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看出来,有时则垂在身体一侧,攥紧拳头。想象中,我牵着马上学,又牵着马放学,到了家门口,还要把缰绳拴在门把上。马的形态具体而真实,连鼻息也似乎一阵一阵的扑到脸上。
马在9岁那年彻底消失了。替代它的是小白,我养的一条流浪狗。两个星期以后,狗被爸爸扔进垃圾堆。此后便没有马,也没有狗。我终日在学校的操场上徘徊着,并在多年的学校生涯里被无数次地,肯定地告知,这世界上,其实什么也没有。
奇怪的是,我并不感到失落。只是有些疑惑。我开始无法分辨记忆中,哪些是真实的部分,哪些又是虚幻。比如,4岁那年父亲带我去看病,在医院门口看见一群大人正围住一个小女孩,其中两个紧紧抱住她的身体,另一个则抓住她的手,举着一把小钢锯。小女孩大声哭喊。我问父亲,那些人在做什么?父亲看了一眼,轻描淡写地说,他们要锯掉那小女孩的手指,因为她手上的戒指取不下来了。
这件事让我很多年以来都对戒指一类的东西心怀恐惧,但现在,我却不能肯定,它是不是真的。而父亲也早已不记得了。这事从逻辑上看似乎并无可能,因为即使戒指取不下来,要锯掉手指,也绝不至于在医院门口,至少也应该送进手术室里才对。可那幅场景,又是如此清晰具体,我甚至能描绘出那女孩的样貌,还有她挣扎呼喊的声音。
这些疑惑一直持续到今天。11岁那年一场高烧过后,我突然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话来。我成了一个普通平常的,再不沉默寡言的孩子,并第一次感到了无底洞一般,在心底一直塌陷下去的,深深的孤独。
“不会是自闭症吧?”
刘小军眯着眼睛,点着一根烟。
我看了他一眼,觉得这问题我无法回答。如果提问的人是高览,或者王树,或者丁小胭,我会毫不犹豫地说,我觉得不是。但对刘小军,回答不是,只会让他觉得是辩解而已。
能够达成交流的通道,并不是在每个人身上都存在的。
所以我很快就换了一个话题。
“那以后没发生什么事吗?”
我问他。
“你说从箱子里出来以后?”
“嗯。”
“一切正常。我都快忘了。过段时间想换份工作。”
“不当推销员了?”
“想做点别的。不过现在挺难脱身的,毕竟除了这个,别的还都不会做。你呢,除了上课,平时都做什么?”
我想了想近来的生活。
“看书。”
“看书?”
他有点惊讶,“书那种东西,是睡觉前用来打发时间才看的。总是看书,不出来玩,也太孤单了点。我看书看半个小时就受不了了。”
“嗯。”
“偶尔玩一下游戏也好。你玩游戏吗?”
“不太玩。”
“哪天教你吧?”
“好。”
我说。
第42节:第十二章 又一个人失踪了(2)
后来,我一连花了好几天时间去找高览。
他消失了。那天我偶然经过校门口时,发现潜行快递公司的招牌已经不在那里。我按照原来的电话打过去,被告知此号码是空号。高览的手机也已经停机。我只有猜想,他大概换了办公地点,也换了手机。可是,给仓库打电话也是空号。
潜行快递公司,好像从此不存在了似的。
我打到114查号台,然而话务员找了很久,最后说没有这个公司的号码。我道过谢放下听筒,接着给那两个送货员打电话,其中一个接了,却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我还想再问,对方竟然说了一句“不想再说了”,就挂断了电话。
最后,我亲自去了一趟仓库。在那里看到大门紧锁,而门上原本写着潜行快递公司的字样,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但在门的旁边,我看见一则出租告示,便按照上面写着的电话打过去。接电话的人声音很陌生,他说这仓库是自己买下用作出租的。我就问他是否知道以前的潜行快递公司搬到哪里去了。他说他也不清楚,只是突然有一天,公司老板突然来退租,大概换了办公地点。我问他有没有联系电话,他就给了我一个座机号码,说是高览住处的电话。
我按照电话打过去,一个大概是房东的女人接起,说上个月高览就退了房,回家养病去了。至于得的是什么病,当时病情如何,以及新的联系方式,她一概不知,也不想知道。
这就是我最后得知的,有关高览的情况。
傍晚下起了大雨,雨棚被打得噼啪作响,我斜靠在沙发上,半醒半睡地注视早已打开的书本。雨过之后,带着潮味儿的风开始吹来,轻轻摇晃着窗帘。我这样躺了一会儿,站起来关窗户的时候,突然瞥见楼下站着一个人。
