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下打量了他半晌,笑容暧昧,经年,你终于修成了人身,而且还这般英俊。我们可以完婚了。
原来,原来,他早已有婚约。嫣紫狠狠地攥住双手,两手空空。这双断掌呵,什么都无法握住。连生命都是残缺的,又怎会有完整的爱情?嫣紫故作平静地对夜叉说,谢谢你救了我。然后,转身,离开。
他伸手挽住了她,嫣紫的脚步再也无法移动分毫。夜叉似是吃了一惊,这女子是谁?
经年笑容熠熠,好比暖风过境,她是我等了千年的女子。千年呵,时光那么远,还好,我等到了。嫣紫迎向他的目光,笑靥如花。人面梅花相映。
夜叉的话语中有掩饰不住的气急败坏,经年,你、你难道想违背我父皇为我们定下的婚约吗?
第39节:此去经年(3)
经年扬眉,淡然说,八百年前,天帝收你当干女儿,同时将你许配给我。然而你却始终嫌弃我丑陋,不愿与我完婚,那纸婚约,我早想解除。
夜叉的脸骤然红了,脚步在地上狠狠一跺,流光般地没入高空。梅林中只剩下他们二人,执手相望良久,嫣紫忽然轻轻地说,真好。
真好。经年重复了一遍,千言万语化成余韵绵长的两字。那一瞬间,心中蔓生出横无际涯的纠缠。
3
天色渐白。经年的脸色逐渐沉重,他怜惜地说,嫣紫,我是司年之神,以前每年只得岁末那一日巡视人间。你看,岁末已过,新的一年又开始了,我必须重返天庭。
什么?嫣紫惊醒。
他看着她紧张的神情,心中又是欢喜又是害怕。不用担心,我这次回去只是请求天帝成全,当第二天太阳自东方升起的时候我就会回来的。嫣紫释然。
经年宽袖飘飘,径直往凌霄殿飞去。突地被天兵拦住喝问,来者何人?竟敢擅闯凌霄殿!他答了一声经年,然后在他们错愕的表情中走至天帝面前,跪下。
禀天帝,经年巡视人间已毕。
甚好。天帝用一贯威严的声音说,现在你已经修成人形,该和我女儿夜叉结婚了吧?
经年恳请天帝解除婚约。
解除婚约?!天帝勃然变色。
经年不动声色地说,夜叉一向嫌恶我,彼此间没有半点情分,在一起只是徒添伤心,况且,我已经等到我所要等的人了。说到这里,他的眼前浮现出嫣紫秀丽的容颜,眼角眉梢刹那间充满柔情蜜意。我也知道,你收了个干女儿,然后将她许配给我,是为了拉拢我,将我完全收入你的麾下,这样你就完全拥有统治宇宙的能力。现在,我愿意交出年轮,恳请天帝成全……
经年自顾自地说下去,完全没有注意到天帝的脸色是怎样的难看。一旁的月老摇头叹气,真的是如水般清澈的经年,居然如此不通世事,在众神面前昭示天帝的想法,怕是自身难保啊。
经年!天帝断然喝道,你竟敢诬蔑天帝,来人,将他打回原形!
众神从来没有见过天帝如此震怒,个个噤若寒蝉,无人敢上去劝阻。打神鞭自姜子牙的袖中飞出,一鞭击在经年的背脊,他浑身抽搐,刹时现出年兽的本身来。天帝冷然道,你和夜叉的婚约一并取消。我的女儿还愁嫁吗?你那个什么年轮,你当我真的稀罕?你自己好好守着吧。人神相恋,天理不容,你若私下凡间,罪罚便降临到你和那人间女子的身上。
夜叉从朝班中越出跪拜,父皇,请不要解除婚约。我要和他完婚,在他被完全打成原形的时候。我要证明,我并非像他想的那样,嫌恶他的丑陋。
天帝的神色颇为惊讶,一时之间似乎没有想到事态会有此变化。经年低低地笑了,对跪在自己身侧的夜叉说,何必?何必那样死要面子。你会为你今天的倔强和骄傲后悔的。
天帝沉吟片刻,也好。又对经年道,我将夜叉许配给你,明日完婚。万不可再思慕凡间女子。千年之后,你当可以重新修得人身,望你好自为之。
4
经年和夜叉如期成婚。他终于明白,一切无可抗争。
他向嫣紫许诺会在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回到她的身边,而在约定的时刻,他却和夜叉结婚,将她永远永远地留在那座山峰,那座梅林。
经年用那双可以洞彻天地的眼睛静静观望嫣紫。看着她在梅林中痴痴等待三日,然后黯然神伤地下山,再上山时身后却是带了一帮工匠,于梅林中结庐而居。
明明身边近在咫尺的夜叉,却是远如天涯。彼此间疏离淡漠,那是早曾想过的。夜叉倔强地不承认嫌恶他丑陋的容貌,可当她看向经年丑陋的容貌时,仍是不可遏制地皱眉。但即便是这样的经年,依然是不屑于看她一眼的,夜叉便日渐尖酸刻薄起来。
日日月月,终于等到岁末。他刚欲飞身而下,却听见背后的夜叉用凉薄的口吻说,莫要忘了,你是不可以见她的,否则你和她都要受到天谴。经年的身躯一震,是了,天帝曾经警告过我的。我不惧怕任何伤害,但我又怎能眼看着你因我而受伤害呢。
第40节:此去经年(4)
山上,嫣紫正在打扫着房间。她记得经年说过每年的岁末都会巡视人间。她收拾毕,便倚窗而立,今天,该是他归来的日子吧。梅花都开好了。
他在窗外,看着屋内那个白衣胜雪的女子,看时光以及相思在她光洁的脸庞上细细雕刻的痕迹,看得连心都瘦了。经年仍是迈不出曾想了千百遍的步子,走到她的面前说我回来了。终究是不敢,终究是不忍。天色暗了下来,红烛高燃,白衣女子依然翘首盼望。直至,第二天太阳升起。嫣紫说,经年,你看,又是一年的太阳升起时,你为什么还是没有来?
