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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子一松,倒在一旁。将军手中的碗“乓”一声碎在了地上。将军斜睨着他的儿子,苍白的老脸上,鼻翼的肌肉颤抖:

“孽子,你赢了还是我赢了?”

少年伏在地上喘息不定,被灌满参汤的咽喉咯咯作响,前襟洒着点点滴滴的参汤。老蒲连忙上前,犹豫了一下后,先扶起了将军:

“老爷,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来了?”

第23节:失去功勋的将军(4)

“且到外面说,且到外面说。”

将军和老蒲站在朱栏边,凝望秋雨。老蒲注意到将军不时回过头去望一眼被关在房间里的儿子,但随即又回过头来,试图掩饰对儿子的关心。老蒲看着秋木悄残,轻雨细冷,轻声说:

“老爷,那锦囊……”

“说。”

“那载着您破城、杀敌、俘虏数字的锦囊,早被您烧了……”

“什么?”

“您忘了不成?二十年前,公子四岁时,天雷震塌屋檐,公子忽然发起疯来。病症很险,大夫来看了,说是您杀伐过重,殃及公子。为了解杀伐之气,您把那载着您杀敌立功的锦囊,给一把火烧啦!”

将军感觉受了重重的一击,就像当年那个蛮人将领用一杆铁锤轰在他的前胸甲胄上一样。当时他心中一闷,喉头发甜,随即吐出口血来。此时,他望着那草木凋残的庭院,也是胸口一闷。酝酿了半天,他怒吐了一口,“扑”的一声,一口痰穿雨而过,吐在远处青石板上。将军无暇去看有没有血丝,他推开老蒲,大踏步朝房间走去。

4

夫人推开卧室的门时,看到地上堆满了绣册书籍,他的丈夫像一个酒鬼一样蓬头散发坐在中间。将军抬起头,期望着他的夫人能够问两句什么。但他的夫人只不过悄然走到榻边,侧身卧下,闭上眼睛,用手按着自己的胸,咳嗽了两声。

令人尴尬的沉默在延续,将军数着雨声,直到感觉身体发热。他站起身来,走到夫人身边:

“可还有银子么?”

“没有。”

“铜钱呢?”

“没有。”

“我知道你有。拿出来,我们儿子得用!”

夫人睁开眼睛,朝他扫了一眼。一如大小姐瞥一只狂犬。

“儿子,你倒还知道儿子。这会儿可还跟我摆将军威风,把儿子掐住脖子,险些要了他性命!儿子,你是想拿钱买绳子来勒死了他。”

“那孽子不肯喝参汤,我可不能等参汤搁凉了。”

“你倒是想在参汤里搁了砒霜,一半给他,一半给我,把我们娘儿俩都给治死了,你便可以去外面找花魁了不是么?”

“什么,什么花魁?”将军惊讶地看着他温顺敦厚的妻子,“这是从何说起?”

“花魁等闲五十两不能见面,见面花酒不拿出几百两来肯定是过不去脸的。要让一个花魁迎来送往,又不知送出多少万银子去。难怪,现在都没钱给儿子买参熬汤。轿夫也辞了,佣仆也遣了,干请一个不要钱的走狗老蒲给你烧些冷不冷热不热的茶水菜汤,您老外头吃肥饮腻的,回来拿茶水花瓣汤洗肠子,倒自在得很。”

夫人看到将军的手指颤巍巍地朝自己伸了出来,将军的牙关格格作响。夫人昂起了头,同时有些担心。她知道这个六十三岁的老男人一旦抡起一个耳光来,还是很够人受的。有那么一会儿,她吓得闭了眼睛。檐下雨声淅沥,她数着,准备迎接那狠狠一掌掴,并打算立刻大哭出声来。但等待良久之后,却一无动静。她睁开眼,看到丈夫已经在屋外台阶上一屁股坐下。大雨从檐上垂下,洒在他已斑白的头发上。

将军赌气的淋雨加重了他肠胃的疾病,他决定取消那天的晚饭,老蒲将盛满绚烂花瓣、菜叶的汤水端到了后堂,而将军则换过了衣服后,独自在前厅盘算。事实上,他刚刚发觉自己可能没有了功勋。他当年关山历战、纵横万里、金戈铁马、长戟千群的往昔,都凝聚在那个锦囊之中。他万万没有料想到在多年以后,那杀人的记录会成为他功勋的证明。青苔在森森的雨势下蔓延,而花的香味令他只感到有呕吐的欲望。“花草的死尸拿来洗澡的水”。将军神经质地嘿嘿一笑。这孽子说的话偶尔也有几分道理。

