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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瞟了一眼我放回书架上的书。又点了点头。不知为何突然沉默下来。

“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我又接着说,“怎么就不能借阅呢。”

而这个问题,他是在一段时间以后才回答我的。我记得他用以开头的第一句话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有多久?”

我问。

“十多年了……准确地说,是十一年。”

十一年前。我在心里默想着。1994年,我在做什么呢?我9岁,上小学三年级,这一年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是这样吗? 而此刻,在图书馆里,我对这一年,对这本书,还一无所知。放下书后我离开了图书馆,在街上接到了刘小军的电话。

“有事跟你说,晚上出来吧?”

他的语气有些焦急,甚至能听见呼呼的不平稳的喘气声。

“怎么了?”

我问。

“很重要的事,”他说,“晚上出来吧,就在你们学校门口,上次去过的佐治城。”

我想了想,晚上似乎没事。

“好吧。几点?”

“八点。我在那儿等你。”

说完,他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晚上八点,我推开佐治城的门走进去,看见刘小军已经坐在其中一张桌子旁,正向我挥手示意。等了多久?我问他。二十多分钟吧。他说。

我瞟了一眼桌上的烟缸,里面放着五六个烟蒂。可见之前的二十多分钟里,他一直不断地抽烟。也许真遇到了什么难解决的事。我在对面坐下,叫了一杯茶。等茶端上来的这段时间里,他一直不停地向吧台处张望,时不时看看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大概这事还有点隐秘。我又想。

第48节:第十四章 一本神秘的书(3)

茶终于端上来了。他掐灭手里的烟,接着又点上一根。

“什么事啊,到底?”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

“我终于想起来我是怎么被装进箱子里的了。”

我一愣。

“那是?”

“我一直以为,我是在江汉路那户人家推销洗发水的时候晕过去的。但其实不是。那天,我给那个人洗完头发,她还夸我洗得很细心,买了我的洗发水。然后,我从那户人家出来,当时天也晚了,巷子里很黑……不,是走在楼梯上的时候就觉得身后有人……应该说,是感觉身后有什么东西跟着。因为根本听不见脚步声,回头看的时候,也看不见什么人影。我就想,大概是错觉。我从楼梯上下来,到巷子里……我记得当时还想着快点去赶最后一班车,还看了看表,八点多,那趟公交车是八点半收班的。我就急急忙忙从巷子里往外走。但是刚走到拐角处,突然感觉脖子上一疼……就是,就是……”他不自觉地伸手摸着自己的脖子,“那种感觉说不清楚,好像有什么凉凉的东西突然撞到脖子上。我下意识地转过身去,但这时就晕过去了。”

“没看见是怎么回事?”

他脸上露出犹豫的神情。

“我不太能确定……好像在我转身到晕过去的这段时间里,我恍恍惚惚看见一个人影……但是太黑了,意识又很模糊……” “那是什么样子的人?”

“应该比我矮一点,嗯……有点瘦……对了,我记得……在那个人的手腕上,好像是左手……有白光闪了一下……” “白光?”

“嗯,白色的……应该是金属的闪光,但也不能确定……” “还有呢?”

“还有……对了,看不见脖子。”

“看不见脖子?”

我瞪大了眼睛,“什么意思?”

“就是说,看不见人影的脖子,后来我想了一下,大概因为对方是长头发。你想,假如是短发,比如我,就算是地上的倒影,也能看见脖子的部分,所以肯定是长发,或者脖子那里有什么东西遮住了。至于别的,暂时也想不起来了。”

长头发,手腕上的白光……我想起当时在高览公司接到的那个电话。

“说不定就是个女人。”

我说,“当时打电话来要求快递的,也是个女人。比如手腕上的白光……很可能是一条手链。”

“手链?”

他回想了一阵,“对,可能真的是手链。但是,假如是个女人,要怎么把我从江汉路带到昙华林,再装进箱子里呢,没什么女人有这么大力气吧。再说我也想不通,到底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过去没得罪过什么人?”

“应该没有吧。就算有,也肯定不是女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

“前段时间我去过一次昙华林。”

我说,“听那里的人说,根本没有昙华林31号这个地址。”

“没有昙华林31号?怎么可能?”

