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度青春文学风云榜:旗
作者:唐朝辉方达
第一部分
第1节:大雷雨(1)
大雷雨● 徐则臣,江苏东海人,北京大学中文系硕士毕业。
在《人民文学》、《收获》、《当代》、《上海文学》、《大家》、《钟山》等刊物发表作品。著有长篇小说《午夜之门》、
小说集《鸭子是怎样飞上天的》。曾获第四届春天文学奖。现为《人民文学》杂志编辑。〔选自《山花》2006年第2期〕文/徐则臣
1
冯半夜让人往灶膛里再添把火。一根木柴塞进去,啪的爆响一声,啪的又爆响一声,水就咕嘟咕嘟开了,顶得槐木锅盖噗噗直跳。冯半夜挽起袖子,学着杂技演员绕院子转上一周,大喊一声:“拿狗来!”没有人帮他拿,他自己使唤自己。他把拴在墙角槐树上的那条黄狗解开,拽着缰绳往锅边走。黄狗知道没什么好事,不愿意跟上,屁股拼命往后坐。冯半夜抄起一根棍子,不打,就比划,死拖乱拽就把狗弄到了锅边。冯半夜说:“你这畜生,不知好歹,让你喝汤呢。”他还向满院子的人嘿嘿笑了两声。
锅盖掀起来,热水花翻涌上来,“看看,不错吧。”冯半夜咳嗽一声跺一脚,黄狗抬头看他,眼里流出了水,还在拼命向后躲。冯半夜蹲下来,一手拿锅盖,一手梳理狗背上的毛,突然大叫一声,抓着黄狗的后背拎起来,准确地扔进了滚沸的锅里,满院子的人只看到水溅出来,溢出来,看见黄狗的白爪子绝望地招摇一下,它的叫声像泡沫擦过玻璃,只响了一下,就被锅盖盖在了锅里。冯半夜一屁股坐上去,盘起腿,从裤兜里摸出一根揉皱的烟点上。屁股底下翻江倒海十来秒,安静了。
院子里也安静下来,大家想起了头顶的天。很低,被几棵槐树撑着。西南边一大堆黑云向花街上移动,没有风,像谁推着巨大的铅块铁块往这边跑。
又来了,他们说。嘴馋的就跟冯半夜招呼,给他留哪个地方的一块肉。一条狗,肉还没煮出来,就被分光了。冯半夜头脑里出现了电影中的恐龙骨架,他嘴里奇奇怪怪地吐着烟圈,烟雾缥缈,纠缠离散,就成了一副狗的骨架。冯半夜觉得剔完了肉的狗就应该是这样的。他们陆续走了,赶着回家把刚拿出来晾的湿衣服再收进屋。院子里空荡荡,就剩丹凤站在槐树底下对着他笑。冯半夜也对着她笑,冯半夜说:“丹凤妹子,想吃不?”
“死样!”丹凤说,“你以为我站这里看你呀!”
冯半夜一脸的死样,嘿嘿地笑,“给你送过去,留扇门。最好的肉。”
丹凤已经掸着袖子出了院门。冯半夜伸长脖子,越过低矮的泥巴墙看见丹凤的屁股,左扭一下,右扭一下,像两个大球此起彼伏,三扭两扭不见了。冯半夜重新坐下来,夹着已经灭掉的烟头看自己裤裆,嘿嘿地笑。
冯半夜往灶膛里又添了火,坐回锅盖上,等着水煮沸和肉香飘出来。冯半夜的锅其实是一口钢铁做成的大缸,半人高,多大的狗都装得下。他就这么坐在锅盖顶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抠脚丫子,放在鼻子上闻闻继续抠,累了就抬头看天,估计着大雨到来之前肉能不能煮熟。
灶边扔了一圈劣质烟头,肉煮熟了。要有风,香味起码能飘到十里外的鹤顶去。有一回鹤顶的人请他去杀狗,说他杀过的狗肉香,他们闻到了,在鹤顶就闻到花街这里的狗肉香味。操,冯半夜想,他们都成猫了狗了。馋猫鼻子尖,馋狗闻上天。
雨点开始落下来,又白又大。冯半夜找了顶斗笠戴上,整个人伏在锅上挡着不让雨滴落进锅里。香味熏得他头晕眼花。煮了多少狗了,还是扛不住这个香。上面厚厚的一层金黄的狗毛,被烫掉的,狗在热水里一扑腾,毛就哗啦哗啦往下掉。冯半夜把狗毛捞光了,拎上来一条光秃秃的狗,就像抓着一个剥光了衣服的女人。
2
大雨把天弄得很暗,雨停了,天更暗了。晚上来了。冯半夜趁着天光把剩下的最后一块狗肉拿起来,装进透明的塑料袋,又拿出一个小塑料袋装他自制的调料。冯半夜一直认为,真正独门的是他的调料,别人整不出来。他正打算把两个塑料袋塞进怀里,门外有人说话,他转过头,一个陌生男人走进来,腮帮上都长了胡子。那个人问:“是冯半夜吗?”
