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想过,没想出来。从关公右手边就能进一个社区公园,南北方向,狭长的,种着很多高大的树,也有低矮的树,还有石头座椅、草地和凉亭。公园西侧一直挨着铁路,从我住处的窗口可以从两幢矮楼之间的空隙看到一小截穿过的火车,距离合适,倥偬的火车的声音刚好不会成为一种侵扰,而又在空气潮湿时的夜间带来松涛海浪般惊心动魄的声响。北面是火车站,进进出出的火车都从这里经过。比如你中午从长沙到北京,或下午坐火车往广州去,就可能从窗口看见我在花园小径上玩双节棍,你飞驰得快如流星,我练得日渐娴熟,看起来就更快如流星,你就会想原来北京人不只爱放风筝,还习武。但我不是北京人。如果你在清晨匆忙离去,或夜晚,就看不见我。清晨我多半在睡觉,夜晚我隐身浓荫里,有时看着自己的影子练,就像在武馆对着镜子,并有丝丝银光闪烁,你总不见得会想:北京人还练忍术遁形与暗器。而我却能看见一个个掠过的白花花的窗口里你撑着腮帮子满腹心事或百无聊赖地坐着,或试图跟邻座的姑娘搭讪,或大家都已经收拾好行李,笑着说快到啦,交换了谁也没打算使用的电话和网络即时通讯工具号码,吃了一堆的瓜子壳和花生皮已经被打扫掉了。
第17节:小猫(3)
这样乍冷下来的秋天的夜晚,特别黑,可是有很大的烟尘,一直不下雨,空气很脏,烟尘反射出雾似的蒙蒙白光。这时没有人到公园里来,就连外头路边卖枣子的车和鬼祟的中学生也跑了。公园里没有那么大的烟,有一点,而且越暗越看不见它们。我边信手甩棍划圈边走过第一个凉亭,又走了几步,觉得脚下的路湿湿的,不但湿,还有点黏,并且随着走入大树茂密的一段,更幽暗无光。像一脚踩进鲸的腹中,幸好并没有酸液从四处喷来。周围只有尘埃,太干燥了,尘埃完全不能在脸上停留,像干沙子滑出手掌一样从周围流过,反而分不出是肮脏还是清洁,呼吸已经没那么灵敏了。还有就是肃穆而神秘的黑色的树。我不记得那是些什么树,白天它们是绿色的,城郊和山上的树叶已经变黄变红,而它们在市中心的铁道旁显得比较漠然。它们绿得像夏天的青蛙,或者就是那种被绿色的火车驰过甩溅上去的绿。
这时我忽然听到一种声音:嗝嗝嗝嗝嗝嗝嗝嗝,密匝匝而规律的嗝嗝嗝嗝嗝嗝嗝嗝,像是什么有链有齿的机械构件发出来的声音,像有人在暗黑里拨玩具左轮手枪的弹匣或修一个卡壳的自动木偶。嗝嗝嗝嗝嗝嗝嗝嗝,但那声音传得很远,而且散布在树林里,不止一处般。难道有不止一个人在夜晚无人的公园暗处拨玩具左轮手枪的弹匣?他们在干什么呢?一群活得不耐烦的人定期聚会玩俄罗斯轮盘游戏用塑料子弹自杀,还是秘密团伙在饲养怪蛙?那些青蛙就像吞了一肚子顶针。我侧耳倾听,边往前走,越走越近,我猜那是什么虫子振动身上哪里的膜或刮锉翅膀发出来的声音,它们可能贴在树上,听我在靠近。它们很能飞,个头比较大,翅膀和口器很有力。
直到我被这种声音完全包围,而且被打湿了裤腿,才发现那是林间的喷水器开着。我没看见那些草丛里的喷头,但听清楚是它们在出声,也许在旋转。它们把近处的空气清洗得很清透,而我在这嗝嗝作响的冥静里有点陶醉。
到现在都没有火车经过。我正这么想的时候,一列火车出现在不远处的铁轨上。夜里的火车不出声啸笛,像重的乌云压下来,堕到铁轨上,从低闷到狂放的雷滚过,强光陡现,银环钢铁巨蚺迅疾游蹿而过,鳞摩擦,罄零哐啷地响,质量那么大,可仍给人一种是在漂浮的感觉。像铁铸的狮子在深夜结厚冰的河面上自上游滑行往下去。来的这列车奇怪的是它的灯并不发出雪亮的白光,而是幽幽的琥珀光,仿佛太后等人的鬼魂们重现秘密出逃时的马车前的灯笼。我头皮有点发麻,盯着那列火车不动,心想是不是灯坏了,或电力不足,或是什么特殊的列车。听到一种嗒嗒声混在驶进的轰鸣里,挺细小的,却仍清晰可辨,这个声音分散了我的注意力,我想不出那是什么,说不上来为什么会注意到它。
我终于看见一个完整的火车头,那种具有令人惊骇或镇静或总之不可言喻的力量的完整的,像汤里露出一大半的鲢鱼头,或是一个还没扔掉的带鱼头,张着嘴,牙齿很尖。这说法未免不伦不类,尤其对于说起鱼头一无所感一头雾水的人。再说那火车头除了灯不像样,也是地地道道的火车头。看分明那灯,像是往里照的和内缩的光芒,那里头深邃空洞,可与世界之厚度相比。这时才意识到那车是减速了,要停的样子。
火车在这里停下,也不是没有过。不记得是进站或离站的方向了,也许是进站要让道。这列车则是出城去的。我站着,还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开始烟雾很大,天上什么也看不见,这会儿好像散了很多,天很黑,有个白而大的弯月亮,真的像个钩子一样。那列妖里妖气的火车的窗子都拉上窗帘了,严严实实的深褐色,想看餐车里什么人在吃夜宵、猜想夜宵味道是否还过得去都不可以,也没有看到车厢上写着从哪里来往哪里去的白牌子。我想,总不见得是有阴谋要发动吧。想着它就真彻底停住了。哐咚,哐咚,哐咚,哐当,我心里也跟着哐当一下。会不会是外星人用这种入乡随俗的可能接受度高一点的形式来劫持?请把我变成一个数学天才,或者有四个子宫,常年血流不止,将它们分别称为黑桃、红桃、梅花、方块,或者——随你们处置好了。
第18节:小猫(4)
它不但停下,还在我面前开了一扇车门。没有列车员现身。什么人也没有——什么看得见的人也没有。
忽然觉得我神经过敏,它停它的,关我什么事?
