呲”地响,风扇打出滚烫的空气。楼远的整个后背都湿了,汗珠顺着脊背流下来……
我说你真的不相信我遇到过安娜吗?我侧过脸去,他脸部若隐若现的轮廓中是一排可以延绵的山峦,也许这山峦会在黑暗中延绵到不可知的远处。
5
我的名字谢是阿奶取的。
在浙南古老的传说中有一种神鸟,有纯白的羽毛、翠绿色的眼睛和金色的喙。它一生下来就有一双巨大的翅膀,奉了天神的命令来到人间帮助迷路的人们,一天能飞几百里,总在云层中穿梭。很少有人亲眼目睹这种注定远离家乡的神鸟,而它还没长大时,人们就管它叫做。
因此,是具有神力的雏鸟。
一段日子里,我反复地做着同样一个梦。
在浙南老家的小学课堂上,我不停地抄写自己的名字,关于“”字的一笔一画,不停地写。那是烦躁闷热的梅雨天,教室的墙壁上布满霉斑。我的班主任楼远是个中年“老头”,他撇着嘴说,这雨下不来,你就继续抄下去,抄下去!
我的铅笔坏了。我可怜巴巴地将断了头的铅笔递给他看。
那你过来。
他抬起头,犀利地看我一眼。
我举着断了头的铅笔跑过去。教室的横梁上是一个巨大的铜风扇,和阿奶房间里的一样,不停地转着转着。窗外是一小排杉树,窗户被铁钩牢牢地钩住,风从身上跃过,它们就恐惧万分地和着颤动。
楼远抱起我放在他的大腿上。他不捂我的嘴,允许我发出任何声响。可我只是呆呆地看着他,他厚成轮圈的眼镜后面是一双变了形的眼睛。
你的铅笔断了吗?
他从我的大摆裙底下将手伸进来。
你的铅笔断了吗?
他有巨大的力量将我的身体牢牢箍住。
你的铅笔断了吗?
他汗水津津地扯下我的内裤。
忽然,一只巨大的白鸟从窗口飞进来,用鲜翠色的眼睛冷冰冰地刺我们一眼,目光是两道清利的剑,随后从另一端的窗口忽掠而去。天开始下起倾盆大雨。我猛地大哭起来,浑身颤抖地揉着眼睛,在楼远强大的力量下挣扎。
你可以回家了。
楼远替我拉上内裤。
你可以回家了。
楼远将我从他凸起的身体上放下。
你可以回家了。
楼远接过我手里的铅笔。外面的雨,一直在下。
事实上在梦里,每一次我都知道那个叫楼远的中年“老头”让我过去的缘由,可每一次都忍不住举着铅笔跑过去。这种和恐惧有关的举动像扯小脚趾指甲的疼痛一般令我上瘾,毛细孔如蚯蚓过土般张开,源源不断地有慌张、惊措、恐惧的汗水涌出,它们在杉树那边吹来的风的践踏下楚楚可怜,和铁钩钩住的窗户一般恐惧万分。可我却是头皮发麻地兴奋着的,教室闷热异常,我能闻到手里铅笔断裂的木屑味。就是这样一个梦,反复纠结地霸占了我很多个长夜。醒来时,大汗淋漓。
第11节:九赎(5)
没错,我真的曾经有过一个小学班主任就叫楼远。可她是个年轻姑娘。
6
阿奶临终时说的故事在谢家流传了很久,婆婆临终时会转述给媳妇的,并以此延绵下去。
永乐十年(1412年)十一月丙辰,郑和复使西洋。
郑和原姓马,小名三宝。洪武十四年(1381年),朱元璋的军队打到云南,将未满三岁的三宝掳到军中。朱元璋见他聪明伶俐,便送给儿子朱棣做太监。朱棣武力夺权后,赐其姓郑,名和。
永乐三年(1405年)六月十五,郑和率领世界上从未有过的庞大船队由刘家港(太仓浏河口)出发,载人两万余,浙南谢泽荇即以天方语译官的身份列位其中。史书上记载,三宝太监的远航是为了彰显大明的显赫威望,可也有传说他是受了朱棣的嘱托寻找流亡海外的建文帝。只是汪洋茫茫,郑和始终寻不到建文帝的那艘小帆船。
庞大的船队先后到过占城、爪哇、旧港、满拉加、锡兰……他们每到一个国家,就先去拜访国王,送给他们一些五光十色的珠宝,随后带着中土特产出去兜售,柔逸的丝绸和冰滑的瓷器很受欢迎。船队回航时,国王们还派使臣随船到中国答谢。二十八年间,郑和七下西洋,以第四次达东非桑给巴尔、红海亚丁为最远。
浙南谢家的族谱上记载,谢氏泽辈荇于永乐十年(1412年)十一月丙辰的第四次远航后下落不明。于是和“下落不明”有关的预言开始由谢泽荇的妻子谢姚氏言传——这是由女人们接替掌管的言传,至于它的真实性或是预言的实现性,没人有权利质疑,因为等待向来是谢家女人的本分。
六百多年前,容貌端庄的谢姚氏静静地守在家中,等待第四次远航归来的丈夫,满心期待着丈夫会带来成块的黄金、洁白坚硬的象牙或是气味异常的香料植物。可直到白发苍苍,佝偻而行,年轻的丈夫依旧杳无音讯。
