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真正的原因。我也想弄清楚,可我自己也理不出个头绪来。长期以来,我一直被一个问题困扰着。”张维说。
“什么问题?”李宽说。
“这个问题得从我上大学时收到的两封神秘的信说起。”张维接着谈了那两封信的内容。
“我小儿子李小松也曾收到这样的信,我也看过,反正内容差不多。”李宽说。
“我发现别人都不去想后面那封信里提的问题,只有我在想。我越想越觉得人存在很多悖论,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大问题。这就是我当时为什么要退学的真正原因。这个问题想不清楚,我们活着还有什么价值?”张维谈得很激动。
“但是这是个无法想清楚的问题,人如果想清楚了,活着就没有意思了。”李宽说。
“不,我不这样认为。李主任你不要生气,我觉得这恰恰是人没有想清楚的原因。说实话,我重新回到大学的原因不是要我爸爸高兴,而是要继续思考和回答这一问题。我想起小时候没人玩,便一直一个人想问题,什么都想,想不清的时候就去问父亲,父亲总是醉着,从不正面回答我的问题。有一个小朋友曾经问过我一个问题,先有鸡还是先有蛋?我不知道。似乎谁也不知道。”张维说得很惆怅。
“我小时候也想过这个问题,后来有一个生物学家告诉我,从历史进化论的角度看,肯定是先有蛋才有鸡的。”李宽想循着张维的思路走下去。
“可是这个蛋是哪里来的呢?”张维马上就问。
“是别的生物的卵,经过变异变成了鸡蛋,或者说是大自然自然生成的。”李宽说。
“我也问过一个生物学家,他也这样说。那么,别的生物又是怎么生下的呢?大自然又是怎么生成生命的呢?”张维问。
“这个……张维,你可不要为难我,我是学古典文学的,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你就往下说吧。”李宽说。
“我没有想为难你,李主任。我就一直想,为什么人们总是会把小时候的梦和问题都丢了呢?或者说置之不理,认为它是小孩子的问题而无需回答呢?但我觉得这些问题是人生最重要的问题,如果不能回答它,我们在临死的时候就无法闭目,因为我们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我们到哪儿去,所以我们也不知道我们此生活着有什么价值和意义。李主任,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人有灵魂吗?”张维问。
“当然有,人的精神就是人的灵魂嘛!”李宽不大乐意回答张维的这个问题。
“不,我指的不是这种东西,我是指那种实体的灵魂,即人死后它依然会存在的实体,它会在另一个世界存在。过去我在农村长大,那里的人都相信人有灵魂,所以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可是,要让我相信人有灵魂太难了。我在小时候见过很多神秘的事情,一般人都将它称为迷信,我爸爸也是,但我觉得不一定就是迷信,科学一定会解释这种现象,所以我就开始读很多科学方面的著作,发现并没有这方面的解释。但是在看科学著作时,我却发现了很多问题。如牛顿虽然发明了牛顿力学,但他晚年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地球是怎么动起来的呢?爱因斯坦发表了相对论,但他也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宇宙是无限的,但为什么宇宙会井然有序地运动着,是谁在后面组织呢?当代最了不起的科学家霍金也在想:先有鸡,还是先有蛋?我发现,实际上这个问题早就被庄子提出过,庄子问,这个世界有真宰吗?如果没有,为什么世界会如此有秩序?如果有,又在哪里呢?然后我就又读达尔文的著作,读一些人类学的著作,了解了人类的原始社会和人是怎么进化而来的,但是,我觉得这些著作都有一个问题是难以回答的,就是人怎么从动物一下子变成人的?而那些动物又是怎么从其他生物一下子变成它们自己的?再往前推,有机物是怎么从无机物变来的?还可以往前推,无机物又是从哪里来的?这宇宙如何开始的?这些都是人类留下来的疑问,还有……”