是刘小军。他站在楼下的草地上,正和一个穿黑雨衣的人激烈地争辩着什么。那人雨衣的帽子拉得很低,看不见他的脸。只能大概看出,是个男人,而且,矮得出奇。刘小军浑身湿透,头发也贴在脸上,大概刚才下雨的时候一直没有打伞。可他到这儿来做什么呢? 争论似乎越来越激烈了。刘小军的手甚至都挥舞起来,但那个人却始终一动不动。这种情形,一眼便可以得知,刘小军处于劣势。他的争辩看起来更像是挣扎。然而这时,情况却突然起了急转直下的变化。
那个穿黑雨衣的人,正向刘小军一步一步地逼近。刘小军的脸色也变了,踉踉跄跄地朝后退着。看样子,他似乎想拔腿就跑,但双腿显然没有了力气。那人突然举起双手,一把掐住了刘小军的脖子,和刘小军一起跌倒在地上。从窗户里看去,只能看见黑雨衣下刘小军挣扎踢打的双手和双脚。
我暗叫了一声糟糕,连忙转身冲出门去。出门前不忘带上手机,万一发生点什么,也好报警。
然而,当我气喘吁吁地跑到楼下时,却只看见刘小军一个人,正从草地上跌跌撞撞地爬起来。他看见我,脸色顿时为之一变。
“你怎么样了?”
我跑过去扶起他。
然而他却一把推开我,退后两步,一边喘着气,一边盯着我的脸说道:“你看见什么了?”
我愣住了。因为那时,我看到了刘小军的眼神。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眼睛里那一瞬间的凶狠和警惕,却明明白白地暴露无遗。
“没什么,”刘小军说,“我是来找你出去喝茶的,刚刚走到楼下,地太滑了,就摔了一跤。”
“那……现在没事了?”
“腿有点疼。这个样子大概也没法出去喝茶了,改天吧。”
“好,”我说,“改天。”
刘小军于是拖着“有点疼”的腿离去了。尽管如此,我仍然看见,在他的脖子上有几道明显的红色勒痕。
我大概永远也无法知道刘小军为什么撒谎。说白了,我对这事并不算太关心。但从这天起,我突然对刘小军有了一个模糊的,无法描述的,新的认识。原本以为终于能遇见一个正常人,一个做着推销员工作的,既没有奇怪癖好,也没有奇怪想法的人,但现在,我无法确定了。我只能保持沉默。说谎与沉默是最流行的两大罪过。
但实际上,我们经常说谎,也往往沉默不语。
第43节:第十三章 失鬼火(1)
第十三章 失鬼火
深夜。不知道几点,209寝室的舒田被一阵声响吵醒。她原本睡得并不沉,醒来时收音机的耳塞已经滑落到枕头一旁,正咝咝啦啦地播放着午夜的音乐节目。她翻了个身,将收音机关掉,接着屏住呼吸,在黑暗中静静辨认着那一阵一阵的声音,究竟是从哪里传来的。
声音起初并不真切,有点发闷。嘭,嘭,嘭。一声一声微弱得,像是某种柔软但沉重的物体撞击声。她疑惑地抬头看了看其他睡着的人。没有人醒来,也没有任何动静,只有或深或浅的呼吸声在寝室里回荡。她又看了看窗户,窗帘开着,能看见窗外树木和楼房黑黝黝的影子。不是从寝室里传来的,她想。
也不是天花板。不是门外走廊。那是…… 是207寝室。她的心跳开始加快起来,她缓缓地转头看着床旁边的墙壁,这道墙的另一边,就是207寝室。
要不要叫醒其他人呢?正这么想着的时候,墙壁那边突然一阵玻璃破碎的声响。似乎还有很多碎片落在了地上。是窗户被打破了吗?难道,207寝室的窗外有人?但又不太可能。在207寝室的外墙上,根本没有站立的地方,不可能有人。她在脑中猜想着各种各样的可能,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
然而似乎所有声响都从这时起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舒田静静地等了很久,直到不知不觉地再次睡了过去。
睡梦中,有人推她。
快起来,那人说,快点起来。舒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室友焦急的脸。而其他人不知为什么,都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有的还穿好了衣服。门外走廊上,有人在跑动,还有人在大声叫喊。怎么这么吵?舒田看了看窗外,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与此同时,她闻到一股刺鼻的,好像有什么烧焦了的味道。
