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又闻到狗肉的香味了。是不是又杀了?”
“没了。人家的,都拿回家了。”
第4节:大雷雨(4)
“我怎么闻着还香呢?”陌生人凑上来,鼻子直抽气。
“说没有了就没有了!”冯半夜侧过身一闪,到了那人身后,头也不回就往前走。他听那人说,真是。冯半夜想,操,你吃了我怎么办。
路上遇到几个低头走路的男人,一看就知道过来找女人的。谁都知道花街有不少女人在挂着灯笼做生意。冯半夜心里痒痒的,觉得脚底下能长出毛来,一下子飞到丹凤的床上才好。丹凤正拴门要睡觉。
“这么早就睡?”
“没生意不睡等死啊。”丹凤声音懒洋洋的,嗅了一下鼻子立马精神了,“狗肉!”
冯半夜嘿嘿地笑,“走,床上吃去。”
那块狗肉真不小,丹凤眉开眼笑。一轮结束了,她还在吃,吃得嗝嗝的,看起来还没有赶人的意思。冯半夜小心翼翼地下了床,给菩萨续上了三炷香,说:“你看,我帮你给菩萨上香了,发了财也分我一点啊。”
“发个屁财!生意都不知道给哪个骚女人做了!”丹凤打着嗝坐起来,“挣钱要是能像吃狗肉这样痛快就好了。”
“总比我好吧。我还吃了上顿没下顿呢。狗他妈的也死光了,还有人打我饭碗的主意,操!”
“想学?那不行,都会了你就只能去死了。饿死鬼。”
冯半夜嘿嘿笑着凑上去,摸着丹凤的大腿,“谁都不能让他学去。你知不知道,我整天就想两件事,你,还有发财。没了手艺,屁都别想。”
“我就这么绝情?”丹凤拎着冯半夜的耳朵往前拉。
冯半夜说:“不绝情。”又扑上去。
安静之后,丹凤说:“真想发财?”
“做梦都想。”
“胆子够么?”
“操,我胆子不够?我杀的狗堆起来不比花果山小,跑两万只猴子都没问题。”
丹凤停住了,下了床去院子里撒了一泡尿,回来一声不吭。冯半夜急了,这是怎么了?不就个胆子吗,杀人也不过就两刀。
“就杀人。”
冯半夜后背上嗖地蹿上了一股凉气,下巴跟着就挂下来。
“看看,就这德性还杀人?你就杀狗的命。滚你妈的蛋吧。”
冯半夜的脸有点下不来,憋了半天,说:“那你得留我住一夜。让我发财,天天住这儿。”
“算了吧,回去睡个安生觉吧。”
5
最终冯半夜还是留下了。第二天一早离开丹凤的屋子,冯半夜两条腿就像两根糠心萝卜,一不留神就发飘。这下是吃饱了,撑得半死,操。冯半夜很满意,觉得丹凤这女人真不错,能娶了做老婆就更好了。她能把自己变成一团棉花,也能把自己整成一摊水。妈的,钱。丹凤说了,有了钱什么日子都能过。已经很明显了,跟他冯半夜一起也能过。多好。丹凤又说了,那个冤大头是个船老大,什么赚钱搞什么,一年到头在运河上跑,花街的灯笼他都摘遍了,发现就丹凤对他胃口,所以现在就定点了,每次经过石码头,只要停下来,就找丹凤。这是个有钱的主,口袋里总是鼓鼓囊囊,而且总是把钱随身携带,缝在贴身的衣服上,就是在女人身上也不脱下来。丹凤说,她觉得别扭极了,缝在衣服上的口袋不停地拍打她胸部,一下一下地疼。
“有多少钱?”冯半夜问。
“你卖了都不值那么多的钱。”
冯半夜想那真是不少了,他记得他爹老半夜说过,他的手艺,三个两个钱是买不来的。冯半夜又问,是不是腮帮上长胡子的?
