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柿子红了,米粉炒得很香。广播喇叭还放歌曲:小猫小猫我们的朋友,你是我们的好朋友,你张开洁白的翅膀,总飞在我们的船前船后。面临突然失去某种程度的存在的可能一开始确实让人害怕焦虑,但要是确信实现,是我欣然接受的。火车停了一个站,我看不到它的脸,可是知道它征询地看着我,我对它说:“不啦,不下去。”于是它欢呼一声又跑起来。
第20节:失去功勋的将军(1)
失去功勋的将军● 张佳玮,1983年夏生于无锡,2002年秋始于上海开始大学生涯,电子商务专业。网名信陵公子。第四届新概念作文比赛获得二等奖,80后五虎将之一,曾出版长篇小说《倾城》、《再见帕斯里》等。〔选自《山花》2006年第2期〕文/张佳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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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手撑着纸伞,脚踩着庭院中间的青砖道,向大厅走去。背后的大门被老厨子悄然关上,积年的木头相碰时轻微的相触,像肠胃有疾的老人经常放出的屁声。将军踏上大厅的台阶,抬起头看到檐下面色青白的夫人。檐上垂下万千雨丝,仿佛一千个征妇的眼泪。
“莫非,是朝廷的恩命下来了么?”当丈夫的身影划过自己灰色的瞳仁时,女人不禁喃喃问道。
“不是。”将军说,将手中的信札轻轻一扬,放在了空空如也的桌上,“是辅国将军的公子过世了。”
将军走开了几步,望着檐下避雨的燕子,愁对流水无谓地摇动剪尾。他等待着妻子将信札慢慢检查了一遍,确认他没有在开玩笑。雨声敲打着将军的肠胃,他觉得自己身体的内部成为了稀烂的泥淖。庭院中的花朵已经凋零,唯有几朵紫菊撑着细瓣,由雨箭割削。廊上的伞被风吹了一转,将军听见夫人犹豫不定地开口。
“赴丧须得坐轿子去,得有礼。你封一些碎银子作为葬仪,拿一些给轿夫打赏,怎么样?”
“不必。”将军头也不回的说,“我骑马去。”
将军扶着夫人回卧室的时候,路过了厨房。叮当的勺匕之声在空荡荡的宅子里,像夜半坟间的鬼哭一样苍凉。将军为夫人斟上了一碗茶,并看着夫人倚在榻上喝了一口。
“辅国将军想必能知道一些朝廷恩命的消息。”夫人说,“老爷,你明天可得向他多问两句。”
“我理会的。”将军说,他看着夫人轻柔缓慢袖不纹风地饮了两口茶,开始觉得自己内心烦躁的火苗又升了起来。咳嗽了一声,将军感觉到喉头有浓重的痰涌上来。他俯身拿起伞来。
“我且去喂一喂马。”
他撩袍跨过门槛,那口痰迫不及待地朝朱栏飞去。身后,夫人弱柳扶风的声音道了一声:
“老爷?”
“嗯?”
“人参用尽了,明日且买些回来。”
“嗯。”
将军从走廊绕往马厩的路上,望见了被天雷轰塌的屋檐一角。那锯齿型的狞厉轮廓,像在对他张牙舞爪的野兽。将军闻到了厨房百合汤的味道,随即加快了脚步。他知道心绪若再多挂一刻,今晚便会梦见猛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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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辅国将军,你且要节哀呀。”将军念台词般地说完,将丧仪递了过去。偷眼看时,对面的老战友却并不痛哭流涕。来吊丧的人络绎不绝,辅国将军摆哭脸必也累了。此时,辅国将军只淡淡地点点头,接了丧仪,面不改色地将那包着几两碎银的包裹随手搁在身后供桌上,随即举手招将军入席。
将军偷眼看着灵堂,挽幛两侧垂挂,太傅手书的一行悼词横在棺前。辅国将军央请了一个阴阳先生,拿炭灰画了儿子升仙模样,挂在堂前。已故的辅国公子在画上像一个洗澡时被偷窥的女子,而真实的人儿却躺在棺木里,而且永无醒来之时。将军发觉自己的思维路数大吃一惊,因为二十六年来,他第一次认真思考一个青年人的死亡。