“不知道。那人说,有32号,有30号,就是没有昙华林31号。”

“那我是从哪里被运过来的?”

“还有那个女人长得什么样子……原本至少是有两个人知道的,但现在已经没法查证了。”

“对了,当时你不是在那个快递公司……” “嗯,”我点头,“我说的就是当时把箱子运到仓库的两个送货员。但是现在跟他们已经联系不上了。后来我打过电话,也去过仓库,可公司已经不在了,高览的手机打不通,其中一个送货员也换了号码,另一个倒是接过我的电话,但没过多久也换了号码。”

刘小军沮丧地叹了口气,又挥了下手说:“算了,我想这事也没那么容易弄明白的。”

“当时你怎么就没想起来这段呢?”

“是啊,”他脸上的表情更沮丧了,“从箱子里出来就只记得在那户人家推销洗发水。大概是心理上……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哦,对了,自我保护。一时根本想不起来是怎么晕过去的。听到昙华林就想到在昙华林推销洗发水的事,就不自觉地联系起来了。”

“那现在又是怎么想起来的?”

第49节:第十四章 一本神秘的书(4)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叹了口气。

“前段时间又碰到一件怪事。”

他说,“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床垫的事?”

“记得。”

“后来所有的床垫都退回来了,堆了满满一仓库。我跟同事一起,拆开了好多床垫,但是根本查不出问题究竟在哪儿。床垫里面除了弹簧,两层棉垫,其他什么都没有。一切正常。然后我们就挑了一个晚上,守在仓库里,看究竟是不是会发生点什么。但是守了整晚,床垫一张都没有变化,根本不像退货的人说的,到了半夜床垫上会有一个圆形的凸起。我们开始怀疑这是不是有人故意散播谣言。但想来也不太可能,因为毕竟是那么多家商场退回来的,客户记录也不可能作假。实在查不出来,就准备放弃了。但我们还是做了最后一项工作,就是,拆棉垫。”

“包裹在弹簧上下的棉垫?”

“对,就是那个。我们拆第一个的时候,就发现了问题。”

“是什么?”

“在棉垫中间填充的棉花里,有少量的黑色丝状物。我们抽出来一看,发现……那是头发。”

“又是头发?”

我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但他没有笑。

“原本我们以为可能是填充的时候,不知哪个工人的头发不小心掉进去的,所以就没在意,接着我们又拆第二个。这时就发现,棉垫里也有。再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到最后,全部的床垫都拆开了,结果,每张床垫都是同样的情况。我们这才觉得不对。因为把这些头发都抽出来,放在地上,完全可以扎成一把。怎么会有这么多?简直就像是一个女人把头发全部剃光以后,再散放进去的。于是我们赶快就查生产记录,棉胎是从哪里来的,接手的人有哪些。但还没来得及彻底调查,就又发生了一件大事。那天,我们正在生产车间里,警察就来了。我亲眼看见一个工人从车间里跑出来,但很快就被按倒在地上,然后带走了。”

“和床垫有关?”

“关系大了。后来我们经过了解,说这个人杀了他老婆,把尸体分成很多块,埋在不同的地方。碎尸之前,也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把所有的头发都剃光了,趁夜间加班的时候,混在那一批床垫的棉花原料里,第二天被机器装订成棉垫。”

我默默地听着,只感到浑身发冷。也许是冷气开得太大的缘故。

“这事以后,我们就想,该怎么向上级汇报呢。最后没办法,只好说查不出什么原因。但旁敲侧击地说了一下那个工人的事。他们尽管心里明白这事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再说什么。就这样总算是交了差。我就是在那个时候,突然觉得我似乎忘记了什么事,然后就想起来了。”

他默默地喝了一口面前的饮料,接着放下杯子,抬起头来看我。

“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吗?”

一个老问题。很多人都这么问过。

“总有些难以解释的事情。也有巧合,有不可思议的时候。至于鬼,倒不用那么认真地去想它到底是不是真的。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鬼嘛,就让它作为和其他什么一样存在的东西好了。”

他无奈地笑了笑。

“就知道你的回答会模棱两可。”

“很多人的回答也都模棱两可。”

“好吧。我也只是随口一问。”

这天与刘小军在佐治城门口告别的时候,他突然问了我一个问题。

“你有没有曾经忘记过什么很重要的事呢?”

