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匙,在惊慌了二十年后,她给一个新生的女婴取名,以此希冀预言的实现。

阿奶平静地躺在床上说完整个故事,然后看我一眼,极度焦急地抓牢我的手:就要带他回来了,回来了。

我觉得身体里有一股流水在涌动,它可以轻易地将我冲击成另一种模样,我不断地喘气,呼吸不上来,一直到阿奶死去。

在我的脖子上留下深深的淤血印,那些弧度围成的圈是一双人手,我坚信在阿奶的弥留之际有人预备谋杀我。可那个人是谁呢?

红木匣子上的麒麟精巧得有些不可思议,我睁大眼睛注视着房床顶梁上的画,那究竟是种什么动物呢?

父亲走了进来,温暖的大手按在我肩膀上,让身体深深地陷下去。

,让阿奶睡进寿器吧。

我的眼泪开始掉下来,这应该就是刚才那股流水,它们终于在身体里寻得出口,滚烫地涌出来。

阿奶的脸色依旧红润,父亲召唤了等在外面的承丧者,她们肃然着脸走进来,蹑手蹑脚地将阿奶抱起来放入棺材。我听到一声沉闷的尸体撞击声,阿奶还叹了一口气。

整个治丧过程繁缛至极,让我安静地回想一下父亲的神情,他似乎只是对我手里的红木匣子表示了少许的兴趣。整个过程里,他身体里的流水始终没有找到出口。可是我的母亲呢?她在哪儿?

(抱歉,让我好好地想一想。我似乎是没有母亲的,她揉在阿奶的形象里,变成女神。可我的父亲呢?他怎么又在我的另一次回忆里拥有了一双轮圈的眼镜,还有一双大手?)

第二天的丧礼结束后,父亲将阿奶的屋子锁起来。

那是她永远的安息地。

父亲的确拥有了一双轮圈的眼镜,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然后一把将我拉去他的屋子。我跟在他的身后,第一次发现父亲的背脊竟然如此瘦削,这个背影和我那叫做“楼远”的情人(抑或恋人?)多么相像。我一言不发,跟着父亲路,总是会有的。

阿奶屋子里的铜质风扇竟然移徙了地方,它安置在父亲屋子的顶梁上,不知疲倦地打着一道又一道余光。我伫立在屋子里,四周突然打开了无数的小窗,外面是一排排杉树,窗架上的铁钩子正竭尽所能地安抚着被风撩拨得方寸大失的窗玻璃。

第14节:九赎(8)

我凭空地举起一支铅笔,你看,我的铅笔断了。

(这一切的场景来得太快,一而再,再而三地纠缠在一起,楼远、“楼远”、师傅、父亲突然拥有了相同的特质,他们扭打在一起,随意就能将谢牵扯进去发生一段故事。此刻我的手在颤抖,我发现自己说不好这个故事了,这个故事不应该如此发展下去。它必须有个结局。)

9

我的小屋子空空如也,除了电脑、我、楼远之外,没有活物,我听到楼底下扫地的女工厉声尖叫了一下。我猜想,楼上又有人将河豚鱼的内脏扎在塑料袋里丢下去了。我把脸埋在自己的膝盖里,那个叫做谢的姑娘停顿在文档里,呆滞地看着我。

故事原本可以顺利发展的,谢的祖先应该是最早的华裔肯尼亚人,他待在拉穆群岛一个叫做shanga的村子里。安娜就是他回来寻根的后代。

可是我却失败了。我凭空地牵扯进一些毫无意义的人物,他们无一例外地骚扰了谢和安娜。

又或许安娜根本就是谢,为什么不呢?没人见过这两个人。

凌晨三点一过,楼远精心调控好的闹钟会抖动着身体大叫起来,丁零零,丁零零……可他根本不理会遵守诺言的闹钟,依旧惬意地睡着。每夜我都会起来准时地回答闹钟,迷糊着眼睛拍打它的脑袋,以示友好,然后走去杂沓的阳台上伫立小会儿。

这夜,云厚得令人想扯一把下来做棉被。楼下树丛里有一只不断发情叫唤的野猫,它弓着背急躁地从树丛里钻出来,在路灯下抖了抖身子,然后钻进另一片树丛。我捏着一小只烟灰缸数着数,努力回想前半夜和楼远的那场战争。作为电视台的编导,他下周就要去肯尼亚拉穆群岛寻找那个叫做shanga的村子,传说,仅仅是传说,岛上的穆罕默德?希家族,是当年郑和船队里失事未返的谢氏后人。

这是真的吗?

