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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室换上了新的窗户和门。窗户又用报纸贴好,从外面便看不见里面的情况。得知我们几个早已搬出校外,往后大概也不会再回来住,就没把钥匙给我们。

尹霞的死加剧了所有人的恐惧与不安。尤其是陈莉和刘春芳。她们很快就休学了,手机也换了号码。我再也没能联系上她们。至于我,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知该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才好。尹霞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什么呢?她没有说完,就带着凄凄惨惨的笑容离去了。我也无从猜想,究竟火灾后的那两天,她是不是经历了什么,还是,根本无法承受镜子带来的重压,才决定告别人世的?但,这又何苦呢? 不管怎么说,夏天就在这样的混乱与万般无奈中开始了。一切都开始变得刺眼和让人眩晕。记忆中许多重要的事总是发生在夏天的。天气构成了强烈的背景,不那么容易被遗忘。白晃晃的街道,白晃晃的人群,白晃晃的车辆以及车辆后扬起的灰尘。水分没日没夜地从体内流失。感到虚弱,感到累。感到缺少点什么,又想不起究竟缺少的是什么。

就在寝室起火前后的那段时间,刘小军也遇到了一件怪事。

他换了一份新工作,成了一名售后服务部的工作人员。公司是生产床垫的,各式各样的乳胶床垫,弹簧床垫,山棕床垫,海绵床垫,等等,都在他们的产品范围之列。因为是床垫,基本上没有人会维修或者退换,所以工作应该会很轻松,只是在需要的时候忙一下。但这种时候,一年也碰不上几次。在上班以前,刘小军的确是这么认为的。做了这么长时间的推销员,突然换了一份这样的工作,他觉得自己非常幸运。“简直好得不得了”——他是这么说的。

但上班的第二天,他就接到了任务,说是一家商场发生了几起客户要求退换床垫的事。巧合的是,退换的床垫全部为同一型号,出厂时间也都是同一天。这种事在过去还从未发生过,公司极为重视,于是派刘小军亲自去商场看看。刘小军自然不敢马虎,当天便赶到了商场,在仓库里见到了那一批床垫。一共六个,全部都是刚刚卖出不久就被退回的。刘小军查看了相关记录,发现退换的时间基本上都是在三天到五天之间。

第45节:第十三章 失鬼火(3)

至于退换的原因,却是惊人的相同。记录单上写着:床垫内部有异动。

这是什么意思?刘小军迷惑不解地问商场负责人。于是那人对他详细解释了相关的情况。尤其是第一个来退床垫的人与他们发生的那场争执。

那天,一个50岁上下的人来到商场的售后服务部,要求退换五天前在这里购买的床垫。他的脸色很不好,说起话来也怒气冲冲。因为先前他就打过电话,商场也派人到他家里去看过,但结论是不予退换。这都是由于,他给出的退换理由实在太奇怪了。

五天前,送货员将床垫送到他家里,并当面开封,帮他铺好。随后,他又亲手铺上了床单,放好了被子。然而夜里,他却被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惊醒了。起初他以为是妻子在旁边碰到了他,但很快就发现,那感觉是从身体下面传来的。

就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床垫里移动。妻子很快也醒了,她也感到,这床垫有些不对。他们打开台灯,在灯光下,清清楚楚地看见,床上有一个微微鼓起的圆状物正在快速地移动着。他们吓了一跳,立刻掀开床单,但床单下面什么也没有,于是又掀开被褥,露出床垫。

那东西还在无声而快速地移动着。他们接着又检查床垫,发现哪里也没有破洞,或者缝隙一类的地方。会不会是老鼠?妻子说。他摇摇头,不能确定。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东西一定在床垫送来之前,就已经存在了。

当晚他们没有睡在床上,而是在沙发上挨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那东西就不见了。床垫平平整整,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到了晚上,两人大着胆子回到床上去睡。可夜里,他们再次被惊醒。情况和昨天一模一样。他们猜想,是不是厂家误把电动床的某个部件装进这个床垫里了,但又不敢动手去拆。第二天早上,他给商场打了一个电话,详细描述了这两晚的情况,商场当即承诺会派人上门来看看。