第2节:大雷雨(2)
“是。有事?”
“买狗肉。”
“没了。卖光了。”
那人已经走到他跟前了,指着塑料袋问:“这不是么?”
“不卖。”
“卖吧,多给你钱。二十?三十?三十五总可以了吧?”
“五十!”
“好,五十就五十!”那人去口袋里找钱。“贵就贵点,早就听说冯半夜的狗肉了。”
冯半夜的指头动来动去,突然说:“我不卖了。”
“你这人,我钱都拿出来了。”
“我的肉,想卖就卖,不想卖就不卖。”
那人还要去拿塑料袋,冯半夜已经塞到怀里了。陌生人悻悻地把钱装起来,嘟嘟囔囔出了院门。真是,真是。冯半夜也哼了一声,操,自己的肉!
雨后的花街湿漉漉地黯淡,石板路上黑得发亮。冯半夜贴着墙根走,他的心情很好,捂着怀里的狗肉用力踩着脚底下的青苔。有炊烟的香味飘到石板路上,各人家的院门基本上都关着,花街的夜晚已经到来了。路上冯半夜看到几只小灯笼挂在门楼底下,蜡烛的火焰在灯笼里摇摇摆摆,他就嘿嘿地笑,从心里一直笑到脸上。一个灯笼,两个灯笼,他对所有的灯笼都像对自己的肋骨一样熟悉。数到第九个灯笼,冯半夜停下来,左右瞅瞅,迅速地摘下来吹灭了,用胳膊肘去推门。门没插,他拎着灯笼一直走到堂屋里。
丹凤正跪在地上给菩萨磕头,嘴里念念有词。菩萨面前燃着三根香,这种香味冯半夜不习惯,连打了五个喷嚏。“还求啊?”他说,擤了一把鼻涕偷偷抹到丹凤的衣橱上。
“不求怎么发财?”丹凤磕完了头,额上红彤彤的一块。
“求两年了也没见你发财。”
“所以更得求。再说,我都求两年了。”
“好,你求吧。”冯半夜大大咧咧坐到丹凤的床上,把狗肉和调料放到床头柜上,“你怎么又把灯笼挂上了?不是说好我来的么?”
“不挂灯笼你怎么知道我闲着?去,洗洗你的爪子去。”
冯半夜从里到外都洗完了,回来看见丹凤在吃狗肉,半眯着眼像只猫。不知道这女人为什么如此爱吃狗肉,爱吃他冯半夜的狗肉。冯半夜嘿嘿地笑,张开胳膊就把丹凤压倒在床上。丹凤说:“急着赶死啊!还没吃完呢!”
冯半夜说:“操,就是赶着去死。”
床上的蚊帐晃晃荡荡,只有冯半夜一个人出声,丹凤的嘴也没闲着,手抓狗肉往嘴里塞。整个过程都在吃狗肉。冯半夜像条死狗似的停下来,丹凤歪身把他推到一边。“一边死去!”她不高兴了。狗肉吃完了,她意犹未尽,不停地到手指头找残存的狗肉渣。
“操,过河拆桥,肉吃完了就……”
“没看看多大的肉?就这么点,有桥给你过就不错了!要不是馋这点狗肉,你他妈的就是拿两百块,也得给我滚得远远的。”
冯半夜还是嘿嘿地笑,说操。心里开始得意,幸亏没卖给那个陌生男人,才五十,谁都知道丹凤的价不止这个,一百块钱都打不住。所以冯半夜就说:“下次再送块好的给你。”
丹凤骂骂咧咧地要穿衣服,说:“你在肉里放什么了,让我他妈的就是放不下。”
冯半夜歇过来了,翻过身子想再爬到丹凤身上,被一把推过去。丹凤说:“有完没完?”
“你不是想知道我在狗肉里放什么吗?”他又想翻上去。再次被推下来。
“没肉,知道又有个屁用。现在就给我滚,以后别跟条狗似的在我门口乱转!”