谁知道呢?楼远心不在焉地回答。他总是对于我的好奇心不以为然。我们时有战争时有纠缠,我所有的故事从这个男人无奇的工作中获取。他不是博士。

而我一度极其恋父。这就是小说。

苏德附言

《九赎》初写于2003年,当时看了一个纪录片,说的就是郑和下西洋时的逸闻,说拉穆群岛可能会有中国后裔。于是,我开始在图书馆里翻阅史料和编外传记,想写一个和此传说有关的小说。小说写得很慢,几乎用了两年半的时间才完成。

现在的《九赎》几乎是在用一种荒诞口吻叙述不完整的故事,和当时所构想的有很大不同。至于安娜这个人物,她从出现至消失,都是模糊不清、莫名所以的,我也很无奈。因为到后来,我的想法变成了要去呈现一种构思小说的过程。这看似简单,却很复杂。

第二部分

第15节:小猫(1)

小 猫● 顾湘,1980年2月出生,现居上海,毕业于上海戏剧学院和莫斯科国立大学。

〔选自《山花》2006年第2期〕文/顾 湘

猫出走一周了,雄性,今年六月四日我去通州血站把它从网上联系的一个人的纸箱子里抱回来时才三个月大,黄色,短毛,胸颈四爪白色,貌似之前我买回一周内就暴毙的小猫。现在是十月,秋天,京城,小猫正少年。一个前些日子在我这里暂住的小男孩在我有天天还没亮就要出门去和我的师傅到城外爬山,说给他一串钥匙的时候,他说:“不用,我就一直在家待着好了,跟猫一样,门一开就往外蹿。”

猫确实一开门就往外蹿,即使在房间那头睡觉,只要门打开,它就会跑到跟前,不管是从里边还是外边开门,它分得出正在搭电梯上八楼的是我,不管我穿跑步鞋、登山靴还是细高跟鞋,轻快还是重滞。想到它侧耳倾听着钥匙叮当开锁时的期盼令我感伤。它总是娇呼一声,从邮递员、送外卖的和《新京报》征订员的脚边连蹦带跳地哧溜出去,但苦于不会按电梯,也不知道怎样拧开安全出口的门,只好在狭小的楼道里一筹莫展,过了一会儿楼道里感应灯灭了,它仍然在灰暗暗的墙脚轻轻默默地站着,或扒挠别人家门口的草编脚垫。

爱宠网一再呼吁:爱你的猫就带它去做绝育手术。我一直拖延此事,而且好像已经没打算真要去做那件事了。猫小时候有半个家安在我的旅行袋里,我带它骑自行车、坐公共汽车、出租车、消防员的车和长途汽车,它和布莱梅的音乐家一样的流浪乐手喝过酒,还看到过天安门和大海。也许它是一只与众不同的猫。也许所有的猫都是一样的。一部分旅程是为了去医生那里,尽管它幼年健康,逃脱了病弱的侵缠,却未能免除伤痛。

七月下旬的一天凌晨,它从我八楼的窗口跳了下去,那时我在睡觉,后来在楼下矮冬青丛里发现了它,它听见我叫它:“猫?猫啊——”于是出声呜咽。它当时口鼻出血,后肢瘫软,抱去两个医院都说两边髋骨和股骨端破碎,没法上夹板,猫太小骨头太细,钉子也不好打,即使活过来也会瘫痪,大小便失禁,不如花五十块钱打一针了结。它神志清醒,眼睛很亮,我没法让它死。它疼得咬我的手。我想到上一只小猫衰弱得只剩一把骨头也要挣扎着下地不肯呕吐在床上,下决心无论如何要让它活,还要能跑能跳。半夜里它疼醒了啊呜啊呜地叫,惨不忍听,眼睛睁得格外大,幽黑不见底,仿佛看到可怕的东西。我捂着它的眼睛说不怕不怕,勇敢的小猫,你真了不起。把头发给它,似乎能镇痛,它哭累了,又昏睡过去。它深深依恋我的头发,刚到家里两天它都躲在床底下,第三天夜里我被它舔我的额头弄醒,又惊又喜,想打电话跟人说小猫来找我了,又想这事对别人并没有意义,它舔了两下又往头发里拱,摸摸它就唔噜了两声睡着了。这以后它就喜欢睡在我头顶上,我翻身或动动它就醒来走两步挨过来一倒头继续睡。它把头使劲埋进头发,耳朵帖服得平平的,眼睛紧眯成弯弯的两条线,后脑勺去贴凉鼻尖,整个贴扁,简直要变成蛞蝓了。平时它竖起耳朵就像个长角的小魔鬼,叫的时候脸颊还会向上鼓,下眼睑变得弯弯的,笑意就攒起来,表情却严肃认真,还挺凶悍,很有金刚猛将之风。耳朵撸下去,就像只乖小羊,被拍拍脑袋很高兴。要给它滴耳朵药油时,它就犟,一边把耳朵屏起来。我猜想,它跳楼以前,在窗台上全神贯注往外看的究竟是什么呢?当时我也过去张望,天正在亮,灰白白的,天上什么也没有,没有鸟,没有月亮,没有飞机,没有飞艇,地上也没有人活动,只有莫名其妙上下一整片灰白。但那时刻实际上是月亮运行了到离我们最近的位置,贴面低语,冷不防照猫脸上喷出口迷魂烟。后来被我找到个艺高胆大的医生,帮猫腿里钉了三根钉子,再不掏出来了。

