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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屏幕的光打在他的脸上,于是目光和屏幕光扭打起来,彼此伤害。

我满足地躺在沙发上,将十个脚趾统统张开,小脚趾上的两个肉洞还在隐隐作痛,血凝结成两粒珠子,熠熠生辉。我看了看楼远,看了看他的目光和屏幕光的厮打,张开手臂想在四周寻一件可以砸死人的物件扔过去。他应该对此刻的我表示关心,应该认真聆听我的关于“安娜”的叙述。

我的力气太小,物件砸中了插座。瞬间,我们的小屋子里一片黑暗。

我分明看到楼远的脸在突然而来的黑暗里变做方形银块,滑稽无比。由此证明屏幕光到底是个厮打高手,只是它究竟胜了楼远的目光,还是我的?

我?操!楼远飞奔过来。

令一个仪表堂堂的男人说粗话动手也是种满足。这是我们第一次为了安娜争吵。而这个时候,安娜已经不知所终。

楼远是我至今为止唯一喜欢的男人,并且如无意外我还打算继续喜欢下去,甚至是爱。我们有一间小小的屋子,两张写字桌(都是属于他的)和一张可以折叠的沙发。我们的阳台上有一只别家弃用的浴缸,我正用它来当做花圃,种植阿奶院子里那些不知名的花草。由于它们晒不得阳光的缘故,我亲手缝制了一张巨大的窗帘遮在塑钢窗上,只是我从没收留受伤的鸟禽。

2

那是一个守灵的夜。

阿奶的尸体平展在一口实木的棺材里,盖子是玻璃的,用蜜蜡封得严严实实。天亮后,她就要被抬走火化。屋子里有一只不明所以的虫子,可能像蚊子那样有细长的脚,和一根扎进我体内的管子,它在我的大拇指根处留下一个褐色小包。为此,整个夜里,我都在盘算着如何让它给阿奶殉葬。

傍晚的时候,阿奶支开父亲,只让我一人陪着。她的房间里始终有一个巨大的铜制风扇,转着转着,打着热空气让人昏昏欲睡。她从枕头底下拉出一套崭新的丝绸缎子的寿衣,上面细巧地绣着大大小小七只宝蓝色麒麟兽,寿衣紧贴着床单留下一长串印记。

乖,阿奶终于等到你了。

她的脸是红润的,丝毫不像一位久病的老妇,饱满的天庭边缘是雪白的头发,除了在瞳孔里能看到死亡将来的讯息外,和二十几年前初次见面时毫无差别。

阿奶,你休息吧,等病好了,我就还像小时候那样听你说故事!

我用手掌按着阿奶的肩膀,小心翼翼地不让长长的手指甲刺着她,这些指甲经常在我的小脚趾肉洞里寻觅新生出来的小瓣脚趾指甲,然后将它们剔除干净。长年累月地,它们有了成为凶器的潜质。

阿奶摇摇头,开始自己动手解开衣扣。她说她要自己换寿衣了,谢家的女人死前都是自己换寿衣的,几百年来如此。

我坐得远远的,不敢看她的身体,此时此刻,“谢家的女人”在她口中仿佛拥有了魔一般的力量,那股力量令我感到莫名的骇怕,尽管我也是谢家的女人。

阿奶房床的顶梁上拓着一幅奇异无比的木雕画:束高髻的男子牵着一头三倍身高的异兽,四周是一群穿着朝服的围观者,画的落款处写着:永乐十三。

这是我们谢家最值钱的古董,它从不惧怕水泥地板上的区区蚂蚁,房床放下帐子后立即变做一艘巨大的船舱。小时候,阿奶抱着我坐在里面说故事,形形色色的故事,足能与《山海经》媲美。而房床更像一艘没有脚的大船,随时随地淹没在形形色色的故事里。

阿奶在我的童年记忆里如同充满智慧的女神,从她口中说出的故事总是生动活泼,条理清晰的;她还能将我因顽皮跌破的裤子伤疤缝得像一道花纹,在我烫伤的手臂上敷各种药草。年轻时的阿奶我没见过,从我第一眼见到阿奶时,她就已经有了妇人的老态。

第8节:九赎(2)

阿奶把寿衣换好,大小适宜,寿衣将她干瘪的身体包裹起来,露出异常诡异而红润的脸庞。我坐回她身边,穿了衣服的阿奶是阿奶,我没有丝毫畏惧。

阿奶,这么热的天,把它脱了吧,不吉利的。

我央求道。可她不答理我,只是低头将缎面的薄被子仔仔细细地叠好,摊平双手将床单撸平。我想她可能生气了,生气我的疏远,这是老人都有的坏脾气。床单床沿都撸平后,阿奶指了指边上的一只凳子,然后变戏法似的将一只细巧的红木匣子从身后取出塞到我手里。