我扭头走我的路,棍子拎着,没好意思再甩。哐当、哐当,它也缓缓动起来,我不看它,只管走,走了一会儿见它不加速,心想那是跟着我了,我停下,它惯性大没一下停住滑出几米,果然哐当停了,我心里说:“火车啊——”我是最常这样叫猫,其实对熟悉的人也常如此,只是深居简出,见猫远远多过见人,现在对火车也一样,好像一番语重心长的开场白,但我从来就没有下文。我微微笑,看着它又走,它又动,又有那种嗒嗒声。随着一个哆嗦跟着进入脑袋的联想兴奋得我毛骨悚然,我止步凝视它,它也真的随即停住,我看着它,它固执地一动不动。当那些火车一停,会有许多检修工或不清不楚的家伙在车腹下出现,从别处跑过来,还有的直接从车底下来,等车一开动,他们再攀附回去,更不用说车身里进进出出无数的家伙,活像火车的寄生虫。有人说火车是一种基本上非群居的、迁移劳累的分节虫,即使是金龟子也没有达到它那样的流浪癖。但为什么不是植物呢?扁圆柱体、节环状的匍匐茎,以每小时一百五十公里的速度水平方向攀爬。又为什么不能是一种鸟类呢?既然有像仙鹤的腊肠狗,像省会的首都,像情人的魔鬼,像电视机的电视机,也就可以有像火车的鸟,像鸟的警察,像警察的拉杆箱,像拉杆箱的猫,像猫的火车,或者,像火车的猫……这列车体表很干净,没有虫虱——我深吸一口气,走向火车,钻过宽疏的铁护栏,抓住车门边扶手攀上了火车,它于是再一次动了。我没有走进车厢,在吸烟区站着,看外头向后平移的景物,一帧帧消逝得快起来,我想,照这样再变快下去,恐怕还来不及看见就看不见了。门这时才轻轻关上,没发出一点动静。
小猫当时两条腿和屁股整个裹在石膏里,放在床上和我一起,望着我叫就抱它去砂盆,它那些天成天吃好吃的,我要说猫罐头里的鱼肉都相当地道,不愧是猫罐头,而且感觉比人吃的罐头要可靠得多,我还幻想:有一天我靠吃猫罐头活了下来。只发生过一次的事等于没发生。一次未遂的死不足为信,如同那些丰盛佳肴不过是幼年时一度持续缠绕的梦魇——科学家说猫做梦总是在吃东西,即使情窦初开后它们也不做春梦——它们的恋爱是富有行动力的,在梦里也要借进食来抵御空虚感的侵袭。
睡着的小猫又香又甜。伸手蹬腿,像扑蝶,捞月亮,撩水玩;梦见变成水黾,在发亮的水面上划行,它不湿,水也不破,互相切,但隔绝了,谁也不碰到谁。飞。它在大魔王般地长大。因为很年幼,漂浮得自由自在,还有点稚拙,生怕从空气里沉下去。它还嘟囔一两声,像环法自行车运动员拿沿途的水瓶,又像傍晚前退烧的小鹅卵石。它睡觉肚子朝天,头往后仰,歪着,腿放得随意,小手总弯曲着、软软的,搁在头上,遮着眼睛,或者蜷在腮边,或窝在下巴下头,像跳幼儿园里学的舞蹈,弯在身侧,像对小翅膀。嘴角翘着好像要笑,两只新长的小獠牙挂出来。我记得很清楚。
四个月大时,它越长越英挺起来,毛色分明,黄色益鲜,虎斑清晰威武,颈圈、胸前和四蹄雪白雪白,显得清秀俊朗。眼珠是琥珀色的,很清澄晶莹。连胡须也抖擞又剔透,温润如玉。它还会叫“妈妈”,跟人的小孩说话一模一样,叫得不如小时候多,听见过的人都很惊异。小猫偶尔哼哼唧唧,呜哩呜噜,抑扬婉转,一唱三叹。