临终时,她将媳妇叫到跟前,递给她一只细巧的红木匣子和一个预言。
谢泽荇第九代直系是个姑娘,因此她没有资格拥有族长给的辈字,更上不了族谱。她的祖母谢金氏便随意地给了她一个单名:。
每当我问楼远,你相不相信我就是天神派遣而来的?他总是不耐烦而又轻蔑地让我清理干净思想。他说,你的妄想症让你反复癫疾。(楼远是个唯物论者,我瘦骨嶙峋的唯物论情人)。我的确有些不知羞耻地标榜了自己的神秘,事实上,我只是有些无法忍受他越来越令人发指的举止。我想,必须有一种力量对他的举止产生约束,或者是一个鬼神的故事,只要能让他产生丝毫的惧怕就好。
7
我在一个闷燥的下午发现楼远轻轻地拧开水龙头,一点一滴地积水。他趴在水表上,注视着仪器的走动,在确定了这么几滴流量对仪器毫无作用时,满意地笑了。然后他脱掉拖鞋,走进屋子整理出一小块干净的地方,给随后将来的修理工腾出地方。
楼远百般肯定地认为,是阳台上的废浴缸招来了一些不知名的昆虫,它们密密麻麻地爬进空调风扇箱,或是在我们的胳膊上留下一个齿印。他指了指我拇指根处的褐色小包,用遥控器不起作用地操纵着空调扇叶,他说,你看看!你看看!
我有些气急败坏。水池子里的水一点一滴地落入水桶,敲击在塑料底面上,“嗒、嗒、嗒、嗒……”我焦躁地穿着拖鞋在屋子里乱窜,寻找一把水壶,废浴缸里的花草已经严重缺水。
你看看!你看看!楼远一把拉住我,指着地板上烟灰的脚印。待会儿有人来,我们的屋子应该是一尘不染的!
我们的窗户很牢固!我敲了敲塑钢窗框,这句莫名其妙的回话令他气急败坏。
天突然开始沉下来,风压得很低在四处寻找躲藏的地方,树叶你推我搡地占着彼此的便宜。我们的邻居喜欢在阳台上挂一个风铃,每到这样的时刻,那几根钢管就开始撞得头破血流。我甩掉楼远的手,小跑到水池子边,哗地打开龙头,用水壶接住,满意地看着仪表飞快地旋转起来。我刚想说,楼远,你看看这像不像城市里的摩天轮?可牙齿刚碰撞了舌头,要纠缠出一些话来时,修空调的师傅来了。
第12节:九赎(6)
师傅戴着一副深度近视眼镜,轮着圈。我想我得好好地嘲笑楼远一番,因为他曾经说过这样的眼镜某种程度上是思想者的标志。可转念一想,有什么好取笑的,难道一个修电器的师傅就不能是个思想者?
师傅身上还带着新鲜的雨点,衣服被吹歪了。楼远慷慨地允许他穿着带泥水的鞋子进来,我却气鼓鼓地看着他沾着泥巴的脚印盖住刚才我那些浅浅的烟灰色脚印。他哗地在地板上摊开修理工具,鞋也不脱就踩上楼远的书桌,以此够着那台死掉了的空调。楼远朝后缩了一下脖子,不露痕迹地皱了皱眉头,默不作声。
我走过去,将书桌上楼远的稿纸、书搬得开一些,我说:你小心点,不要踩到!
师傅没好气地从书桌上跳下来,故意狠狠地踩了踩地板,然后邋遢地用袖子抹了抹书桌上的脚印。他走到阳台上,冲着那只废浴缸说,这个搬走,估计是主机坏了。
我正在激烈地同师傅辩论着不用搬走废浴缸也能检测主机的理由时(譬如他大可以吊一根绳子爬到阳台外边,非常英武地悬空检测,修理工都应有这样的本事,不是吗),楼远一声不吭地想搬走废浴缸,可他力气太小,只好拖着拉进屋子。浴缸底下是一群密密麻麻的蚂蚁,还有一摊污浊的水迹,楼远尴尬地瞥了我一眼,顺手扯下窗户上那块巨大的窗帘布,遮羞似的盖上去。他对师傅说:
请您今天一定修好,我们已经很多天用不上它了。
他在“您”字上下了重音。
我的窗帘布被那一小摊水迹浸湿,蚂蚁的脑袋顶着窗帘布,焦急地在里边打转(那一定又是一个黑暗的世界)。
修理完毕后,楼远坚持要师傅留下来喝一杯饮料,他让我打开空调,我想也是,总得让整个屋子都清凉了才在反馈书上签字。空调起死回生地嗡嗡作响,师傅惬意地喝着快要过期的乌龙茶。楼远把脑袋凑近空调风扇口,他的头发一缕一缕地后仰,他说真好。
楼远说真好的样子有些令人生厌,我从鼻孔里呼出代表不满的热气,在书堆里寻找一支被压断了头的铅笔。
我的铅笔坏了。我推了推楼远汗津津的后背。
喏。他从沙发缝隙里掏出一条内裤丢过来。我们相互看着,一动不动。
修空调的师傅放下手里的饮料,走过来拿起书桌上的内裤,他说:
你的铅笔断了吗?