怎么了?她问。
着火了,室友说,207寝室着火了。
她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不敢置信地看了看其他人的脸。她们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她立刻穿好衣服,跟着室友一起来到门外。
走廊上已经乱成一团。从207寝室涌出的浓烟充斥了整个走廊。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清。舒田不停地撞到从其他寝室跑出来的人。更加无法辨认室友们都在哪里。她捂住鼻子,在浓烟中摸索着向楼梯口跑去。似乎是看门人一直在喊着,不要慌,不要慌。但没有人听他的。走廊和楼梯上不断有人摔倒,喊叫。有那样一些瞬间,舒田觉得这仿佛就是地狱。要快点离开这里。
警笛声忽远忽近地传来。舒田跑到楼下时,已经开始灭火了。滚滚的浓烟从207寝室里冒出来。根本看不见窗户。许多个房间都被笼罩在浓烟之中。喷水枪对着207寝室发射出白色的水柱。楼下挤满了人,还有从别的宿舍楼赶来看热闹的学生。不久后,老师们也都来了。
看着眼前的景象,舒田想起了夜里的那一阵声响。她不知道那和这场火有没有关系,但却多少有些不寒而栗。火在两个多小时以后彻底熄灭了,学生们暂时被禁止入内。火势并没有蔓延到其他寝室,只是熏黑了走廊的墙壁,以及207窗外的一部分。
当我来到现场时,看到的就是那样一幅图景。207寝室的窗户已经在灭火时被彻底破坏,剩下一个触目惊心的黑洞,就好像楼体的那一部分被整块挖去一样。走廊上也同样是一副劫后余生的惨状,看起来比过去更阴暗,也更惨不忍睹。烧焦的味道还残留着。至于其他人,在当天就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生活,有的正用抹布清洗着寝室的门板。
我走到207寝室门前。没想到会是在这种情况下回来。我站在门口向里面张望时,只想到一个词:坟墓。除此以外,想不到任何其他的形容。焦黑的墙壁和桌椅,烧得只剩下钢架的床——难以相信就在几个月前我还睡在上面。
灭火时喷射进来的水还没干。我小心翼翼地走进去,站在寝室中央向四周张望着。其实没什么好看的。但,当我转身时便发现——镜子没有了。墙上只剩下一个金属镜框,镜框里是同样被烧得焦黑的墙壁。
第44节:第十三章 失鬼火(2)
我走过去,随即在地上发现一些玻璃碎片。只有几块而已。其他的估计是在灭火后,被清理出去了。
镜子碎了?是在着火前,灭火的时候,还是在后来? “是在着火以前。”
尹霞说,“209寝室有人听见了,就在那天凌晨,我们寝室里传出玻璃破碎的声音。”
“有没有可能是窗户破了?”
“一开始也是这么认为的。但灭火的时候,大家都亲眼看见,是消防队员把窗户打破,然后才灭的火。”
沉默了一会儿,尹霞又低声说道,“这事很可能是镜子造成的。”
“别那么想。”
我连忙说,“也说不定是线路老化。你知道我们宿舍楼也的确是太旧了。”
尹霞摇了摇头。
“你知道吗,第一个发现着火的人,她看见……我们寝室的门开着。”
她说这话时,事情已经过去了两天。这两天里,老师分别找我们几个谈过话,确定当天晚上我们都在什么地方,寝室钥匙有没有交给别人。其他寝室的人也都受到了调查,但只有209寝室的舒田听见了奇怪的动静。撞击声,玻璃破碎的声音。可没有人知道那是怎么回事。校方也迷惑不解。他们也知道,窗户玻璃是消防队员打碎的。于是两天后,校方公布的起火原因为,宿舍线路老化,导致起火。
可从这天起,原本沉寂了一段时间的207寝室的传闻,又突然被大家谈论起来。几乎所有人都和尹霞的观点一样,认为这火灾必定和镜子有关。那天,我和尹霞在校门口分手以后,她就请了病假,一直没有来上学。我曾经给她打过电话,在电话里,她没有提及镜子的事,只是显得有些虚弱和不安。
但一个星期以后,尹霞死了。
她在家门口买了一卷塑料绳,栓在卧室的门把上,套住了自己的脖子,就这样坐在地上死去。据说这是简便而死亡率极高的上吊方法。她死于窒息。在这一个星期里,校方给2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