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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骛,看守家门,严阵以待,长城内外,风云变幻,尽在掌握之中。

第三天,吴片长踱步门前与迎上来的佳成说了几句百姓家常话,要佳成“节哀”。这是几天来听到的惟一高雅斯文词语,又是从“公家人”口中吐出,他无形间觉着岳丈的丧事陡然提高了格局,带了官方色彩,于是向吴片长说了三声谢谢。可冷不防,吴片长丢下一句说者轻飘飘、听者沉甸甸的话把儿:风声很紧,麻将馆,只怕要全市“停电”。

佳成打了个冷颤,所谓“停电”大半是专指斩尽杀绝、斩草除根、端窝子之类,麻将馆“停电”,意味着一网打尽。他正想问个究竟,愿闻其详,不料吴片长说完话调头就走。待佳成追上讨教时,老片长目视前方说了一句文绉绉的话:“好自为之吧”。话音中满是伤感,浸透了爱莫能助与无可奈何的情愫。佳成还想进一步探听虚实,片长已经走远。虽然吓得灵魂开了窍,还必须装出天塌下来可以用肩扛住的英雄气概,还得内紧外松和往日一个样,笑呵呵面对四方来客。大刀片搁在脖子上也不忘和气生财的道理。

再过三天,全市公安果然统一行动,拉网似大搜查大清剿,收缴的麻将、桌椅通通装上汽车运走,门口贴上宣布禁麻的告示,并将佳成请去住了两天学习班,提高禁麻的认识。

近百名麻将馆老板们集体失语举行金盆洗手典礼,庄严宣告他们从此走下麻坛告别江湖。

佳成屋里屋外早早晚晚,一片静悄悄。生活源断流,集资款无望,列入他和瑞娟重要议事日程的,是开辟新的经济增长点。

半月未见的小芹子回来了,她清癯消瘦好似脱了个人形,与瑞娟面面相觑牵不出一个话头。许久,瑞娟以杨志刚、黎佳成代言人身份,寻个安慰的话题说道,北方走了,这房子,还是我当家,不交房租,你继续住,我们两家隔得近,互相有个照应。佳成正在刮胡子,一把生锈的刀架在满腮胡茬丛中奋力开垦,一蹦一跳的无所收获,刀片生锈不中用,他又抢着说话,是,你继续住。嗤的一声,腮帮上留下一道血痕,小芹子心里一跳,仿佛自己脸上划了一刀。她说,成哥,娟姐,感谢你们照顾。这往后的日子,还要过,他爸,他妈,我不能丢手,又怀上他孩子,要把他生下养大成人,这是吴家的一棵根苗。瑞娟一阵惊喜,佳成,听见没有?这好,这好,不枉你们夫妻一场。他知道,那墓碑写得清清楚楚。过不一会儿,小芹子说,眼前我暂时给表叔当会计,但也不是长久之计,趁这手头还有一点钱,想和大哥、大姐打伙,合办一个装修材料商店,成哥当老板,我当会计。佳成急不可待插言道,小芹子,你来当老板,我跑腿,瑞娟照看门面。因为激动一不小心又划了一道深口子,渗出鲜红的血。小芹子一把夺过刀架扔到一旁:我给北方买的,还有蛮多,等会给你送来。佳成说,这刀片,刮胡须不中用,割肉割皮,倒是刀刀见血。瑞娟沉吟一会道,芹子,还是你当老板。她有难言的苦衷,眼下手里拿不出本钱,当什么老板?索性一吐为快:我们越是熟人熟事,朋友情分,钱的事越发不能马虎,得把丑话说在前头,我们拿不出本钱,集资款的事,你晓得的,爸爸丧葬的花费,丫丫的学费,这麻将馆一“停电”,我们吃饭都成问题。佳成不屑地吼道,又不是外人,叨咕这些为哪桩?小芹子说,你们有困难我知道,我先拿出钱用着再说,我们两家合伙,我信得过,也有把握。我看就这样定了,成哥先领头干起来,等我把自己的家事理出头绪后,我再出面。另外,把牛牯子也带上,是个好劳力,也有心计,人品也挺老实本分。小芹子趁机说了小北方的遗产分割,将她的财产暴光,露出了上十万的底细,笼而统之的把自己名分的,小北方餐馆的搅混在一起,在瑞娟夫妇面前打个马虎眼过关了,一再表白她要担负内蒙古那边的养老送终,这笔钱不转动,会很快用光的,所以想做生意。她充满自信,一面舔着伤口,一面筹划着未来,肚子里的吴家根苗,还有这两个城里人的友情,再一次照亮了她的人生道路,温暖着她的冰冷的心。从瑞娟房里取走了她存放的那些小物件、小箱子,又回到杨志刚的小楼里。她懒得去收拾整理房间,只瞅着北方遗像发愣,他倒是安息了,而那个“公公婆婆”,则远比自己的父亲更可怜。

