次,因为和蔷薇的那一夜,我

的心一直在反复地徘徊不定,小语还是小语,我却已不是我了。

小语在蚊帐子里叭叭地追着蚊子拍打:“贪婪的男人就象蚊子,从不满足吸一个人的血。”

我说:“聪明的蚊子不应该到蚊帐子里去吸血,太危险了,吸了血之后更危险。”

小语坐下来,看着手掌上的血迹:“怪不得佛说有些生命永远也无法成佛。”

“为什么呀?”

“佛把所有的生命叫做众生。众生中又分为人、天人、阿修罗、畜牲、饿鬼和地狱。前三者为三善道,后三者为三恶道。天人和阿修罗居住在天界,志趣高尚;而三恶道则趣味低下。”

“那人呢?人的趣味呢?”我追问。

第131章 小语:我在你心里是什么位置?

“佛经上没说,可见人的复杂连佛也拿不准呢。”

我说:“这是佛在暗示人,要是朝好了走,那就能上天,成为天人,要是朝下走,那就得入地狱。”

“你挺行的。哦,扯远了,我说有的生命修不成佛,指的就是那三恶道,他们缺少智慧,依本能做事,比如蚊子,就知道吸血。”

“你的意思是,就是佛手把手地教它们它们也听不懂佛在讲什么?”

小语:“是这么个理儿。所以,佛没有专门为三恶道说法。”

“这就是佛的不对了吧?他不是说众生平等吗?为什么轻视三恶道不为它们说法呢?它们就象穷人,你越不扶持他们他们就会越穷,非穷死不可。佛为什么这样做呢?”我有意刁难小语。

小语笑:“你真行。别说我,只怕佛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说着,她挺了一下腰,说累了。

看着她弧度优美的腰肢,我心一动,扒天蚊帐子:“想迅速消除疲劳吗?请跟我学站桩。”

“快合好,蚊子要进来了……站桩?象你那么傻地往那儿一戳吗?”小语笑。

“不用,这大成拳其实分三种,一种是站的,一种是坐的,一种是躺的。其中坐的最适合你,你又是读佛经的,要是来个莲花打坐,离菩萨真的不远了。”说着,我身子探进蚊帐,“就这样做……”说着,我伸双后,把住小语的肩,轻轻一磨,她的整个背就都是我的了,我的身子轻轻贴上去,小语轻轻地哦了一声,头乖乖地贴在我的胸前,但马上又极快地用头向后猛地撞在我胸口,身子前倾,离开我的抱,回头嗔我道:“人生最大的债务是人情债,人生最可恶的是淫乱。”

我说:“停停停,你这么教导我,我欠人人情还是乱搞男女关系了啊?”

小语也不禁笑了,刚要说什么,我的手机响了。

看号码,是蔷薇的。我赶紧出屋接手机。

蔷薇很失意地:“你怎么老不给我打电话,从没想过我吗?”

我说:“不是。我现在在外面采访。”

蔷薇:“我好象觉得你一到月初就出去啊?你怎么象女人身上来事儿啊?”说到这里,她自己都笑了,接着又问,“你不会是和那个小语在一块儿吧?”

我笑:“不是。和一个老记者,男的。”

“你现在说你想我了。”蔷薇开始撒娇,“人家想你了,腰又有些疼了呢。”

我听得心里拱拱的,但我不敢说。

蔷薇一个劲儿地逼我说,最好,我只好低声说了。得到的,是蔷薇叭地一个响吻。

回到屋,我很难为情地说了句“我可上床了”才慢慢地上了床。

小语奇怪地问:“几时学得这样文明?刚才谁打的电话,听着象个女的。”

“你嫂子,说小家伙感冒了。”我撒着谎在床的另一头躺下。

小语坐起来:“这会儿,我倒想问问,和你妻子相比,我和你算是什么关系呢?”

我想了想:“我和妻子嘛,就是两根骨头,然后一根筋连着,和你,就好比两只刺猬,近了会扎疼对方,远了又冷了对方。”

小语摇头:“我得纠正一下,不是扎疼‘对方’冷了‘对方’,而是‘我’。”

“好好,就照你说的吧。我看,我们只有把刺拔了才不至于伤着对方。”

“拨了刺就不是刺猬了。”小语看着腕上了绿镯子,“你不觉得你象一只贪吃的猫吗?你妻子是一条躺在案板上的鱼,已经无路可逃,而你,又把目光盯上了我这只鱼缸里的鱼。”

我连说不是不是,我没想到小语会这么直接地谈到这个问题,无力地连连否定。

“不是?难道你真是个圣人,真的对我没有企图吗?”小语直盯着我。

我无语,反复地按手机的铃声,盲目地选了这个选那个。

小语:“不管你怎样否认,我们的关系现在和将来不外乎三种,兄妹关系,情人关系,夫妻关系。可这三种关系发展起来都是悲剧,也都不可能。”

“你突然说这个干么呀?”我有点儿不在所措。

“是你妻子的电话提醒了我。其实,我们总有一天要面对这个现实,早说比晚说要好。”

“照你这么推理,我不如早回老家?”