可自然看不出什么。因为到了白天,什么也没有发生。于是来调查的人一无所获地回去作了汇报。商场方面建议他再等等看,因为毕竟这种事以前从没发生过,也无法推测其原因。他只有等,但随后的五天里,每晚的情况仍旧如此。他和妻子不敢再睡到床上去,只有每天在沙发上睡。这期间也反复和商场联系过,但对方始终无法答应他们退换的要求。

到了第五天,他再也无法忍受,便来到商场与负责人协商。他要求派一个人凌晨时到他家去看看,但这种要求自然不会被答应。于是他又说,宁可加点钱,换一个贵些的床垫。但商场并没有接受,所以他们发生了激烈的争执。最后,商场方同意再次派人到他家去,当面拆开床垫,假如里面有任何质量问题,或者如他所说,大概是厂家误放了不该放的东西,床垫就立刻原价退还。这才结束了争执。

然而那天,当负责人当面拆开床垫时,他却哑口无言了。床垫里除了弹簧和两层薄垫,若干灰尘,什么也没有。他想不通,但也只好自认倒霉,又买了一个新的床垫,并将旧的廉价卖给了收废旧家具的人。从此也没有再找商场方理论。

可这事过去没多久,商场的售后服务部又接到了一个电话,要求退换同一型号的床垫,理由也是一样。负责人很是惊讶,但仍然没有答应。直到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他们连续五次接到了同样的电话,才意识到这事并不那么简单。商场方立刻联系了厂家,在得到厂家的许可后,又退换了后来的六个床垫,将它们存放在仓库里,等厂家过来查看。

“你们最好彻底检查一下那批床垫。”

那位负责人说,“会不会是弹簧不稳定?”

“不清楚。”

刘小军迷惑地摇了摇头,“这种事太奇怪了。”

这时,负责人又犹豫着说出了另一件事。据说,在床垫运回来以后,事情很快就传开了。仓库的其中一名保管员因为好奇,曾经在夜里打开了仓库的门,而当时的场景,恐怕他一辈子也无法忘记。

由于仓库的空间不够,六个床垫是被一字排开,竖立着靠在墙边的。这天夜里,保管员一打开仓库的灯,一眼便看见,在那六张床垫上,都有一个圆形的凸起正在急速而无声地运动着。他立刻感到了一阵眩晕。可以想象,那是怎样一幅壮观而又诡异的场景。

那个人请假不来了,负责人叹了口气说,所以,还是赶紧把这几个床垫运走吧。还有那些新的,我们也不敢卖了。

刘小军点点头。他立刻给公司打了电话,叫来一辆货车,把所有床垫都运了回去。后来几天,他又陆续接到了其他商场打来的电话,要求退换床垫。都是同一型号,同一时间生产,退换的原因也都相同。

“到现在,除了和那个商场一样被拆开的几个,或者丢掉的,差不多那批床垫都被退回来了。”

刘小军无奈地摇了摇头,说,“最近我就一直在处理这件事,忙得连周末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到底是什么原因?”

我问。

“不清楚。”

他又摇头,“现在还没有工夫去调查,一直都在各个商场跑来跑去,做记录什么的。”

“有没有亲自在晚上去看看?”

“没有。我想到手头的调查和退换工作都做完了再说,反正床垫都放在仓库里,也跑不了。我想多半是生产环节上出的问题。”

“比如弹簧?”

“有可能。但还是不好解释。”

他默默地看了一会儿窗外。

“你说,是不是我这个人天生就注定了要遇到这种怪事?当推销员的时候被装进箱子,好不容易换了份工作,又遇到这个。”

“怪事谁都会遇到一两件的。”

“你遇到过?”

“算是有吧。”

“比如呢?”

“比如?”

我想了想,“比如,我就遇到过一个女孩,她一年四季都戴着一只手套。”

“夏天也不摘?”

“夏天也不摘。洗澡的时候就不知道了。反正只要是在人前,她就不摘。”

“是哪只手?”

“左手。”

“她是做什么的?”