那天晚上他梦见了曾经的秋天,万林疏黄。他在原野之上纵马点军的情形。鼓声隆隆,军乐队奏《破阵乐》,为了美观,他为军士们的长戈都配上了鲜红的缨子,像无数花朵在阵前绚烂的开放。当年的先皇作为领袖在他们面前骑马而过,挥手朝军官们示意,引来了军官们潮水般的歌颂声。而他手持长剑,随心所欲如腕使指一样指挥着军队。在完成一组命令后,年轻的士兵们布满烟尘的脸上露出了微笑,这是对他们长官如父亲般的爱戴。

第24节:失去功勋的将军(5)

“左军前进……”他喃喃地说。夫人将手按在他滚烫的前额上,叹了口气。

“老爷。”夫人说,“你不要动弹。你发烧了。我错怪你了,老蒲都和我说了。你心里头不快活。我也是说的气话。你不要多想,把病养好了再说。”

将军病了半个月,这个老人放弃军旅生涯二十六年来首次生了如此的重病。在缠绵病榻时,他看着那些他平素看不惯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夫把纤细的手指按在他的脉上,做凝神倾听状。每逢那些大夫们说些五阴六阳的话时,将军就想一口痰吐在他们脸上。“什么病,老子带着病都能冲锋陷阵,斩首四十级。你们这样的,四百个都是白给。”

半个月后,将军初次下地。他觉得步子轻飘飘的,并发觉以前丰隆的后背和粗壮的胳膊瘦了不少。“病嘛。”他自我安慰说,并开始庆幸不用再喝那苦涩的药汤。时间进入了十一月,雨停止了。天色虽然冷,天气却开始响晴。

朝廷的恩命还是没有来。

将军忍住不去打扰那些旧同僚。他知道进入冬天后老人们都有难愈的疾病,有些老人们已经远出,去暖和的地方过冬。而他自己则无聊地乘着那匹老马,穿着将军的旧袍,在都城的街巷间流转。

“买定离手!开!”

将军听见了这熟悉的声音。他想到多年以前,黄河之畔,奔流不止的怒涛浩浩荡荡自落日方向轰然而来。当年的先皇和他的军师们在黄河边指渡口要津,做渡河的打算。而将军自己,则在河滩上与人摆开了赌局。在黄河奔雷一般的大潮声中,将军大吼着:

“买定离手!开!”

他摸了摸腰间,发觉还有几两碎银。他数了一下,十一块大小不等的碎银。他把其中八块放进兜里,把三块拿着,摘了官帽,解了外袍,裹成一包系在马鞍上。他拍打一下自己的衣服,像一个普通乡下老头一样进了赌场。

“哎,那老头,下注快些。买定离手了啊!”

三块输光了,他又拿出三块。等再输了两块后,他又掏出两块。然后,又输掉一块,他把手里的两块掂了掂,放回兜里。出门,他想了想,难过起来:平白无故的少了六块碎银子。虽然是比较小的六块,但……

他骑着马,打算去辅国将军府说说事。他想辅国将军是他那些旧同僚中他要最好也是最能信得过的一个人。去和辅国将军说一下,上个呈文,也许圣上能承认他的功勋。在拨马过去的时刻,几队迎亲的队伍堵街塞巷。他过不去,只得发着呆。等他发觉黄昏的集市小贩又热闹起来的时候,只得转身回府。

“开门!”在自己家门前,他威仪十足地喊道。

老蒲跑了出来,一见他便大惊小怪:“老爷啊,回来了呀。大事不好啦,您快来看看。”

“什么事大?四年前先皇驾崩了都不至于这么急。”进了家门,将军便敢肆无忌惮说话,“难道圣上……嗯?”

“倒不是圣上,”老蒲说,“是辅国将军他呀,自缢啦。”

5

那个太监的到来,是在辅国将军死后的一个月。每年新年,皇上都会按例赐些东西。将军走到前厅,看到了那年轻高傲、脸上白净得像瓷碗的公公。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者元节歆至挂符之时朕兹念众爱卿公忠体国上悦朕心下安民意国赖以宁姑薄赐以赏愿诸爱卿知朕君臣谐乐国宇宁谧之愿,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旁边脸型跟大理石一样不动的卫士递来一个托盘,公公递来,将军接住。公公笑着说:

“去年收成不好,冶钱不能自给,皇上说了,国库空虚,又要造船用来征伐。所以呀,这赐物也不赐金银钱财了,就赐点御用绸缎什么的。”

“是,臣谢主龙恩!”

拜完之后,将军站起身来,低声下气地问公公:

“公公,请问,听说这旧臣勋劳,可以重新呈报,皇上对老臣们另有赏赐,不知道这是真是假?”