小猫重新被钉子钉起来之后,恢复得和原来没什么两样,还跳得更高了。一天我心血来潮打算搬去另一个城市所以就先卖掉了搁在厨房案板旁边的迷你洗衣机,它一向得先蹦上洗衣机,才能再蹦上水池。原本在那里的东西突然消失不见,令它疑惑,在那里转来转去,喵喵直叫,但那消失不能阻碍它,过了一会儿它凭空跳上了水池。

而如今它自己也消失了。

最初它蹿出门我都会赶紧弄它回来,后来发现它也跑不掉,想想屋内空间局促得可怜,就让它在那儿玩一会。它渐渐长大,我就不怎么带它外出了,我自己外出也少了,似乎楼里的猫难免作为一只无性的猫的形态过下去。它在门外时,我就在开着门的屋里换鞋、放东西、洗刚买的水果、拆邮件或看报纸。最后一次,我读完两版报纸或是洗完葡萄准备带上床吃,于是叫它:“猫!”可它不在那儿了。

我觉得我其实是有意使它有出走的机会的。虽然要面对电子门锁、缺教养的小孩、播撒的鼠药、变态气枪等等艰险,但那些应该都不能阻碍它,我等又何尝不活得障碍重重杀机四伏。猫生来自由、聪慧、好奇、敏感、野心勃勃。猫的世界不是食蚁兽的世界,也不是狗的世界。猫从未被驯服,它秘密保存着所有天性和能力。家猫甚至比野猫更强悍,它只是暂时和你生活在一起,养精蓄锐。一旦它出发潜行猎杀,则所向披靡、为所欲为。

第16节:小猫(2)

放跑猫的人也必须去找猫,未必要再带它回来,只是猫走了的房间变得像被迫中断计划的旧殖民地那样让人头脑空空又心烦意乱,仿佛要是叠起的唱片和书本某时突然又哗啦一下滑坍下来,或看见李小龙和阿童木的玩偶跌倒在地,我就会灵魂出窍。然而再也没有不规则的、即兴的变化在屋里发生,一周以来花盆始终在窗台上,一星半点泥都没有蹦出到浴室地上,窗帘再不抖抖瑟瑟,趴在纱窗上的小瓢虫安然无恙。我把什么拿到哪里,它就一直在那里,除非过很久很久很久,它腐坏掉。要在这患上呆小症的房间里一直陷滞下去的未来令我苦恼。就像又被揭发说我从不知何以在此,虽然我不曾抵赖过,这也实在是种骚扰。旅行的人偶然踩落陷阱出不来,就在坑里搭床起灶耕植挖地铁卜卦,帝国元年一过,好像连有第二个人的脸出现在上方井口那么大的天空里的预兆也不再有了。我想念圆的猫尖的猫扁的猫和看不见唯闻叹息的猫和猫的呵欠和经咀嚼濡湿散发着缥缈气息的小鱼大河水味,床单下总有几颗掸不走的比豌豆小得多的猫砂粒让我睡得一肚子火、精疲力竭。

每一团蠕动的阴影都可能是猫。在隐蔽的角落和门背后,猫把自己借给鬼当影子,鬼长得可能和电梯里贴着的高钙乳品广告上的美女一模一样。我向遇到的那些猫打听,它们有老有少,有的倨傲,有的温婉,有的顽皮,有的怯生生,口风都很紧。有天我灵机一动在衣裤每个口袋里塞了一撮猫薄荷,果然遇到了更多猫,它们接二连三地聚到我身边,我跟每一只猫打招呼,它们或近或远地跟着我,有的要跟我做交易,有的只是想和我聊聊天,它们像春天夜里贴地面飘着的一卷一卷缠灰的蒲公英绒毛,柔软、灵巧而桀骜不驯,谁也没说出曾经和我住过的那只猫的讯息,包括附近的人们。有个街坊热心地想把他家的小幼猫分我一只,小家伙非常可爱,但我谢绝了,因为那只猫我多了一些停顿在这个城市里的借口,甚至订了份报纸,周而复始的事情,真是没有意思。

这天夜里我想到我有两天没有练双节棍了,就连楼下杂货店的伙计见到我也问:“怎么没拿棍子?”我随口回答说:“师傅生病了。”我想是天气陡然变凉,衣服一下子穿多,动起来窝手窝脚,手指也变僵了。前几天我练得心不在焉,被木棍敲到了自己的头,鼓出一个包。伙计说:“师傅生病关你什么事,你就不能练了吗?”我说:“我可是受伤啦!”又问:“看到我的猫了吗?”他说没有。我摸摸包还没有完全消下去,拿上最趁手的一副钢棍子去练武。

从小区北边出去往西走二百米左右,路尽头有一个关公雕像。居民区为什么会立一个关公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