张维的质问和宏论,把李宽忽然间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他想起小时候也曾认真地思考过这个问题,可是后来就忘了,再后来就觉得这是个无需回答的问题,实际上也不是无需回答,是根本回答不了。人生就是这样,很多时候并不需要你去回答什么,只是在一天天过而已。但这些问题并不是就此消失了,而是常常在夜深人静时悄悄地爬上你的床头,将你掀起来,让你望着黑夜,望着夜空里一闪一闪的星光发呆。它们会在你最得意和最失意的时候准时出现,它们一直就暗伏在你的身体里,潜伏在你黑暗的内心深处。它们一刻都没有离你而去。
他彻底地失语了。他一直想把这个青年领回到日常生活中,可这个青年一直却要将他引向理性。理性这东西,他已经深深地厌倦了。几十年的政治斗争已经将他的内心掏空了,都是思想惹的祸。他痛恨思想。
问题就出在这里。李宽将张维带出来,本想挖掘张维的内心,好好地劝劝他,到头来却是张维把李宽内心深处那扇黑暗的门打开了。
他们的谈话几乎都是思想深处最敏感的话题,每一个问题都是一个惊雷。李宽根本就无法将这场谈话继续下去。他们沮丧地回到了学校,一身疲惫。
临分别的时候,李宽看见了那座梧桐和松柏包围着的文科楼。他只看见它的一角,就回到了旧时光中。这个转换是如此地轻松,自然,不知不觉。几十年来,他就一直在这里生活,工作,和别人交流。这是他思想的一部分,是他勇气的一部分,从今天看来,他一旦离开了它,就似乎无根了。他凄楚地在内心里笑了一下,深深地叹了口气。一切都转换过来了。他忽然间恢复了自信,恢复了勇气。
“今天就算是我们的一次谈心,很深入,也很真诚。过去我们都是在表面上彼此认识,今天不一样了。这样吧,我给你介绍一个人,这个人一定能回答你的问题。”李宽又恢复了笑容。
“谁?”张维问。
“人称无忧居士的美学大师易敏之。”李宽说。
第二部分初见无忧居士(1)
张维一听是易敏之,心里一震。自从来到北方大学后,很多人都曾谈论过这个学术界的传奇人物,有很多作家和诗人到北方大学后也想见见易敏之,可是易敏之轻易不见人。张维曾经数次想跟着一些作家和诗人一睹这位美学大师的风采,却都落空了。此时听李宽想介绍他们认识,喜出望外,禁不住地问:
“他不是轻易不见外人吗?”
“是这样,但是,他肯定愿意见你。”
张维真的太激动了。他直接来到了作家废人的住处。废人是西北的一位作家,在一所大学里教授文学。他是在北方大学访学,快要回去了。废人曾经和张维去找过几次易敏之,但易敏之一直不在。听别人说,易敏之一般不给人开门,无论别人怎么敲门,他也不会开。废人后来自己单独去找过几回,还是没能敲开门。张维对废人说:
“何必呢,他如此高傲就让他高傲算了,你又何必苦苦找他呢?”
“你不知道,越是这样的人,才越是珍贵的人。当今天下,能为我废人的书作序的,除了易敏之,别无他人。我在年轻时就读过他写的文章,那时我就发誓,有一天,我一定要让他为我写上一笔。易敏之是很少给人写序的。到现在,他只为三本书写过序,而这三个序就是三个故事。”废人说。
“哪三个故事?”跟废人同宿舍住的一位学古典文学的博士惊问。
“一是他的导师胡理去世后,出版社要出版胡理的文集,就请人作序,全天下也就只有他能担当此任了,可是,他是胡理的学生啊,他不写,出版社的那个编辑就说,作序也没有什么规矩,再说了,学术界对你们师徒二人的关系一直众说纷纭,你不写不是让有些说法有了根据吗?你知道那个编辑为什么这样说吗?”