拿着,坐到凳子上,听阿奶给你说最后一个故事。

这是一只老红木的匣子,半只巴掌的大小,侧面悬一把铜锁,如同一张紧紧闭住的嘴巴。匣子被擦得很亮,因为工整的雕花缝隙里积了灰尘,红面子上的黑图案便越发显现,是和房床顶梁木雕画里一样的长脖子异兽,或者可以叫它麒麟。我将匣子放在手掌上,轻轻地晃动,里边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

阿奶,里面是什么?能不能打开来看看?我揪着略显粗糙的铜锁,不自觉地用手指甲抠着它的锁眼,指甲果然成为我的工具。

阿奶眉头深锁地摆摆手,乖,听阿奶把三宝太监下西洋后的故事说给你听。

小的时候,阿奶的故事总是说到那个叫马三宝的太监远航后就戛然而止,她说后来的故事要等我长大后才能听。可在我认为自己就要长大的时候,父亲送我去上海念书,我离开了浙南小镇,离开了阿奶。

距离和时间也许就该是疏远的借口。

每年学校放假,我匆匆赶回浙南看阿奶的时候,她总在院子的角落里修剪一些不知名的花草,把花骨朵摘下来放在木碗里捣碎,用纱布包裹着做成药捻子替救回来的受伤鸟禽疗伤。这种花骨朵做成的药捻子有神奇的香味和异常的止血功效,所以我总在体验了刺痛的快感后,将手指蘸满药捻子残渣,涂抹在小脚趾那樱红色的空洞里,这会令我的小脚趾指甲长得快些,我非常乐意地等待着下一次快感的到来。

阿奶也再没说起三宝太监下西洋后的故事。她坚守着等我长大后听故事的信念,长年累月地同各种疾病相处。虽然她说这些疾病是自己的晚年至交,专来陪她消磨岁月的,我总觉得,自己长大的过程未免太漫长了。

第二天一大早,长生灯就灭了,抬棺材的脚夫利索地抬起棺材。阿奶睡过的床还在那里,蚊帐整齐地挂着,被子也是她生前仔细叠好了的。阿奶的脸已经僵白,静静地呈现在棺材里。院子墙脚里的那些花草枯了一些颜色,颓唐地缩着身子,已经很久没有人打理它们。

院子上方的低空里有一些飞禽徘徊着,我知道那是阿奶曾经救助过的山雀和布谷,它们发出悦耳的叫声,像是高兴的欢唱,它们也懂得阿奶喜欢听怎样的音乐。

只是我始终没有见到。

3

认识安娜是在台北的故宫博物院。

我忘了自己是怎样弄到赴台通行证的,也忘了随行的朋友是谁,甚至对于整个台湾岛,我只记得安娜。始终我都觉得去台湾应该坐船,几天几夜的船,从太仓或者吴淞港口出发,到台江或者垦丁。可我的交通工具是飞机,一只拥有巨大翅膀和花斑文身的白鸟,它的翼翅顶端有两根红色的细桅杆,我猜想那是定位用的,远航的船上也有。

每次我如此开场同楼远叙述安娜这个人物时,他总是一副怀疑的表情:你去过台湾吗?我怎么不知道?于是,我们又会为了这个问题纠缠不休。不过幸好,他总算离开那两张布满纸张的写字桌,冲过来恶狠狠地拍打我的脸。

我绝对没有妄想症,你可以不信。

我从不松口。

就在博物院的“明朝展”上,我看到了阿奶床梁上拓着的那张画。与此同时,我遇上了自称安娜的瓦吉安娜?穆罕默德?希——她是一个不像黑人的黑人姑娘,会说标准的汉语,来自麻林。

这两件事是同时发生的。

至此,对于我的叙述,做惯研究擅长驳论的楼远会提出几个疑问:为什么阿奶床上会有那样一张画?穆罕默德?希是黑人的姓氏?还有,麻林究竟是什么地方?

第9节:九赎(3)

可对于这些,我无从解答。

那是一张《榜葛剌进麒麟图》,画卷上端是沈度撰书的《瑞应麒麟颂并序》。橱窗的前面竖立着一块说明铁片:束高髻的男子是西夷进贡的使臣,而他手中牵的异兽是当时罕见的吉祥兽——麒麟。说明铁片上罗列了这幅画的一切背景资料,依据《瑞应麒麟颂并序》中记载,作画时间应该是明永乐甲午年间(永乐十二年,1414年)。

这个时间是吻合的。

沈度?哦,我知道。楼远从电脑里轻易调出《明史?文苑传》。这个沈度擅长书法文学,其生平虽入画史,但画却少见,而“榜葛剌”是什么地方?楼远想了想,他说那应该就是如今的孟加拉,于是断定,如果真有安娜(当然不是同渥伦斯基偷情的那个)这个人物的存在,那么,麻林就是如今的马林迪。由此,他推断这个叫做瓦吉安娜?穆罕默德?希的女人是肯尼亚人。

我和安娜杵在画前很久,身旁的人不断轮换着,一直到博物院关门。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那样长久地站着,更不知道她为什么也那样长久地站着。这样的疑问在我一次次犹疑的回忆里变成撒谎的标记,趁楼远不注意的时候,我会偷偷地盘问自己,真的有自称安娜的瓦吉安娜?穆罕默德?希这个人吗?