第二十五部分:影影绰绰腾出一块葬身之地

专门接待死难者家属的旅馆里,大多遇难者家属准备撤走返回。这次火灾首先是楼上包房起火,当玩家的男人们大都成功出逃,只留下冲过火海的永久疤痕,有两个本市男人火葬于温柔乡中算是无怨无悔。十七名罹难者中,大半是外地外省的进城打工人员,夜总会当班三陪女孩就有十一个,乡下人匆匆赶来,明白女儿之死是怎么回事后又匆匆走了,还有的连骨灰也不认领,父母和家乡不愿接受、不肯为她们腾出一块葬身之地,她们才死不瞑目。听了这话小芹子又嚎啕大哭一场,为那些与自己命运相差无几的姐妹,为她们的父母。

天只有麻麻亮,她梳理毕疾步下楼乘车,悄悄来到旅馆门前叫醒大厅保安为她开门。四楼房间里,北方父亲早已起床闷坐床头发呆,见她这早出现在跟前怕是在梦中,深感诧异道,是你?你来啦。她待保安走后情不自禁半跪在地下,伏在老人膝盖上轻声抽噎啜泣继而失声痛哭,没说一句话。这是他们公公、媳妇第三次见面。老人颤巍巍起身惶恐拉她胳膊,这,使不得,你坐,快坐。她一边抹泪一边讲述与他儿子认识和相好的经过,她不忍心欺骗也不愿刺伤心中悲苦的老者。

老人絮絮叨叨说,儿子给我写过信,说以往谈的一个女朋友跑了,两年前他又看上了一个对象,只说他的钱太少,还娶不起。他要再干两年到三年把钱挣够,市里买一套旧房,有自己的小餐馆,就把姑娘娶过来,引回老家见我们。再把我两老接到这里住,替他照料生意、看孩子。老人有些激动,直瞅着她,他说你心肠太好了,帮他救活了餐馆,春节后办婚事,他也拿不出多少,是不是?她忙着点头,早已泪眼花花,连气都透不过来了。老人说,闺女,你不知道,老婆子听了这个信,多高兴,跟我做了一套新衣,就是这身上穿的,原是打算参加婚礼的。我跟老婆子没死,儿子他,倒先走了。这下好啦,什么都没了,就我俩孤老头、孤老婆子,活着还有啥意思。说着,发出凄厉哀嚎,透射出亘古的悲苍与绝望,令她无限悲凉哀痛,只有陪着哭而别无言语。

老人用枯瘦的手抚摩她的头发,任她跪在膝下,颤抖说道,你就做,做,我的,闺女。她哭着哭着连连点头,终于大声喊出,爸,爸呀!老人眼眶中顿时泉涌出浑浊泪水,多皱的脸上死劲抽搐着只想控制住自己,多好的闺女呀,难为你了。她抬头盯住老人热泪纵横的脸,再喊爸,并把头贴在老者手背上。

政府出面征求过她的意见,因有结婚证,她是北方法定的第一继承人。她签字画押书面申明,北方名下的餐馆存款,连同政府发放的抚恤费,她放弃继承权,全部支付给死者父亲,并代为汇给他家乡银行,只给老人手头留下路费。昨天,老头领取了民政部门分配的社会捐助,其中有一笔一万元的指名捐款,是这次个人捐助的最大数额,但捐赠人不愿透露姓名。经小芹子旁敲侧击,方知为一年轻妇女,她猛然想到了六姨太,小北方的前任女会计、同居者。老人说,我们俩老活不多久了,要这多钱没用,你来日方长,这一万就给你留着花。她二话不说强行把钞票缝在老人贴身上衣口袋里,又忙着帮老人整理行装,查看了政府给他购买的火车票叮嘱他装好。工作人员端来丰盛早点,她陪同老人吃了一点,坐在一起继续说闲话,老人总也不忘说些小北方的儿时故事,只是无端添加了两人的悲苦,搅得她脑子里翻腾着仿佛是昨天发生的往事,与他相好的每一个细枝末节,每一句言语,每一个笑貌,是那么逼真生动,又那么虚幻缥缈。