经年的心在这一刻异常尖锐地疼痛起来,在转身离去的瞬间,内心的涌动翻卷到眼眶,泪水便朦胧他的双眼,模糊了她的身影。
不过经年一滴泪,便是人间一场雪。
嫣紫在雪中慢慢地仰起头,雪在她的脸庞融化,蜿蜒至嘴角。这雪是……苦涩的,带着相思灰烬的味道。
5
三年又三年。经年也在这草庐外徘徊了三次又三次。
每一次,都会看到她日渐憔悴和消瘦。最后一次看她的时候,嫣紫竟已经相思成疾,躺在床上喃喃地唤道,经年……经年……
他慌忙返回天庭,他问月老说如何才能救得了这相思病?
忘情。
忘情?
若忘了,便无情可相思,然后,让她于世俗中再结尘缘,这病便自然好了。
经年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当真是都要忘了。那……何以忘情?
须弥山下,忘川之水。
经年腾空而起,往须弥山奔去,不过片刻,已经取得忘川之水。他将忘川之水交到月老的手上,央求他去救她。月老依言去往草庐将忘川之水灌入嫣紫的口中,然后改了她掌心的纹路。除却她的生辰和断掌,她也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月老拿着尚余的忘川之水说,你也喝了它,你们一起相忘江湖,岂不是很好?
经年摇头不语,心中百转千回:嫣紫,如今只剩下我背负我们曾有的记忆,温暖我永生的余生。
月老拿起姻缘谱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我当让她在尘世再结尘缘。月老的手指在一个名字下停住——经年。居然是和他一样的名字!月老说那么就让嫣紫和经年结一段尘缘吧,然后合上了姻缘谱。
你说什么?让我和嫣紫结一段尘缘。神思恍惚的经年欢喜地问道。
月老宽厚地笑了笑,手指往下一指,我说的是人间的经年。经年顺着他的手指张目向下界望去,目光透过层层云彩,落在山城中的一个院落中。
院落中是个持书而立的男子,一袭淡青长衫,玉树临风。经年看了看丑陋的自己,自惭形秽。淡淡的喜悦中夹杂着怅惘,还好还好,那是个神情温和的男子。会细细地为她画眉,与她执手相挽……
经年感伤地问,我和嫣紫的红线是你牵的吗?