辅国将军摆的是素席,几桌上都是寡茶淡水。几位老臣家的公子吃着面有怨怼之色。肚里早灌满了百合、紫菊、茯苓、蔷薇等诸般花菜的将军对素席并不关心。他关心的是辅国将军的经济情况——辅国将军比他年长三岁,今年已六十六岁,而此子是辅国将军唯一的儿子。外界盛传此子是辅国将军夫人与其表弟私通所生,而该表弟又在十四年前的一次打猎中误遭辅国将军流矢身亡,又似乎大大证实了这一传闻,但终究这是辅国将军唯一的儿子,据说他还要保自己的儿子为云骑尉。按此看来,死去了一个如此珍爱的儿子,辅国将军只摆出这几桌做工粗劣的素席,只能认为辅国将军家也已是捉襟见肘。
吃罢素席后,诸贵臣家的公子挂着清汤白水的脸向主人告辞,坐上马车便立喝御者速速扬鞭,几乎是逃命样地离开了辅国将军府邸。最后留下的几个故年老友与辅国将军一起坐在大厅中,为亡者烧纸钱。将军身在其中,看着那些纸钱在火焰中像蝴蝶般飞舞。白胡子的治中说:
“白发人送黑发人,最是人生苦事。兵戈一生,打下了天下,报效了先帝。只盼望着养儿成材,自己做富家翁足矣。没想到啊,没想到。”
“令郎不是新授了细柳营行参军了么?要打过几仗,可就能显达了。”安远将军说。
“打仗,嘿嘿。我们老哥几个,哪个不是打着仗过来的?打仗那哪是好事?你们几位,哪位晚上不做噩梦的?我儿子放在外头,一年难得回来见一次我,军纪严明啊。要是做个郡从事什么的,怕还舒坦一些。至少我们老两口,没事还能见上儿子一面。”
第21节:失去功勋的将军(2)
辅国将军一言不发地用拨火棍拍打着火中飞舞的纸钱。十月之雨的湿气让老人们脸上的皱纹都缩成一团。在一片白茫茫的水雾包围下,将军发觉自己想说的话都淤塞在嘴里。同时,咽下那些素席上的食物之后,他的肠胃又一次出现了泥泞的先兆。
“我去解手。”他站起来道。
然而,当他步出门廊之后,肚子奇迹般的恢复了。贸然回到灵堂显然会很尴尬,他便负着手踱了几步,抬头看写着“丧”字的白色灯笼在雨中摇曳。雨打竹叶,其声清寒。将军听见脚步声,随即回过头来。他看到丧子的老人正走出来。
“被烟熏了眼。”流泪不止的老人说,“且站一站。”
对着大雨,两位曾经的战友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将军用眼睛去盯屋檐,檐下空空如也没有燕子。将军有些慌。
“圣上的恩命,”将军问,“何时发下呢?”
“恩命?”辅国将军道,“什么恩命?”
这句回话断然得让将军慌张,像被一脚踩住尾巴的蛇。他讷讷了一会儿,眼睛又一次寻找着那不存在的燕子。
“你知道,”将军说,“新皇登基以来四年,我都没怎么去上朝,四海太平,我们这班老的,没事也都不去管朝里的事。上回我听说,圣上要重计当年旧臣的功劳,加秩,封爵,加以恩赏。这,可是真的?”
“确实听过有这么回事。”刚丧子的老人道,“当今圣上和当年先皇不同,行事是飞扬果决。先皇一直是怀柔慎步,所以一班老臣的功劳都且被搁下了。当今圣上把这事搁了几年,忽然又提起来了,大概是要扬厉新政吧……”
“我是说,”将军听着话头越扯越远,赶紧往回找补,“这恩赏何时发下?这功劳又如何得算呢?”
“怕是须得把当年克城先登、斩首夺旗的事儿都一桩桩写了,呈报圣上。恩赏自然是有的,若功劳大的,还能荫下。可惜我儿子死了,没法子给他袭爵。”
将军发觉丧子的老人说到儿子时的声音并没有多少悲戚——至少表面上没有——于是心情似乎得以放松了一点分享痛楚似的心态,他平平板板地说:
“令郎过世了固然可惜,我却也好不了多少。”
“令郎还是那样儿?”
“老样子。”将军说,“疯疯傻傻,喜笑无禁。上次我请了一个道人,那道人虽又脏又疯,话却说得磊落。说我当年杀人太多,冤魂冲天,所以降下一个业报来。”
“小孩儿家一时疯傻,大了豁然开通,也是有的。”辅国将军道,随即笑了一笑,“这不是,你我当年杀得人多,如今报上功去,得的赏也多。也算是报偿了吧?”
3
将军骑着马去了药铺,摘了斗笠,取出怀中碎银。药铺伙计使秤称了,便去抽屉里取参。将军环视着这千门万屉的药铺,闻着陈涩的药香,开始感觉身体有些发沉。伙计递上几文找头和人参时,将军挥了挥手,道:
“再要二斤玫瑰松子糖。”
将军夫人挽了袖子磨墨,费了大半天工夫才磨出浓墨来。大雨轰然,水气氤氲。纸滑得像出浴的女子肌肤。将军夫人听见门开的声音,马蹄滴答之声。又过了一会儿,将军已到了堂上,摘下蓑衣斗笠。夫人抬头看着满面是水的丈夫,忽然觉得丈夫年轻了好些。
“雨水把你的皱纹都洗去了呢。”夫人笑道,六十三岁的将军听了呵呵大笑。他从怀中取出布包,给夫人一看:“上好的参。”
“且拿去让老蒲熬汤。”
“不急。”将军笑了笑,他那苍老的脸上现出孩子气的笑时,不免奇怪。然而夫人看到他手中的玫瑰松子糖时,便早忘了这个。
“老爷,怎么想到讨好起我来了?”
