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成众矢之的，千夫所指，万目所视，众怒难犯。必须免职调回建委挂起。

至于你嘛，虽然到华鑫公司干了很长一段时间，参与了集资活动组织工作，好在不是始作俑者，也没有打头阵，相对说来要超脱一点，在集资老百姓中民愤不大。你知道，集资遗留问题，不仅是一个经济问题，更主要的是社会问题、政治问题。市委经过反复研究，决定推出你这个新面孔，认为你具有驾驭复杂局面的能力，一定能稳重谨慎处理好，你要不辜负组织对你的信任，对你的拜托。说到此特地加重语气无限深沉地说，你是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启用你，是领导同志的大手笔，说明他知人善任。

第十九部分：上下求说三个亿集资款的主人

甄一龙说，据我初步清查，华鑫这三个亿集资款的主人，除已经兑现了一个亿的人员外，大部是工厂的退休和下岗工人、基层干部，是贫困群体，共有五千多宗，牵涉到近两万人的切身利益。组织部长说，你认识到这一点就好，你是在从政治角度思考问题。老甄啊，我们的市民，是多好的市民，他们最有忍受能力，他们最能顾全大局。当然，弄得不好，摆不平，我们的市民也是最糊涂的市民，说不定会干出最糊涂的事情来。市民就是市民，不管是小市民还是大市民，归根结底还是市民。这就看你引导把握市民的艺术了，把火候掌握好，不太冷也不太热，集资老百姓也有心虚处，有说不出口的难言之隐，毕竟是他们存有发横财的动机，才掉入陷阱的。理，不直，气，也壮不到哪儿去。不是我们政府拽下水去的么，政府始终占有主动权，所以也不要过分害怕，如今在省里的领导说了，越怕越出鬼，说他过去当本市一把手时，号召有钱出钱建设现代化国际大都市，没有错，他主持工作期间，有过一份搞集资的红头文件吗？没有。

谈了很久，甄一龙表态，既然组织把这任务交与自己，当全力以赴在所不辞。他信誓旦旦表达不负众望不辱使命的决心之时，潜意识中却跳出了另一个念头：收拾残局，难中发财，火中取栗，趁火打劫，同样可以大捞一把，穷庙破庙恰是培育富方丈的沃土，末节甘蔗才大有嚼头呢！既然当了接收大员，华鑫的破烂摊子，连同那个即将退役的臭婊子也一并接收过来，好好作践一番报复一番，也算是出了这口恶气。

甄一龙仕途中遭受沉重打击，但并未一蹶不振，他一时成了万民瞩目的人物，不仅华鑫的集资户视他为救星，匍匐在地向他顶礼膜拜，更有成千上万与集资户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们，以及没有一丝一毫联系的人们，也都把目光紧紧盯住他打他的主意，这种形势令他惊喜交集。处理集资善后工作部部长是一个头脑清楚思维敏捷还残留一点书生气的大学生，正向他汇报：一个月来，您经手的包括根据您的指示由我接待的，光来自市领导机关有关人士的计有三十六只电话、七十二张条子、十八次邀约宴请。甄一龙说，这不算多嘛！部长应和道，不能说多。还有您的亲戚、朋友、同事、同学、熟人，数以百计，这两种情况，我这里一起也未回应。总经理说，也不能这样讲，我们还是有答复的。部长改口道，是有答复。我一概推脱，说您会议太多、肠胃不调、感冒发烧，另外改换电话、加强门房警卫登记询问，也收到明显效果。甄总意识到，一张以他为中心结点编织成的讨要集资款大网络，猛然间将他牢牢罩住，有风险也有机遇。你再定性定量说一说。

部长从容不迫说道，市领导机关的属于第一类，全部不符合五条政策，需要另开口子，数量为两千万元，组织部长一口气就送来四百万元的条子。甄一龙暗自笑了，你瞎说一气，组织部长是全省廉政标兵，他一贯深恶痛绝、从不搀和这类事情。部长立即纠正，不对，是他的儿子、儿媳、女儿、女婿四个人分别送来的，如果按重复统计达到五百万元。您的亲朋好友是第二类，基本符合五条政策，总计约一千万元，其中有一小部分处在政策边缘可以打擦边球的，大约三百万元。甄总说，你查过没有，有黎佳成的报告吗？部长说，没有，我记得他的名字。甄总打断他的话，你说怎么办？