丹凤说:“哪个跑船的男人腮帮上不长胡子?你查户口啊,什么都知道了还怎么下手。”
冯半夜没吭声,把长在腮帮子上的胡子尽力从头脑里赶出去,开始想他的那把剔骨刀,下去一定就是个透心凉。
一个白天冯半夜都在断断续续地睡,养精蓄锐。杀人不是屠狗,得要大力气,这是丹凤说的。冯半夜觉得可笑,不就插两刀么。他睡觉为的是晚上再精神抖擞地爬到丹凤的床上,他要铺着一床的钱睡。晚饭后天黑得快,开始滴雨点,他就着雨水开始磨刀。刚磨好,丹凤进来了。丹凤说,在我屋里,差不多了你就过去。然后转身就走。
第5节:大雷雨(5)
抽完一根烟,冯半夜把刀掖在裤腰里出了门,一路都在想着那个陌生男人请他吃的那顿饭。他大半年来吃得最好的一顿。他搞不懂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也想象不出来他只穿一件上衣会是什么模样。快到丹凤门楼前,突然想抽烟,就点了一根,吸了两口觉得胸脯挺起来了,又紧吸几口,把大半根烟扔进了雨水里。以后有的是烟。
院门没插。推门的声音很小。冯半夜把鞋子脱掉,赤脚向堂屋走,刀从裤腰里拔出来。堂屋门敞着,老远就听到两个人的喘息声。丹凤的声音有点变,一听就是假的。冯半夜用前脚掌走进屋,看到丹凤的头歪在一边,睁着眼看他。他闻到了菩萨面前烧香的味道,想打喷嚏,丹凤的眼在动,他只好拼命地忍。那个男人的后背宽大,的确穿着上衣,屁股和腿上的肌肉一块一块地鼓起来,因为流汗映出了灯光。
丹凤把身上的男人猛地往上一推,冯半夜的刀扎进了男人的后心。男人叫了一声,扭过头想看是谁,冯半夜拔出刀,血喷出来,弄了他一脸一身,第二刀又下去,接着是第三第四刀,第五第六刀。男人好像就哼了一声,其他时间就像喷泉一样,后背上一个个洞里都向外喷血。丹凤叫起来,她还是被真正的血吓得哆嗦,很快又回过神来,赶紧找那个口袋掏钱,以免被血浸湿掉。她及时抢救出了那些钱,一大沓子,然后光身子跑过去关门。
冯半夜抹了一把脸,整个屋子里都是红的。他转过男人的脸,看见一脸的胡子,手里的刀掉到地上,他也一屁股坐下来。不是那个要吃狗肉的陌生人。接着冯半夜开始打喷嚏,没完没了地打,一直到丹凤把钱数完了三遍还没停住。
“还打!”丹凤给了他一耳光,向他抖着手里的钱,“我们都发财了你还打!”
冯半夜疲惫地嘿嘿两声,“我们都发财了我还打。”就不打了。
6
雨越下越大,喧嚣的雨声把花街严严实实地封了起来。丹凤说这样好,就是把全世界都弄死了,也没人知道。他们把男人包起来,屋子里和冯半夜身上的血迹都收拾干净,已经到了半夜。在大雨里,整个花街像死了一样。她让冯半夜穿一件肥大的雨衣,遮住背上的死人,她也穿雨衣,两个人一起摸黑往运河边走。
运河里一片起伏不定的黑洞洞的黑,水落在水里的声音像大风经过无边的麦田。没有人,也没有灯。闪电在东北和西北两个方向乱跳,像夜空里喀嚓喀嚓撕开的各色伤口,白的,银的,蓝的,红的,黄的,还有绿的,冯半夜这辈子头一次看到绿闪电。闪电照亮黑夜的一瞬间,大雨看起来如同一把巨大的刷子,在风里刷过来再刷过去。闪电过后是雷声,远的近的,都像从头皮上滚过去。
他们沿着河边的路向下游走,一路跌跌撞撞,冯半夜觉得差不多该到鹤顶了,丹凤说可以了,扔下去。他会跟着水跑得比我们想象的还远。冯半夜往下扔,死人的手扒住了他的肩膀,扔了几下没扔掉,倒把他一起扔到了泥浆里。冯半夜把死人的手折断了才解脱,肩膀那儿的衣服被撕掉了两块布片。他气得踹了他一脚,拎起来扔到了河里。
回去的路上,冯半夜感到了热,热得受不了,觉得溅在衣服上的血粘粘乎乎地粘着皮肤,死人抓过的肩膀也火烧火燎地疼。他觉得丹凤刚才没把他的衣服洗干净。他把雨衣脱下来,光着头让雨水淋。到了丹凤家,里里外外都冻透了,嘴唇一个劲地哆嗦。
“冷吗?快上床。”丹凤把被子摊开来,让他进去。冯半夜说不冷,就是身上有点痒,让丹凤给挠挠。丹凤就给他挠,挠了还痒,继续挠,使劲挠,前胸后背都抓出了一道道血绺子。丹凤问还痒吗?冯半夜说不痒了。其实还痒,只是他自己也不知道现在到底哪里还在痒。
冯半夜在被窝里抱着丹凤。丹凤说:“半夜,我们有钱了。”冯半夜嗯了一声,胳膊撑了一下翻到她身上。他迫不及待。丹凤的身体跟着他,嘴里还在说他们的钱。丹凤说:“半夜,你也有钱了,以后想杀狗就杀狗,不想杀狗就不杀。”
第6节:大雷雨(6)
冯半夜说:“嗯。”
丹凤说:“半夜,你的钱都拿走吗?”
冯半夜说“嗯。嗯。”
丹凤又说:“半夜,你的钱放我这里吧。”
冯半夜说:“嗯。嗯。嗯。”
然后就不行了。冯半夜像找不到自己一样突然停住了,把周围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下了床开始穿他的湿衣服,穿完了,把自己分到的一半钱拿起来,走到丹凤跟前,说:“把钱给我缝到衣服上。现在就缝。”
“小气鬼!”丹凤骂道,开始找针线给他缝口袋,“缝完了你就给我滚蛋!”