上午九时,工作人员进门通知,大爷,您等着,过一会儿缪市长来送行。这是最后离开的一批外地遇难者家属,市长非常重视非常关心。小芹子一听顿时乱了方寸,想了一下信口对公公说道,哎呀,险些忘了东西,我还得回去一趟,您先跟着大客车走,等会我就直接上火车与您老人家会合。说完离开房间逃也似走了。她在楼梯口伸头往下一瞄,不好啦,市长的车队在停车场排成长阵,堵住了旅馆正门,缪象山出车急匆匆上了台阶,后面尾随一大帮随员和记者,说不准他们是上楼梯还是坐电梯,她下他上,很可能撞个满怀。她缩脚回身更上一层楼,直冲五楼进入女厕等候,错开与他碰面的时空差。二十分钟后,往下探头察看,停车场已空无一人,小芹子嗵嗵下楼,拎着早已备好的行李搭的士赶往车站跳上火车,直奔车厢找到老人,与另一旅客换了座位,陪着北方父亲向遥远的北方驰去。一路如女儿侍候老父,为他端茶送水,买饭。下火车后迎着弥漫风沙踉跄步行十多里路,拜见了孤苦伶仃的婆婆。三人又是抱头痛哭一场,引来不少邻居纷纷洒泪,一面争相夸耀这江南女子的贤惠美丽,一面又深深哀叹惋惜小北方的无缘和命运的凄惨。

她一住就是上十天,公公婆婆一再催促道,就当是自己闺女,哪能一辈子陪着父母,还不早晚要出嫁的,指望一年到头能回来见一次,也就心满意足了。婆婆说,这样过日子,不如早死了好,免得拖累你。临行前夜,她给老太婆又塞了钱,并悄声说,儿媳妇有了身孕,怀上了北方的孩子。今年年底,要带孙子来探望爷爷奶奶。她一定要把北方的孩子抚养大,还把两老接去一起过日子。吴家有后的喜讯和新寡媳妇的誓言,给两位风烛残年的老人,带来了美好的希望,注入了新的生命活力。

她急急赶往南方自己老家。奔波劳累几天,见到父亲、弟弟、亲戚、邻居,她再也不哭了,泪水已经哭干。夜深人静之时,她将自己带回的一笔钱,从容分配给老爸和小弟,养老费、学费交代得清楚明白,算是尽到了女儿和姐姐的责任,似乎卸下了最沉重的心理包袱。弟弟从法律角度看,再清楚不过了,领了结婚证,姐是姐夫遗产第一继承人,可偏是倔强争着说,他不需要,上次姐夫哥给了钱。并不忘提醒姐姐,那边两个老人要养老,还有自己未来的生活,都需要用钱。姐姐说,已经安排了。往后,这边老爸,就交给你了;北方父母的养老送终,她负责;她不想打掉孩子,为吴北方家留条根。她犹豫再三还是毫不含糊把这件事向父亲、弟弟交代清楚,任他们传到乡邻耳朵中去,以免日后惹些不必要麻烦。

她的身世中那段不光彩的时段以及肮脏的钱财,随着北方突然意外死亡,给了她掩盖过去那段耻辱而获得新生的机运,给了她最真实最圆满的洗钱口实,除了她自己,这世界上再也无人能揭穿了,这固执闭塞的山村永远不会真相大白,她有了和母亲一样的葬身之地。这个结局是欣慰还是残酷,经历了人生中接踵而至的两次生离死别后,个中滋味她难以说清。只在弟弟面前尽情哭了一场,弟弟理解姐姐的情怀,那是对姐夫最诚挚的爱和最深切的悼念。

她心力交瘁病倒在家,高热中满口呓语呼喊着,北方呀,对不起你呀!父亲和弟弟忧心忡忡催她去县城治病,她只说不打紧的。病情稍有好转,她回到了使她受到伤害、蒙受羞辱的城市,迎接未来命运未来生活的挑战。她要体面生活下去,享受现代化社会她应有的一份幸福,她还要为另外三个人活着:吴北方的父亲、母亲和她腹中尚未成形的胎儿。她将永远怀念两个男人,画家和小厨师,一个远在异国,一个飞去了天国,都在别一个世界里。

第二十五部分:影影绰绰阴魂不散的干妈飘落到表叔店铺

干妈和甄一龙还与她生活在一个世界里。一个月后,阴魂不散的干妈飘落到表叔店铺,要把小芹子接到她家中住一段时间散散心,至少三天。她厌恶推辞说,谢谢干妈,只是表叔这里的活刚接手,实在抽不开身。干妈流泪哭着,我的干女儿命好苦哟,做干妈的心都碎啦,又帮不上别的忙,去我哪儿调养几天,你不领情,我怎么好想?不知内情的表叔一股劲儿凑合,去吧,难为了干妈一片心意。她再没有推脱的理由,对表叔说,我明天就回来上班。蛮不情愿跟随干妈走了。

傍晚,干妈做好菜,桌上摆了酒。不一会,甄一龙来了,说了一些慰问的话便上桌。新来干家务的打工小妹,是来自干妈娘家村上的混沌未开小女孩,按主人吩咐在桌下风卷残云扒完饭,自行回她房间去了,留下她们三人喝酒谈话。干妈说,她呀,瞌睡特多,连电视都懒得看,一上床,炸雷都轰不醒她。来吧,我们喝酒!都晓得我心脏有毛病,还有高血压,你俩对喝,我来斟酒。小芹子态度挺坚决,心情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