小语点头:“那是你的事。我想,在北京,你也许可以成就世人眼中的所谓事业,但同时,也许会毁掉人固有的自在。佛教众生忍耐,但我看得分忍耐什么,如果只是忍受苦难,那应该可以承受,如果是在良心的煎熬中苦忍,倒不如不忍的好。”

我的心绷得很紧:“你,希望我走吗?”说开了也好,不等小语回答,我又追问:“我在你心里是什么位置?”

小语愕然,对这个问题她毫无思想准备。想了想,她郑重地说:“绝对不是我爱你。”

这答案让我心里很酸楚,虽然我有思想准备,我问她:“那你爱谁?”

小语:“谁也不爱。”

这种回答又让我心里稍微好受一点儿,我剜她:“和一个不爱的男人同床,你怎么解释?”

小语:“说明我还不讨厌他。累了,睡吧,一个床,”说完,她扯过床单,盖在穿着衣服的身子上。

关了灯,我向外挪了挪身子,一只胳膊挨上了蚊帐。自尊,可以压抑所有的邪念,如果一个人还有自尊。

耳边,有蚊子嗡嗡不绝,正在蚊帐外不甘心地寻找着进入蚊帐的机会。

我睡觉一向很轻。刚想睡着时,就听到扑通一声,显然是有人跳进院子来了。难道有贼?

稍停,却又听到堂屋门被轻轻推开。

我笑了,我想到了那个打月饼的男人。

正想重新睡去——

“有贼——抓贼呀!——”

外面忽然传来一个人的叫喊声,接着,是院门被叭叭拍响的声音:“丁大姐!丁大姐!快开门!有贼进院儿啦!”

越来越多的杂乱的奔跑声。

小语的身子动了动,惊悚地坐起来:“怎么了哥?”

第132章 虽然是收获,但收获也很累

我安慰她:“睡吧,没事儿,捉奸戏而已。”

拍门声在继续。

这时,堂屋门又开了,先是一个轻轻跑出去的声音,接着,是翠儿恶狠狠地声音:“瞎叫唤啥,哪来嘞贼,都滚!”

堂屋门重重地关上了。

院外的声音这才渐渐散去。

这一夜睡得很安静,象睡在水底的沉船——面对自己原有欲望的女人,当她第一次明确地告诉你她不爱你,而你又心疼她从没打算用暴力征服她时,你还能作什么?

我醒来的时候,小语正坐在床上看窗外。

我也扭脖子往外看:有点儿阴天。

我坐起来。

“早。”小语淡淡地打招呼。

我回了一个“早”,尽量自然如初。

看着小语的脸,我一边磨身子下床一边笑道:“你眉心的位置有个红点儿,有点儿象菩萨呢。”

小语用手指轻轻揉着眉心:“别以为点个点儿就是菩萨,那是蚊子咬的,你一说又开始痒了。”

“说得好,别以为少条胳膊就是维那斯,那是让人给打的。”

小语终于笑了一下:“一睁眼就贫。”

今天是半阴天。身上凉凉的。

小语穿那套白色的秋装,都有点儿抖肩了,连喝了两碗热饭。

饭后,翠儿说去摘苹果,先轰走了两个闺女,又问我们去不去玩。小语说去啊。

临走前,翠儿用一根木把儿长勾子,喀喀从桐树上勾下几枝树枝子,呛掉叶子,往篮子里一放,领着我们去苹果地。

我说你不带东西,摘了苹果咋拉回来。翠儿一笑:到时候自有人帮忙。

出村,一斜西北有条小路,弯曲得让人想起几千年的阡陌来。翠儿的嘴不闲,说东道西的,等到了一块菜地,停下,弯腰用桐叶盖那刚种的小白菜,说这会儿的天,清早冷晌午热,刚栽的白菜不禁太阳。

小语也帮她盖,盖的时候象给婴儿盖被子。看那样子,我的心就隐隐的疼:这么有爱心的一个女子,怎么就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