部长侃侃而谈：这篇文章要做好，需把握三个要点，第一，政府担保向银行拆贷资金额为一个亿，是定数；第二，五条政策也不能变，具有严肃性原则性权威性，在杠杠内的达九千万元，虽然有弹性，但灵活的尺度、通融的空间，不到六百万元；第三，我们面对的难题，是最后确定返还集资款的户主和钱数。要解决市领导和他们亲属帮人说情的两千万元，全部贴上您掌握的一千万元机动和政策弹性的六百万元之外，还要从政策框框内挤走四百万元的集资人，这是难点、焦点、热点。甄总夸奖他说得头头是道，但批评他纯属空谈，指示拿出具体方案。重要的是端正认识，所有领导同志打招呼送条子，都不是为他们自己谋私利，他们代理或代表的，难道不是广大人民群众的利益吗？部长道，是代表了人民群众的利益。

眼前的形势对他非常有利，越是混乱越能凸现他的地位。他也算了一笔账，市领导人的两千万元条子，不能一概封杀，比如组织部长，还有副市长、副书记、副人大主任、副政协主席、副纪委书记、副财政局长、副银行行长以及其他长和其他主任，他们和他们的孩子们，抓住这一次重新盘剥集资户的大好机遇，至少从中掏走两百至三百万元的群众利益，一亿元全部兑现，集资户要损失本金一千万元至一千五百万元。与其全部让他们关心和代表，还不如我自己也来代表一部分群众利益，我掌握的一千万元机动款不能白白地全部贴给他们，但要做到心中有数，胸中有竹，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擒纵自如，井然有序。

第十九部分：上下求说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

老甄特意从部长划分为第二类人员中，抽出了建设委员会总工程师的条子。

建委总工的条子，语气谦恭、文字严谨。前不久还客客气气打来电话，我的条子，您收到没有？得到肯定答复后，连说了三个谢谢便挂了电话。总工退位列入顾问名单已成定局，单此一点即可归入垃圾电话垃圾条子之列；然而总工为之说情的对象，偏是他熟悉得烧成灰也认得出的黎佳成瞎子这个人民群众；他完全可以与佳成面对面，直接处理这件事，总工程师显然成了多余的第三者；但是如果由小芹子替代总工的角色，由她打电话、送条子，无论是佳成把小芹子推上一线，恰如黄世仁讨债带着染成黄毛的小姐，送给白毛女的爸爸杨白劳消费的话，或是小芹子自告奋勇为瞎子两肋插刀献身讨债事业，那么，事情就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那才是我们新时代孜孜以求的三赢局面。

甄一龙去建委开会，顺道去总工办公室坐一会儿。办公桌上堆着一摞摞图纸和文件，将总工的头遮掩在崇山峻岭中。老总辞不达意说了很多不相干的话儿，就是怕接触主题，即使话到口边也难以启齿，硬是放不下面情，仿佛羞于向这位名不见经传的下级的下级求情。甄一龙也算忠厚人，他体谅总工憋闷的难处，快言快语主动说破黎佳成集资的事：这个人我认识，原来在我船厂当采购，因残疾下岗了。总工有了插话的切口，便鼓足勇气说开去，哪里想到你们还是熟人，我并不认识这位集资户，是当事人的姐姐，与我老板（妻子）在高中同班，她俩，是好得穿一条裙子的死党。几十年没来往，这回，她上门来，要我老板撺纵我出面，无论如何也得向你说情。我马上要退休，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麻烦你。我知道你很为难，设身处地想，要我担任您这个职位，还不知道会急成什么样子。

甄一龙看着秃头的老总，萌发出于心不忍的怜悯，老头的这番谦卑言辞和恭顺举动，比之于他三十多年为这个城市建设付出的努力还不知要艰难多少倍，这副卑贱猥琐、屈辱酸楚、斯文扫地的神态，陡地刺痛了甄一龙的良心了，真想干脆利落满口答应，给他退位前一个抚慰，还他一个高级知识分子的人格、体面。幸好这感觉倏忽间顿然消弭，他恢复常态说道，这个事，你就不操心了，由我想办法，慢慢来，不要着急，我会尽力安排的。假如现在就告诉他结果，当场彻底击碎总工摇摇欲坠的自尊心，甄一龙以为，是违反人道主义原则的。

老总说了谢谢，站起身对他深深三鞠躬。离开这把座椅前，总算偿还了压在心头几十年的感情债，为他妻子报答了昔日救命恩人，完成了与现今退休中学教师的情感清算。他回家一五一十和盘托出了与甄一龙谈话的所有细节，包括老甄的面部表情也未遗漏，并和妻子统一口径，未加评述地向中学女教师交了卷。