“图书馆的管理员。”

“大概是有残疾什么的吧。”

他想了一会儿说。

我笑了笑。

“不过,我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上她了。”

我说,“我有点想见她。”

第46节:第十四章 一本神秘的书(1)

第十四章 一本神秘的书

我对图书馆并没有太多的感受。在上大学以前,我从未去过任何一家图书馆,连在外面看上一眼都没有。上大学以后,进图书馆也总拿上一两本书就走。我从来不缺乏安静的足以看书的环境,因而没有机会认认真真地体会图书馆。当然图书馆也未必就需要认真体会。

但这天下午,我在书架间弯腰查看图书目录的时候,却突然有了一种感觉。四周正在慢慢地安静下来。这种安静不同于往日,也不同于这天我刚进入图书馆时的那种。而好像是,突然之间世界上只剩下我一个人,因而猛然惊醒时察觉到的安静。我疑惑地抬起头向四周张望。果然,这里不知何时,只剩下我一个人而已。

我很快明白过来,这是六点。准确地说,还不到六点,差几分钟。图书馆很快就要关门了。人大概都是在这以前离开的吧。而我还是两手空空,想看的书一本也没找到。

不过,本就不是借书来的。这段时间我一直没有放弃找丁小胭。尽管她已经消失好几个月,手机也停了,似乎再也没有出现的可能,但我还是想找找看。总有种感觉,丁小胭无论如何都会再回到图书馆来。图书馆对丁小胭来说,是一个不可替代的、极其重要的场所。这点,很久以前我就感觉到了。

“要关门了。”

突然一个声音在背后说。

我回过头,看见一个男人站在身后不远处。他什么时候走过来的,又在那里站了多久,我一点也不知道。在他衬衫左边的衣袋上,夹着一个工作牌,看来是这里的管理员了。

“马上就走。”

我说。

于是顺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他看了我一眼,便走到前台登记处,在电脑前坐下。我走过去,把书递给他。

“对不起,这本书不能借。”

他说。

“为什么?”

我看了一眼书名,《杀死一只知更鸟》——奇怪的名字。

“不好说为什么。”

他突然微笑了一下,“你再看看别的书吧。”

第47节:第十四章 一本神秘的书(2)

“这不是什么珍贵古籍吧?”

我又问。

“不是。”

他索性把书收了回去,放在桌子下面,像是怕我抢去了似的。

其实我也并不是多么想看这本书。只是随手在书架上拿的,甚至连名字也是现在才知道。但眼前这人奇怪的举动,反而让我有了兴趣。

“那可以在阅览室里看吧?”

“为什么偏偏要看这本书不可呢?”

他无可奈何地摇了下头,“告诉你,内容其实枯燥得很。”

“内容再枯燥的书,也总有人看吧。这本书既然不能看,又何必摆在书架上?”

他愣住了,一双眼睛盯住我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发现这人的眼睛还蛮好看的。眉毛也好看,眼角纹也…… “好吧,”他说,“阅览室可以看。但不能偷偷带出去。”

“这个自然。”

我答道。眼睛仍然不由自主地看着他的眼角纹。

“好了,好了,”他挥了挥手,“要关门了。”

转身走了两步,我又回头问他:“丁小胭最近来过吗?”

“丁小胭?”

他迅速地看了我一眼,脸上渐渐露出我看不懂的古怪表情,“丁小胭嘛……她请假了。”

“那,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来吗?”

“不清楚。”

他看着别处摇了摇头,不再理会我。

我于是也不再多问,从门口走了出去。

这人叫罗明。我看见他的工作牌上那样写着。

第二天下午,在图书馆的阅览室里,我小心翼翼地翻开这本书,妄图发现一些蛛丝马迹。正如罗明所说,这本书的确有些枯燥。讲的是上个世纪美国经济大萧条时期,南方小镇梅岗城的一名律师,不顾众人指责,为一名黑人辩护的故事。不论是从书的内容,还是外观(书页有些微微发黄)来看,这都是一本没什么可说的,普普通通的书。书的背后有一道粘在上面的残破纸片,应该是图书馆在过去还没有电脑管理的时候,贴借阅记录的地方。而现在已经无从知晓,究竟在过去,是什么样的人曾经将这本书带出了图书馆。

总之一无所获。但话说回来,这事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也不一定非知道不可。于是我默不作声地把书放回原处。这时便看见罗明正从门口走进来。之前是另一个管理员,他们在门口小声地说了两句,另一个就离开了。罗明从抽屉里拿出工作牌,夹在衬衣右上方口袋上,然后向我走了过来。

“你还真来了。”

他说。

“嗯。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