3
冯半夜懊丧地出了门,还要帮丹凤把灯笼挂到门楼底下。他对灯笼上吐了一口唾沫,气自己穷得叮当响,要是有钱,操,我就理直气壮地再来三回,省得现在这样,上了一点嘴,更他妈的饿了。回家的路上他就想,嗯,还得找狗杀。
夜里又下了雨,冯半夜被雨点打醒了。开始没觉得,后来每掉下来一滴就让他一激灵。雨都下到屋里来了。他开了灯,看了半天才找到漏雨的地方,正对着他的头。他从门后把和面的盆找来,放在枕头处,抱着枕头换到了另一头睡。乒乒乓乓的声音让他更瞌睡。第二天醒来,面盆里满满当当,冯半夜对自己及时醒来感到满意,他成功地制止了雨水流到床上。早饭吃得简单,吃馒头喝开水。前两天剩下的馒头已经长了绿毛,他用井水涮了一下,看起来干干净净,咬一口还是馒头味。馒头让他想起梦里的丹凤,她可真好,不要钱也不要狗肉,像一条绵软老实的褥子一样在他身下铺了一夜。
第3节:大雷雨(3)
吃完饭冯半夜去找狗杀。花街上是没有可杀的了,他决定去东大街。进了东大街就开始吆喝:“有要杀狗的没?冯半夜免费杀狗啦!”一群小孩跑出来跟在他屁股后头,就是不见狗。他不死心,把东大街又喊了一圈,还是没有。冯半夜失望极了,打算再到西大街喊,这个时候遇到了那个要买狗肉的陌生男人。
那人说:“还有狗肉么?”
冯半夜说:“狗都没有,哪来的狗肉!耳朵不好使啊?”
那人呵呵地笑笑,说:“杀了狗一定给我留一块,要尝尝。”就走了。
冯半夜到西大街继续吆喝。喊破了嗓子才有一个人出来应声,他也只是说可能要杀,要跟老婆商量过了才能决定。冯半夜说:“杀了吧,免费呢。”那人说:“都知道狗死半夜手里是福气,可我要栽老婆手里霉就倒大了。这样,老婆一答应,立马把狗带过去。”冯半夜说好,心想这狗都他妈的死绝了,过去出了门就跟一屁股狗在咬,现在站大街上学母狗叫变了声,也没几个响应的。操,世道坏了。他继续走,从西大街兜回来,绕到了石码头上。码头上站了一堆人,都在看水。
连着一星期大雨,运河水像发酵一样涨起来。上游的水拼命地往下灌,泡沫、树枝、黄泥汤、死猫烂耗子都往下流。他看到沉禾在河边用钩子捞木头。沉禾多少年就干这个,捞上来晒干了卖给码头上的小饭店。还有小孩在捞死猫死耗子玩,他也凑上去看,说不准能漂过来一只死狗也不一定。死猪都有了,就是没有死狗。冯半夜听见肚子在叫,只好把裤带再紧一扣,转身回家找东西吃。
过午了,天还阴着,就跟这辈子都没晴过一样。经过木鱼家的饭店,冯半夜伸头看了一眼,看到一个人在对他招手,就折过身走进去。又是那个陌生人。“来,一块喝两盅。”陌生人招手让服务员加一套碗碟。
“你是谁啊,请我喝酒?”冯半夜说归说,屁股已经坐到了凳子上。他觉得这人的口音至少是两百里开外的。
“想吃你狗肉的。”那人笑的时候,腮帮上的胡子都炸开来,一根一根直来直去的。
冯半夜喝了两盅就有点管不住自己的嘴了,那人问他什么他说什么。服务员端菜上来时,对那人说,冯半夜的连皮狗肉才好吃呢,你得尝尝。那人呵呵地笑着说,那当然。正在说,冯半夜突然一激灵,就像夜里雨滴落脸上那样,立刻闭嘴了。幸亏没说出配料的方子,谁知道这人是什么来头,绕来绕去都离不开狗肉,就盯着这事,好像不妙。冯半夜有点后悔吃这顿饭了。冯半夜他爹早就告诫他,这连皮狗肉的做法是冯家祖辈的绝活,当年很多人为学到这个打得头破血流,他得守好,一句话,别把祖宗给卖了。冯半夜向老半夜保证,一定不卖祖宗。现在更不能卖,他比过去任何时候都需要这手艺。冯半夜觉得自己清醒了,抱着肚子说:“哎呀不好,肚子痛,得去茅房!”
陌生人说:“这酒还没喝完呢。”
冯半夜一手抱着肚子,说:“那再喝两杯。算我敬你了。”自斟自饮连下肚四杯,然后拣饱肚子的菜大吃了几口。嘴里塞得满满的跟人家告别,呜噜呜噜只能挥手。
4
一觉睡到黄昏,还是被吵醒的。一听到狗叫,冯半夜睡着的耳朵就竖了起来,又一声狗叫,他腾地坐起来跳下床,穿着裤衩就往外跑。果然是条狗,西大街的那个人最终说服了老婆,把狗牵来了。
“操,烧锅!”冯半夜说,弯腰去摸狗的后背。大黑狗,一身油光华亮的黑毛,看到冯半夜的手伸过来就要往后退。冯半夜说,“狗日的,怕我吃了你!”
都忙完已经晚上十点多了。冯半夜只要了一块狗肉,其他的都让狗主人带走了。他吃了一点垫垫肚子,就揣着狗肉和调料去找丹凤,怕迟了丹凤插上门睡了。刚出门进了巷子,就遇到那个陌生人。那人说:“是冯半夜吧?”
冯半夜只好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