“是倒是真的。”公公柔声细气说,“皇上呀是个急性子,又青春鼎盛的,说话一高兴有时就忘了。这事急不得。”

第25节:失去功勋的将军(6)

“那,这功劳,得怎么算?像臣当年从先皇起兵时,可没有功勋记录什么的……”

“哟,这可就难办啦。这可不是说您什么呀,像这个老将军说,我斩过十万首级,那个老将军说,我克过一百座城。这哪能一一对质呢,是不是?老将军,这还得找了证据,有个旁证,也好说话呀。”

从那一刻开始,他明白了他过去的六十三年,也许成为了一片空白。他像一个顽固的石匠一样,在石头一样的历史上镌刻下了苍劲血腥的大字,可是一阵风过去,字没有了,石面光滑如镜。他是一个失去功勋的将军。住着空荡荡的宅子、拥有一个疯了的儿子,一个多病的妻子,一个愚钝的老仆。他是一个六十三岁的老头。六十三岁的戏子有多年的观众,六十三岁的药店伙计有多年的主顾,六十三岁的厨子有那么多食客记得。而他,六十三岁,靠什么证明自己?他杀死的人不会回到人间,向年轻的皇帝倾诉他们被杀的历史和痛苦。他攻克的城不会再插上别样的旗帜,来告诉别人他们曾经被占领过。六十三岁,哦不,六十四岁了。

“家里还有什么?”夫人问。

“钱,都用光了。”将军安静地说,“还有一些布匹、绸缎、丝绢,先皇和圣上历年所赐的,还有一些器皿。”

“拿布匹、绸缎和丝绢出去卖。”夫人果断地说。

“那是皇上御赐。”将军用沉着的语调说,“先皇,当今圣上,一起赐的。”

他想保留这些御赐的器物,其实是保留当年的光荣。先皇和圣上为何要赐我这些物件,无非是因为我曾经立下过汗马功劳。这是我功勋的凭证,即使只证明我杀人如麻……将军看着窗外下起了茫茫大雪,以及新年的欢歌,鞭炮的响声。再过半个月,便是上元灯节了。

“去把绸缎和丝绢卖了。”夫人冷静地说,“大夫说过,我们的孩儿绝不能断了参汤,一断便死。”

“要死便由他死吧。”将军说,“听天由命。”

“孩儿有什么错?”夫人眼圈红了,“要不是你杀人太多,造孽太重,孩儿怎么会疯的?你这个老家伙,你是想把布匹和丝绢留着,等我和孩儿都死了干净,你拿来迎娶新妇是么?”

真讽刺。将军想。证明我杀人过多的,居然是我疯掉的孩子。是的,他能够证明我杀过很多人,所以他遭到了报应,疯了。是的。这孩子,为了他我遭受了所有的报应。我穷困潦倒,我一败涂地。

“总而言之,”夫人站起来说,“明天去让老蒲把御赐的东西卖一批,好歹过了正月再说。不说孩儿,家里家外的,还得有多少事得担待着。”

夜晚,将军点着白纸的灯笼,缓慢地穿过了庭院。雪簌簌地落在了他的竹笠上,使他感觉到自己像个孤舟独钓的渔翁。踏上台阶,他看到了儿子房间的灯还亮着,一个人影依然舞蹈着,扑在窗纸上的影子仿佛蝴蝶飞舞。将军轻轻将钥匙插入了锁中,并咬着牙——以避免牙龈发酸——转动了钥匙。

“哐啷。”

将军的儿子回过头来。他看见了灯笼的光芒下,自己的父亲满面苍白地站在门口。将军的须发已比半个月前白了许多。将军将灯笼放在身前,右手悄然背在身后。他注意到房间里的宣纸都写满了字,又被扯得粉碎,散在地上。儿子在朝他微笑。

很显然,儿子没有注意到,将军袖里那柄尖刀。

“爹。”将军的儿子笑道,“我写了好些诗。又觉得不好,撕了。你快去给我找些纸来,我又想做诗了。”

“嗯。”将军点着头,持着灯笼,缓步走到儿子身边。他垂着眼,打量着儿子的脚,侧瞄着儿子的腹部。“孩儿,今天是新年。”

“那爹多福多寿啊。”

“嗯,嗯。你也是,多福多寿啊,我的好儿子。”

将军微笑着,右手缓缓从袖筒中翻了出来。

将军夫人发觉丈夫在躺上床后不断地装打鼾,结婚近四十年,她已经能精确地听出这老家伙打鼾是真是假了。由他自作聪明地折腾了一会儿,将军夫人装睡,随即看到老家伙起了床,穿上衣服,披上蓑衣斗笠,出门去了。夫人披了衣服,从身后紧跟着。她看着老头儿进了儿子的门。她蹑步掩到门口,正看见老头儿的刀在灯笼火光下一闪。

第26节:失去功勋的将军(7)

“啊!”夫人喊道。

“娘!”少年叫了一声,随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