我在轮圈的镜片后看到一双变形的眼睛。他把揉作一团的内裤摊在书桌上,用巨大的手掌撸平,我一把夺过来,到手里竟然成了一张皱巴巴的反馈单。他惊愕不解地看着我,我们互相看着,一动不动。
(我有点冒冷汗,想起那个梦——可又好像是后来回忆这一段时添加上去的情节。正常的逻辑应该是,那个夜里,我开始反复做那个有关于浙南老家小学课堂上“楼远”的梦。每当我想起那个修空调的师傅,他就很自觉地来到我的梦里,或许根本没有那么一支被压断的铅笔,也没有皱巴巴的反馈单,我在杜撰。)
外边的雨越下越大,雨柱就像憋足了气的喷水管,大可杀死一个生命。楼远在确定了空调短时间内是不会再次无动于衷后,毫无挽留之意地送走了修理师傅。对着他的背影,我说其实我们可以留他再坐一会儿,外面雨下得那么大。
楼远找来抹布,他说那真是个没教养的乡下人。在他发现一张稿纸溅上了几滴擦不掉的泥水后,转过身来对我说,你看,他甚至强奸完都不会抹屁股。
(强奸同抹屁股之间有什么牵强的逻辑性吗?似乎没有。由此,我认为楼远的这句话也是后来我在回忆时无意识地强加上去的。)
我把废浴缸拖回阳台,我们的地板上留下了一小撮泥迹还有两三只蚂蚁。它们恐慌地抬头看我一眼,然后从屋子里迅速爬出去。我们好像在哪儿见过。
我想起那只水壶还在水池子里接水,赶紧跑过去看看,可水壶已经满满当当地被撇在一旁,水桶依然张着贪婪的嘴一点一滴地等候着水龙头眼泪般的水源。我大为不屑地哼了一声,哗地倒掉所有的积水,野蛮地将水龙头开到最大,任由贪婪的大口水桶吃水,将水壶灌满,径自走到阳台上给废浴缸浇水。
第13节:九赎(7)
窗外的雨少了一点滂沱的气势,水珠顺着玻璃一点一滴地滑下来,也是哭泣的表情。湿了的窗帘布猥琐在一旁,我抱起它。楼远关掉龙头,厉声呵斥道:你干什么,浪费!
我说,我要洗窗帘布。不过我估计这是洗不干净的了。
8
谢姚氏告诉媳妇,四十年前她的丈夫随朝廷的船队远航。那是第四次,从此杳无音讯。她所能做的除了等待之外,就只有细心照料着过去丈夫远航带回来的神香花草,它们晒不得阳光,但碾碎后可以止血疗伤。
有一天一位老者突然来到她的院子,向她讨一碗水喝。
老者临走时将关于的传说告诉谢姚氏:很久很久以前,炎帝的一个女儿因为迷路失足而溺于东海,后来她化做精卫誓填大海。天神为了安抚这位迷路的少女,特别遣了去带精卫回家。于是,就成为专带迷路者回家的神鸟,可它却因此注定远离家乡。
老者说,如果你的丈夫真是迷路了,会带他回家。
从此之后,谢姚氏开始救助不同的鸟禽,希望它们能将自己的心愿带去给,让它带着远航而杳无音讯的丈夫回家。朝廷送来沈度的《榜葛剌进麒麟图》拓本,那是彰许的表示。于是,她便寻来手艺精湛的工匠将画拓上房床的顶梁,以此延绵子孙。她还请工匠特制了精良小巧的红木小盒,侧面挂上铜锁,将与丈夫相认的信物收藏在盒子里。她怕丈夫年老,跟随着回家时已所遇无故,因此临终前嘱托媳妇好好收藏那只红木小盒,如果有人来相认,这便是凭证。
此外,每一个谢家的婆婆都会在临终时叮嘱媳妇,要善待受伤的鸟禽,因为它们会告诉,让带着谢泽荇归来。
这个故事流传得太久太久了,有多少像阿奶一般智慧的女神曾经如此叙述过。可是几十年前阿奶突然不见了那枚开启红木匣子的锈铜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