不是。是它自己长出来的。月老说完这句话时已经牵好了手上的红线。经年呆呆立了半晌,不知何去何从。
6
从月老那里回来,经年每天在空中以寂寞的姿势观望他和她的爱情,那个与他同名的他以及永生难忘的她。
他时常摩挲着手中的年轮。只要轻轻地向左转动年轮,时光便会倒流,甚至可以让时光在某一刻静止。经年是多么的希望让最初的时光重来一次,也许,一切便不是这样的结果;甚至希望时光在最美好的那一刻静止,地老天荒。夜叉这个时候总会在他身后冷言相加,经年,你该知道滥用年轮的后果的。是的,他知道。那就是沧海变桑田,斗转星移,时光紊乱。所以,终究是不敢动用年轮的力量,终究是再也回不去了。
彼时,又将至岁末。嫣紫固执地将结婚的日期选在岁末,说不上为什么。岁末的前一天,经年看着嫣紫喜气洋洋地准备着明天的婚礼,心里也有隐约的欢喜。忽然他看见夜叉进了嫣紫的房间,许久方出。然而,并未多想。
岁末。经年径直往嫣紫屋前飞去。刚想接近屋子却“啊”的一声退了回来。她的门上贴着红色的对联,经年最是忌讳红色。嫣紫身着大红嫁衣迈入轿中,她身旁的人对下人吩咐道,昨天护法神来告知今天将有年兽来犯,你们赶快去把爆竹点了。经年豁然明白,他的忌讳也只有诸神知道,夜叉来告知他们便是阻止我见她。
花轿被抬着往山下走去,爆竹噼里啪啦响了起来,嫣紫恰与此时,掀起大红盖头回望,看见一头凶兽,背影落寞地往深山中走去。嫣紫闪过一丝不妥的感觉,随即被新婚的喜悦淹没。此后,嫣紫殷殷教导周围的人,定要于岁末那一日,贴大红对联,燃放爆竹,驱逐年兽。
经年,岁岁年年从高寒的空中守望着嫣紫,看着她韶华流逝,直至死去。看着她重新转世为人,如此般生生世世。在某些轮回中,会有人与她相携白头,也有时候终老一身,孤身一人。不变的是,经年年年如当初一般地喜爱她。直至,在某一次轮回中他将她跟丢,再也找不见。仅有的那些记忆,在时光的冲刷下,逐渐变得遥远而不真切起来。
千年之后,时值宋朝年间。
他已恢复人身,着一袭白衣,摇一把折扇,也是翩翩佳公子。从繁华人世经过,于秦淮河畔的花市买花,花篮中的梅花犹自带着露珠,他拿起细细观看,似又沉湎其中。身后一人经过,竟是那般熟悉的声音吟诵柳三变的词: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经年蓦然回首,只看见白色的衣角一闪,便淹没于茫茫人海中。周围是汹涌的人群,然而,哪一个人才是他要找的嫣紫呢?经年的眼眶一阵温热。雪,静静缤纷,自天空飘落。
风雪中,他一唱三叹: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此去经年。
第四部分
第41节:有关柳国术士的一切(1)
有关柳国术士的一切● 王晓虹,女,1984年9月出生,山东师范大学学生。〔选自《炫客》2006年第10期〕文/王晓虹
从老山神记事的时候开始,柳国的谷山庙会就是整个国家最热闹的盛典。每到开春,山上的花打开了花骨朵,就开始有成群结队的游人穿着柳国特有的山茶色的织衣从山脚向上爬了。他们都是冲着玉兰花瓣来的。每年春天,玉兰开得最早,从枝头上刚刚冒出花芽的时候就有人整日地蹲在树下守着,盼着能吃到最早一茬的甘甜的花瓣。也有一些专门习得爬树本领的小孩子,若是游客给他们些银两,他们就会麻利地爬到树上去,为他们摘些最新鲜的花瓣吃。
不过有一棵树是谁也没有爬上去过的。那棵树有足足五十丈高,树干光滑得像上好的米粉,于是这些爬树的小孩子每次费力地爬上一截去,等到手脚累了,一松劲,整个人就像坐滑梯一样地滑了下来,虽是手脚与树磨擦,但也丝毫不疼。而更蹊跷的是,树上的花会在全部盛开的时候一夜之间全部消失,让人觉得是仙人采摘去一般。所以久而久之,就再没有人想要尝试摘那棵树上的玉兰花了,倒是各种各样的流言随着散布开去。
谷山的那棵最高的玉兰,吃了可以长生不老呐!
等到玉兰花开得最旺的时候,就开始有形形色色的艺人带着行头来到了谷山上,各人划一块地盘,搭一个棚子,庙会就热热闹闹地开始了。耍狮子的王五最先来到,占了谷山山神庙前最大的一块场子,用彩旗围了起来,开始敲锣打鼓地招揽观众。王五的妾叫巧茹,丹凤眼,柳叶眉,唇色像被丹蔻染过了一般,略施粉黛,真个面若桃花、珠圆玉润的美人儿,莫说男人,就连女人见了都忍不住多看几眼。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旗袍,两条洁白的腿在裙下若隐若现,每当客人来到,就花枝乱颤地笑迎上去,末了再与客人寒暄两句,算是招揽老主顾。于是,谷山庙会的年轻客人几乎悉数被王五的舞狮表演揽了过去。
杂技班的班主师傅带着几个徒弟到了庙会的时候,已经只剩离谷山山神庙很远的一个摊位,由于靠近山路,这块地面有些不平,对杂技表演的班子来说是很糟糕的,班主师傅看了看,皱了皱眉头,又去别处探了探,都已经被人盘下,只得在这块摊位上摆上家当,插上旗子,敲锣打鼓地招揽顾客。
那边王五的狮子舞得火热,加上美人巧茹在一旁笑靥如花,就像一块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