冯半夜说:“好,滚蛋。”
缝完了,冯半夜打开门要走,丹凤叫住他,“半夜,外面雨大,就别走了。”冯半夜坚持要走。丹凤口气软了,开始求他,“求你了半夜,不走好吗?就陪我这一夜好不好?”冯半夜摇摇头,说:“我得回去,屋里还漏着雨。”他穿着丹凤穿过的那件雨衣出了门,丹凤一直追到门楼底下也没留住。
7
床上已经湿淋淋的一片,冯半夜把那个面盆端上床接雨,然后和衣睡下。为了不把钱弄湿,他仰着脸睡。冯半夜睡不着,下床把灯打开,直勾勾地盯着屋顶上漏雨的地方。他发现自己的眼神很不错,能看清楚水滴一点点渗透屋顶,汇聚,下垂,开始降落,最后啪地掉进盆里,因为被盆沿挡着,看不见水滴落进盆里的情景,但看得清更小的水滴溅出了面盆。整个过程光芒四射,流光溢彩。那水滴像把刀锋利地插进水里。当年,他还没有学会煮连皮狗肉之前,杀狗还是用刀,一下子捅进去,也是这样的。冯半夜捂着胸口上的钱袋,看着水滴上上下下,后来睡着了。
他被雷声惊醒,大得像在耳边放炮。睁开眼的那一瞬间,冯半夜看见灯突然灭了,一大串惊雷正沉重地滚过屋顶,他吓得坐起来。外面一团漆黑,雨还在下,只有闪电出现的时候世界才亮一下。他听到了吱吱嘎嘎的声音,竖起耳朵找,发现是墙在动,屋子在缓慢地倾斜。要塌了。他跳起来,赤着脚就往外跑。冯半夜站在雨地里找不到躲避的地方,一个闪电经过,照亮了煮狗的铁缸,他钻进了缸里拉上锅盖。雨点在头顶上噼噼啪啪一直响到他再次睡着。
他先是梦见屋倒了。接着梦见丹凤,她把他们所有的钱都捻成了香,插在菩萨跟前的小炉子里点着了,烟雾芳香异常。然后梦见一个人趴在他后背上,说,半夜,我想吃你的狗肉。最后梦见老半夜逼着他学杀狗,他不干,在大缸里躲了一天一夜,还是被他爹找到了。老半夜把锅盖打开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老半夜说:“你怎么在这里?”
冯半夜睁开眼,眼前白花花的什么都看不见。
“你怎么在这里?”
冯半夜头顶上的那张脸逐渐清晰,是那个坚持要买狗肉的陌生人。冯半夜费了好大的力气从缸里站起来,他看见自己的屋子好好地立在太阳底下,地上的水干了,就像从来没下过雨一样。
“你到哪去了?我到处找你。”陌生人说。冯半夜听到一声狗的哼唧,陌生人把绳索举到他眼前,绳索的那头是一条毛色金黄的大狗。冯半夜说:“整天跟着我,你到底是谁啊?”
第7节:九赎(1)
九 赎● 苏德,女,现居上海。1981年出生。已出版《铁轨上的爱情》等书。〔选自《布老虎青春文学》2006年第1期〕文/苏 德
1
为了确认安娜这个人物是否存在,楼远不止一次与我争吵。
我说安娜原本叫做瓦吉安娜?穆罕默德?希,不过她说我大可称她为安娜,由于列夫?托尔斯泰的缘故,中国人都对叫“安娜”的女人无限神往。
那她也是俄国人么?楼远若无其事地搭话道。他的脑袋还深深淹没在那些一点也不能赚钱的论文堆里,那些字里行间的“思想”——就是这个词,反反复复地折磨着我们。
楼下有一位勤劳的清洁工,她正挥动着扫帚清理小巷。
楼远从书堆和资料里抬起头来,他的目光在暗沉的空间里被一些细小的灰尘拢成两道犀利的剑指向显示屏,坚定不移。他的手指骨骼坚硬,线条分明地弯成一节一节的工具,机械地按照摘抄下来的段落敲击键盘。键盘的呻吟伴着存储器气喘吁吁地“咕咕咕”读写,像一个再也咽不下食物的临死者囫囵打嗝儿。
你在听我说话吗?我很不满,俯下头去,将小脚趾的一瓣指甲扯下来,连根拔起。有人说小脚趾上有两瓣指甲是汉人的标志,我不相信。血从指甲原先生长的肉洞口冒出来,轻而易举地顺着另一瓣指甲将整个小脚趾指甲片染红。这是我常喜欢做的事,等到血不流了,指甲又填满樱红的肉洞,显出两瓣,我会再一次扯掉。对于扯小脚趾指甲时的刺心疼痛——一直刺到头皮,我莫名地依赖,像一个上了瘾的猥琐分子,乐此不疲。
楼远不响,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