大姐很快用电话报告佳成，全文引用了画龙点睛之笔：“由我想办法，慢慢来，不要着急，我会尽力安排的”。佳成却老于世故并不满足这几句经典，他或许嗅出了别样的气味，做了另一种解读，只提出了一个问题，是否通知佳成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去面见甄一龙或是其他什么人，大姐回答不出。佳成便知道大姐奉为圭臬的经典，不过是五彩缤纷的泡沫，但他还是不抱希望地闯进甄一龙办公室，问了一句：我托总工说的事，有点眉目吗？甄一龙听了一脸茫然，痴呆不解，佳成，你说的什么总工呀，他说了什么事呀？我怎么一点也回忆不起来。佳成道了声“你忙”扭头就走。黎佳成能够ct甄一龙的五脏六腑。

又过了一周，大姐把佳成召到家里，沉痛诉说没有帮助自己弟弟的遗憾和歉意，老总昨天打电话说，下了文件，他退居二线了。甄一龙看来是说了个活口，总工估计没有指望，请赶快再走别的路子。她显得从未有过的沮丧，她在弟弟面前、在往日老同学面前丢尽了面子，有负于大姐的职责，佳成，我是无能为力了，你再去想别的办法吧。她掏出两千元钱说，我赞助你这点钱，算是尽点心意。你要体谅大姐，不，你不要体谅，大姐没本事，已经盖棺论定。说着眼圈都红红的，鼻翼翕动着，挥了挥手，对丈夫说，你陪佳成回去。姐夫推着叮玲咣当直响的破旧自行车，和佳成一起在深夜里慢慢踱步，直到他的家中，又被瑞娟拉进屋坐了许久，什么话也没说，不愿说，不好说，无话可说。

佳成是硬汉子，自诩苦中强人，凡是他下决心要办的事情，向来不打退堂鼓，失败和挫折永远不能将他打倒。就像流行歌曲唱的，正义永不倒，东方永不败，他就是正义，他就是东方。大姐的功夫稀松无力，早在预料之中，但天无绝人之路，路比人多，人比路活，方法总比困难多，讨债的总比债主多，群众要比领导多，失败总比成功多。

麻将馆有丰富的信息来源：社会上围绕退还集资款，衍生出一个异常庞大掮客中介层，一批与甄一龙有关系、无关系的人活跃其间，形成一个极度繁荣的二级市场。佳成的连襟金娃子也参与其中。他说，我负责帮你把钱全部要回来，一人一半。佳成死活不肯接受这个太不近情理太悲惨的结局。金娃子告诉他，换个思路，只当遭到劫匪，经过努力，你还弄回一半。佳成缠死理不放，我没有碰到劫匪呀，送上门集资，过了一年只剩一半，怎么也想不通。他灵魂完全不开窍了。

上省城高院提起民事诉讼的大策划一刻也没停止。那个四四一厂的职工对于法律武器坚信不移，就像八戒迷信他手中永远不变的耙子，远远胜过老孙伸缩自如的金箍棒。他要通过这起民事诉讼，来强有力证明我们的法律是管用的，来证明运用法律武器保护自己的合法利益，才是最正经最可靠的办法，是最好不过的无与伦比的办法。他不屑于并且鄙夷现在流行的歪门邪道，认定那不过是法盲们玩的愚蠢游戏，只会加大政府官员的腐败力度，对百姓有百害而无一利。他没有放弃对佳成夫妇普及法律的义务和责任，但他们久久不动真格，不愿与律师事务所签定协议，怕万一搞不成又白白损失百元钱。

第十九部分：上下求说排忧解难的最后人选

这天中午，四四一厂中年男子来了，佳成丢下饭碗热情相迎，听他讲述那些听得耳朵都长了茧的老话，但忍不住单刀直入问了一个久藏心间的疑虑：老哥，有一句话，我不知是该问还是不该问？中年男子坦然一笑，看你说的，法律这东西，就是经得起千万人的盘问。佳成提出这等低级问题，循循善诱的老师很失望，不禁油然生出悲凉与无奈，但还是鼓励学生，问吧。佳成心怀鬼胎说，老哥，你究竟有多少集资？老哥直到这时才灵魂开窍，明白他葫芦里装的什么药？说道，君子坦荡荡，这有什么不可公开的呢，我现在主动学法用法，向大家宣法传法，成了公众人物，应该像国外的政治家一样，公布自己的财产接受公众监督。得亏你提醒了我，证明你的法律意识有了很大提高。如果我不交底，大众会怀疑我煽动大家为我的一己私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