“是不是说易敏之当年批评胡理的事?”张维说。
“是啊。易敏之实在是一个传奇般的怪人。他是云南人,祖父是一个将军,而他父亲则是一个留洋博士。新中国成立那一年,他到了北京读大学。那时他的志向是做一个将军。可是大学毕业时,因为一篇论文被鼎鼎大名的哲学家胡理博士看中,成为胡理的研究生了,而那篇文章正好是批评胡理哲学的。这件事在学术界一直被传为佳话。能上胡理博士的研究生,是那时文科学生的梦想。易敏之阴差阳错撞到了名下,也就索性学哲学了。易敏之心高气傲,对什么都不服,毕业论文竟然又是批判自己导师胡理的。前一次是他们互不相识,倒无所谓,而这次不一样,培养了三年竟然给自己培养了掘墓人,谁不生气呢?那时,礼教还是很严格的,于是,学术界对易敏之的这种行为先是批评,后是赞同,然后就是争论。报纸上把他们的事炒得沸沸扬扬。易敏之就这样成名了。胡理刚开始也非常生气,但后来看见学术界批评易敏之时又非常喜欢易敏之,觉得这才是他的学生。为了更进一步探讨一些问题,他们俩又主动地进行了一系列的学术争鸣,从而掀起了解放后哲学界和文艺理论界第一次声势浩大的思想运动。胡理和易敏之的争论文章被很多杂志和报纸转载,易敏之一夜间名扬天下,但他们师徒间的关系仍然很好。这也成为学术界的佳话。就是因为他们的争鸣,表达了对当时时局的一些不满,使他们在1957年都成了大右派。当然,据说易敏之最为严重的罪行是他写了一些反动诗。那些诗没有发表,只是在日记本上写着而已,可是被告密了。他的罪行可大了。
“他先是到了甘肃河西的夹边沟被改造,险些饿死。在那儿,他又奇迹般地遇到了当时的另一个哲学界的泰斗朱四维。朱四维和胡理在当时并称为中国哲学界的两大泰斗,学术界称他们为‘南朱北胡’。胡理的哲学是在结合进化论的基础上强调儒家的入世观念,而朱四维却重形象,重感悟,重性灵,侧重于道家一派。他们后来被转移到了武威县的一个农场里,继续接受改造。”
“你怎么这么清楚?”那位学古典文学的博士好奇地问道。
“胡理和易敏之的名气在那时有多大啊,谁不知道他们?他们在那里吃尽了苦头。不幸的是,朱四维没能熬过去,易敏之终于熬过来了。20年之后,易敏之终于又回到了北方大学任教。奇怪的是,胡理从此不著一字了。孔子是述而不作,胡理是述都不述了。易敏之可不一样。和朱四维十几年的交往,使他的思想与先前大不一样了。不过,那时候也是很有意思的。胡理的突然沉默与他当时的红极一时恰恰成了反比。被平反的胡理因为时局的原因,比他年轻时更红。相反,却没有人想起朱四维。在胡理去世之前,易敏之又一次怀着一种难以抑制的复杂心情向胡理发起了批评。可是,谁也想不到的是,在易敏之向胡理表达了这一想法后,胡理竟然同意了,而且作了序。在胡理去世的前夜,易敏之的书也刚刚出版。这就给不明真相的人们增加了一份悬念。易敏之三批恩师,使他在学术界确立了崇高的地位,但是,同时也使他背上了欺师灭祖的罪名。有人说,他是踩着自己恩师的脊背爬上去的。”
“那第二个序是什么呢?”那位学古典文学的博士急切地问道。
“第二个序是有关诗人北子的故事。张维你比我更清楚。”废人说。
张维一听诗人北子,就沉重地点点头。那位学古典文学的博士对张维说:
“我在这里也听说过那个诗人北子的事,他自杀了,是吗?”
“对,北子是一位天才诗人,他十五岁上了北方大学,十八岁开始工作,在另一所大学里教哲学。他在大学时期就写了大量的超现实主义诗歌,可是,一首诗都没有发出去。二十岁时,他开始发表第一首诗,从此他的诗到处开始发表,但是,他在整个诗坛上是个异端,没有人站在他一边。慢慢地,他的诗也没有地方给他发表了,可是,他试图想创造中国最伟大的史诗。在二十岁到二十六岁期间,他奇迹般地写下了大量的长诗。在我上大学的那年三月,他卧轨自杀了。那一年,他才二十六岁。他死后,人们才像发现卡夫卡一样发现了他的天才,而首先发现他的人竟然是易敏之。易敏之为他的诗集写了序。”张维讲得很沉重。
废人看了看张维的眼睛,也有些感动,但是他觉得张维讲得太简单了,太不引人入胜了,他说:
“你可能还不知道北子和易敏之之间的故事吧?”
张维摇摇头。废人说:
“北子并不是易敏之的学生,但是,北子一直想上易敏之的研究生。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