我曾担心它不能再把腿放下得那么舒服也就不仰睡了,结果担心是多余的,它能随心所欲地睡觉,双手捂着脸,怪好玩儿的。如果伸手过去,它会把你的手也一起用力捂在脸上。这让我想起我在中学里有一天玩的一个游戏,我告诉别人说:“保护头。”我大概戴上了衣服后头连着的帽子和找来的帽子,别人也明确了我们在玩“保护头”,任务是使我的头受到保护,甚至当我摘掉所有帽子在走廊里行走时,碰到迎面过来的人,她也一本正经压低了声音对我说:“保护头。”我点点头,既不发笑,也不故意表现出投入的样子。我不知道我怎么想起玩那么个古怪而愚蠢的、莫名其妙的游戏,也不知道其他人为什么也会加入进来,并且默认游戏规则——我也不知道是什么规则,我只跟他们说“保护头”。我还玩过许多像这样即兴的、古怪愚蠢的、莫名其妙的游戏,我不过是自娱自乐,不过经常有人参与,我不管他们,只要不碍手碍脚,自娱自乐是最关键的。
第19节:小猫(5)
我越玩越离谱,到有一天,别人就不和我玩了,像突然转上圈不停了的滑冰选手,越转越快越转越快,随后有人看得不耐烦走了,有人盼望她当场死掉,可她在转得看不清了的时候消失了,冰面上留下冰刀旋锉出的一个小窟窿,她钻入地下跑了,或是像竹蜻蜓那样飞走,众说不一。
我还曾担心猫在拆石膏后几天反映出的蹲不到底的问题,使用砂盆时还好,只不过蹲得高些,但吃饭休息都很吃力,蹲一下就会把两条腿撇到一边坐下,我觉得脊椎经常那么拧着,久了是会出问题的,我就经常歪着身子在床上玩电脑,这样不好。过了些天它也能蹲伏得像只猫了,压低上身时更像辆铲土车,后腿也能跷上来啪啪啪地挠耳朵了。
然而它其实还是有一点点小问题的。它左脚脚趾长得不太对,中趾比旁边一个脚趾长出一截,我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是有一只趾头缩着伸不直还是中趾哪儿抻着,我轻轻拨弄那只脚,它每次都反应很大地避开,它和我这么好,总是松懈怡然,这时的敏感就显得蹊跷。过去很长时间了,应该已经不会有疼痛,那么,难道是那种羞惭和惊惶么?它朝我走来时,变得像朵小巧的雨云,雨滴在那儿像只钟一样数着降至我的距离,嗒嗒嗒,悠然的,无邪的,洛丽塔的塔,嗒嗒嗒嗒,坦然迎视我的大眼睛猫,歪脑袋,像只琥珀色雨蛙,像小鹿那样踱步,柔软的蹼踏在通向我的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嗒,嗒。最初我很为这嗒嗒声诧异,猫的亲近包含过这样无畏的彻底袒露的近乎绝望的宣告吗?它从哪里来。尔后想起可能是猫的趾甲,猫不能正常缩回去的趾甲轻叩白色地板。它的爪子也是白色的,积了一小团雪的扯断了的蛛丝滚落小溪旁。
猫曾以为北极熊是比它更小的猫,它看它在播放器屏幕里梦游。
火车除了哐啷哐啷,还咕噜咕噜,从天花板上的广播喇叭传出来。车厢里贴着告示:因为有一节车厢装满了鸽子。我从衣服裤子里抖出猫薄荷草,抖啊抖,抖出不少,居然够填一个枕头,就填了一个枕头。睡觉真舒服,醒来不必忧伤更好。有不知多少节的车厢留着没去,我希望既然非要活的话,就最好能永远像探险般地活下去,所以自己也要给自己留余地啊。火车过桥,火车钻山洞,鸣笛:喵呜——呼着淡粉色的湿薄雾气,火车上蹿下跳,是过山车的轨道。我真喜欢哪儿也不待着——永远在离开,并不去到哪儿——“最亲爱的妈妈:出外旅行真好玩,我的心完全着了迷,因为马车里很暖和,我们的马车夫是个好人,只要道路不是很难走,总是跑得很快……”如果非要在哪儿,在“猫”里是最好不过。我透过窗子看见外面的天空,山水,放学的小孩和忧心忡忡的父亲,田野,刘德华和小理发店,车水马龙,万家灯火,飞鸟好自为之,朋友包饺子,乌龟埋头猛爬,低落得饱食终日的人在河边哭泣,姨姥姥穿红戴绿,扇子舞,有东西挂在电线上闪闪发亮,像是扯出壳子的磁带,不知道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