将军看到夫人笑逐颜开,不由得意地搓起手来,一如四十年前,他首次单独带领骑兵队将敌人诱入埋伏圈时,喜不自禁地自我欣赏。
“外头青楼花魁,且要五十两花红才得见上一面。看我家夫人,一包松子糖便够了。”
他自己没发觉这句话的不妥帖处,也没在意夫人听后的面色一冷,自顾自地跨过走廊,将人参送去了厨房。
第22节:失去功勋的将军(3)
“老蒲。”将军看着家里唯一的下人,开口喊他。正在为炉子煽火的老蒲将头回了一下,恭敬地道:“老爷?”
“老蒲,以前我杀敌立功的记录,你可还在?”
“杀敌立功的记录?”
“就是,当年诸家将军都有的,令马弁记下将军斩获首级数,以便报功的事儿。你可还记得?”
“呃?”
“当年,每克一座城池,我便要你从那城里摘一朵白野花儿,在花瓣上书写此城名字,藏于锦囊,你记得?”
“啊,记得记得。哈哈,这不是,老爷和夫人认识,不还是那年在江南,老爷摘花瓣儿时,误摘了夫人家种的花,这才相识的吗?”
当年的韵事让将军如饮醇茗般暖香了一遭,但随即他的脸又暗了下来。
“我问你,老蒲。那锦囊,你可还记得在哪儿?”
“老爷,怕得容我想一想。老蒲我年纪大了,记事不牢。还好手艺没老,您看,参汤熬好了,您可先端给公子喝去。老蒲我慢慢推想。”
将军端着参汤来到后院的卧室,隔着窗棂,他看到一个人影醉酒般翩然起舞。钥匙进入锁时发出“哐啷”一声,这声音使他牙根发酸,同时又一次感受到腹中那些被埋葬的花朵枯涩而香甜的气味。门扉开启,他闻到了一阵扑鼻的甜香。迎面是一幅巨大的宣纸,贴在迎面照壁上。纸上泼洒下无数雄浑笔触,一骑青驴在森森山间涉水而行。将军咳嗽了一声,站在画前的人回过头来,隔着满脸长须,对老人发出了笑声。
“爹,看我的画儿,可好?”
“怎么会这么香?什么味道?”将军问。
“上次问你要的酒曲儿和糯米,我自己把它蒸熟了,酿出了酒来。爹,你也要喝一口么?”
少年从角落里抽出一个坛子来,掬了一口自喝了,并将坛口伸向将军。将军摇了摇头。
“身体好些了么?”
“我心早不在这身体里,”少年说,“哪还知道它好不好?好是什么,不好又是什么?爹,话语不过用来哄人的,你知道,它编织了世界,又复把世界围拢成一个大家认同的谎话,然后大家拿着谎话哄你哄我罢了。”
将军摇了摇头,将一碗参汤在儿子案上搁下。
“孩儿,把这参汤喝了。”
“不喝。”少年道,“药汤不过是花草的死尸拿来洗澡的水,我一条大好身子,哪能喝这些。”
“孩儿,把这参汤喝了吧。”将军说,“我和你母亲为了这参汤,可是克扣了自己的肚子。”
他发觉他的儿子已经全然不顾他了,又掬一口酒喝,继续在画前手舞足蹈。将军站了一会儿,他看到窗外花木在雨中婆娑的影子,忽然间一阵心悸。
“孩儿!”他拍了一下桌子,唤出他曾经的军人威严,那二十六年前令他部下军卒闻风丧胆的虎吼,“把这参汤,喝了。”
没有回音。
将军在默默数着檐前的落雨之声,看着稠浓的参汤。老蒲的话语在他心中一闪而过,他开始紧张起来。参汤的香气令他不安。药铺抽屉那层叠的影子转了一转。
“孩——儿,”他将两个字之间的间隔拉得很长,沉重的低音曾令敌方叫阵的大将心慌,“你给我,把这参汤,喝了!”
没有回音。
老蒲听到了后院的一阵叫声,便向声音来处跑去。临到公子房间外时,他听到了猛兽窒息般的喘息声。踏上门槛,他惊得全身发抖:将军将他的儿子按在地上,钢铁般的手腕扼住儿子细弱的喉咙,将参汤朝儿子嘴里灌了下去。少年急剧地咳嗽,手舞足蹈,像即将溺死的鱼。老蒲还未来得及上去观看,便见少爷大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