如果有,她的长头发应该不是那么卷曲,皮肤的颜色可能也要浅淡些(这是我觉得她不像黑人的原因)。我们离开的时候,她对我说她叫安娜,“瓦吉安娜?穆罕默德?希”的“安娜”。我心想,那可真是个长名字。由此,安娜的出现,具有了合理的荒诞性。

我没有将阿奶的故事告诉楼远。不是因为害怕遭到他讥讽的怀疑,更不是因为不够爱他。只是阿奶说这是个秘密,几百年来,只有谢家的女人才能知道的秘密。

楼远姓楼,况且他是个男人。

4

一个风雨突然来袭的夜晚。

我在广场上无处可去。如蒸汽的云互相纠缠,最后被锋利的闪电刺破,天开始漏下密密麻麻的雨点。广场上四处是奔走的生物,我看到花坛边上有一队还来不及搬家的蚂蚁正被巨大的雨点袭击。顶圆底方的上海市博物馆门口搭起了大大小小的雨棚,是给宿夜排队准备进场看“国宝展”的人准备的。我随着那些遭受打击的蚂蚁迁移到雨棚里,工作人员递给我一张候票,编号99。98号是一个叫做瓦吉安娜?穆罕默德?希的肯尼亚女人,我们和蚂蚁相安无事。

事实上,我依旧不确定这一次在上海遇见安娜是偶然;还是根本我们就约好了在这儿见面?抑或者是某种自然灾害——譬如台风——将我们逼来这里;或者,她根本不过是一个等待中的编号为98的肯尼亚游客?

对于我的“古怪”行为(翻看“他的”论文,查阅“他的”史料,打开“他的”电脑等等),楼远开始忍无可忍。下午的时候,他说你应该滚出去清醒一下。半夜,地上干了,蚂蚁们紧张地瞪我和安娜一眼,然后成群结队地进入蚁穴。我坐在安静的时间和空间里,给楼远打一个电话,想听听他的声音。

你好,我是楼远,我已经睡了。是谢吗?你去哪里了?

长长的通话音后是他一成不变的电话留言。

我关掉手机,开始惺惺作态地向安娜描述楼远的样子:这样的、那样的,天花乱坠,全然不顾她是否能听懂花哨的中文。而我,粘在叙述里竟有了分辨不清这叙述中的男人是谁的痛苦。我像一条臃肿透明的蚕,吐一口丝,发现有漏洞,再吐一口。

我说我有一个恋人(抑或情人?)叫楼远,他有半长的头发,迷离的眼神,对一切漠不关心,他只是偶尔听一些扭扭捏捏的散淡音乐或者喝一两罐就要过期的酸涩咖啡。嗯?不对,楼远应该是着花衬衫,叼着香烟走在大街上,冲有乳沟的胖女人吹口哨的人,他看一些色情杂志喜欢av女郎。或者,或者他怀抱着一个打着补丁的篮球,左闪右突,汗流浃背,身边是一群尖叫着的年轻姑娘……

这个茧编缠成无数个楼远,可却又都不是楼远。

第10节:九赎(4)

而我只能困在其中坐以待毙。

我缠着燥热的蚕丝回到小屋的时候,楼远正趴在一堆参考书里喘气,他说我们的空调坏了,整个房间热死了。

我脱掉鞋子,从怀里取出一块镶嵌完毕的玉石贴在他的脸上。我说你看看,这是块神奇的石头,是安娜临走时留下的。楼远的额头上是密密麻麻的汗珠,他的博士论文正苟延残喘地在电脑里祈求一点点生机。他穿着蛀坏了的白色背心,露出雪白的胸口。

你昨晚去哪儿了?

事实上,面前这个叫楼远的男人理着干净的短发,他的眼睛浑浊,除了书本和谢外,的确对什么都漠不关心。他没有花衬衫,也不喜欢有乳沟的女人。他晒不得太阳,那会让他的皮肤布满红斑。我唯一肯定的是,关于楼远,自己对安娜撒了一些小谎,可那无关痛痒。兴许安娜也对我撒了一些密密麻麻的小谎,这些小小的谎言非常精致,也是种艺术。

就是这个夜里,在楼远无视于安娜留下的玉石并且拒绝相信有这么个人物的存在后,我用一本牛津字典砸坏了电脑的插线板。我们似乎还有了一场纠缠,很多日子都没有了的纠缠。我们的屋子燥热无比,一些发了霉的书开始“吡呲、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