他的眼睛没有看我,而是一直望着街对面正在熄灭的一盏霓虹灯。我回答他,大概没有吧,就算有,也只有等以后想起来的时候才知道。但话说回来,我究竟有没有忘记什么很重要的事呢? 有没有呢?

第三部分

第50节:第十五章 我忘记了最重要的事情(1)

第十五章 我忘记了最重要的事情

我的确忘记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然而并非苦思冥想才得以记起。这件事,如同过去的每一件普普通通的事一样,必须在特殊的场合,特殊的时间,遇见了某件事,才能想起。否则就像把石头扔进井,起初或许会发出咕的一声,但很快慢慢沉下去,沉下去,直到井底,最终被彻底地忘记。

那么说说这晚的事。

手机是在深夜响起的。台灯已经关闭了很久,四下里一片闷热而浑浊的黑暗。电风扇发出呜呜的轻响。我一直没有睡着。夏天夜里容易失眠,这已经是老习惯,但失眠长达五个小时的情况还没有遇到过。时间静悄悄地走到凌晨三点。不知为何突然一阵心慌。我从左边翻身到右边,又从右边翻到左边。这是怎么了呢,我想。甚至电扇吹来的热风也变得凌厉起来。我伸手擦掉脖子和额头两侧的汗。

这种时候免不了胡思乱想。总觉得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看我。从天花板上,衣柜的夹缝间,门背后的角落里。一点细微的响动都清晰可闻。那时都想了些什么?似乎第一个想起的是刘小军公司的床垫。类似这样的事是不是也在许多地方不为人知地发生着?比如从窗外望去,对面楼房那黑洞洞的每一扇窗户背后,此刻正在发生着什么? 人们都在沉沉睡去,对身边的情况一无所知,甚至死在梦里。还住在寝室时,偶尔失眠的晚上,常有这样的担心。害怕身边的人已经死掉,但自己毫不知情。其实,睡眠时的呼吸声并不总是均匀的。如果在黑暗中专心致志聆听身边人的呼吸,便会发现,有那么一些时刻,呼吸会突然停止下来。好像猛然间被什么堵住了喉咙。也有过了许久才再度急促地吸气吐气的。

这种情况也会同样发生在自己身上。

那时手机突然响了。声音来得如此突兀,吓了我一跳,几秒之后才想起那是手机在响。伸手去拿的时候心脏仍猛烈地跳动不止。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已经凌晨三点二十七分了,这么晚,会是谁呢? 于是按下接听键。喂? 耳边传来一阵咝咝啦啦的杂音。一个微弱的男声从听筒里忽远忽近地传来。

“来找我……”他说。

“我”字的尾音刚落,我就认出了这个声音。拿着手机的手顿时僵在耳边。

是王树。然而还没等我开口,电话突然一阵空白,接着很快响起嘟嘟的忙音。

又断了。这是那天莫名断掉以后,我第二次接到他的电话。和那天一样,它再度莫名其妙地断掉了。我呆呆地愣了一会儿,急忙翻看接听记录。就在这时,手机再次响起。号码还是刚才的那一个。我立刻接起。

“来找我……”一片杂音之中,他再次说道。

“你在哪儿?”

我大声喊。

“我……” 电话又断掉了。等了一会儿也没有再响起。我按照接听记录里的号码拨过去,然而许久都无人接听。

脑中蹿进来的第一个念头是,他也许发生了不测。被人绑架,禁锢,还是别的什么?这号码没有人接,会不会是一个公用电话?原本正渐渐升起的一点睡意,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将号码储存在手机里,之后天亮前的整整四个小时里,一直睁眼看着窗外。

不知这个号码和上次打来的是否一样。假如能查到电话号码的地址,多少有可能弄明白一些事情。

天亮时已经疲惫不堪。我从家里出来,在楼下草草地吃了早饭,到教室心不在焉地上了两节课后,便匆忙赶到校门口的网吧。在通信服务商的网站上,可以查到过去几个月的通话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