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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黄昏寂静的雪野中。

“你明天就走吗?”他终于问。

“对。”

一阵沉默。夜似乎默默地上升,越来越高,愈来愈苍白,直升入近在咫尺的苍穹。

“去哪儿呢?”

去哪儿?哪儿,哪儿,这是一个多么美妙的字眼儿呀!她永远不想回答,让这个字永远震响吧。

“我不知道。”她笑道。

他理解这微笑的含义。

“谁也无法知道。”他说。

“谁也无法知道。”她重复着。

都沉默不语。他飞快地咬着饼干,就象兔子吃树叶一样。

“不过,”他笑道,“你买的票是到哪儿的?”

“噢,天啊!”她叫道,“还得有张车票才行。”

这是一个打击。她似乎看到自己站在火车站售票处的窗前。然后她松了口气,呼吸畅通了。

“也可以不走了嘛。”她叫道。

“当然可以。”他说。

“我的意思是说可以不按照车票标明的方向走。”

这句话震动了他。你可以买一张车票,但不按照车票上标明的方向走。你可以中途停下来,从而避开终点站,这是个办法。

“比如去伦敦的票吧,”他说,“那地方万万去不得。”

“对。”她说。

他往一个铁皮罐子中倒了一点咖啡。

“你不告诉我你去哪儿吗?”他问。

“真的,说实在的,”她说,“我不知道。这要看风往哪儿刮。”

他审视着她,然后鼓起嘴唇学着温柔的西风神的样子向雪地上吹了一口气。

“风往德国刮。”他说。

突然,他们发现一个影影绰绰的白色人影走近来。那是杰拉德。一看到他,戈珍的心不禁害怕地狂跳起来。她站起身来。

“是别人告诉我你在这儿。”杰拉德的声音象是黄昏的苍白空中响起的宣判。

“圣母啊!你象个魔鬼一样。”洛克大叫起来。

杰拉德没有回话。他的身影对他们来说真象个鬼影。

洛克摇了摇水瓶,口朝下倒了几下,水瓶中只滴出几滴棕色液体。

“全光了!”他说。

在杰拉德眼中,这个奇怪、小小的德国人就象在望远镜中看得那么清晰。他真讨厌这个矮小的身影,想把他赶走。

洛克又晃晃盛饼干的盒子。

“饼干倒是还有。”他说。

他坐在雪橇中把饼干递给戈珍。戈珍局促地接过来一片。他本想递给杰拉德一片,可杰拉德摆出一副绝对不情愿的样子,于是洛克知趣地把盒子放到了一边。然后他拿过小酒瓶,举在光线中照着。

“还有一些杜松子酒,”他自言自语。

突然他殷勤地把酒瓶举在空中,以一种极荒唐的姿式倾向戈珍,说:“小姐,为了健康——”

一声炸响,瓶子飞了。洛克惊得向后退了一步。三个人都浑身颤抖,激动异常。

洛克转向杰拉德,恶魔般地邪视着他。

“干得好!”他愤怒地嘲弄说,“这真称得上是体育运动。”

话刚说完杰拉德照他脸上就是一拳,一下子把他打倒在雪中。可洛克挣扎着站起身来,浑身颤抖着,眼睛凝视着杰拉德。别看他身体羸弱,可他的眼睛却透着魔鬼一样嘲讽的目光。

“英雄万岁,万岁——”

说话间杰拉德的拳头在暗中又打过来,打在他头上,他躲不过这一拳,象一根折断的草被打到一边去了。

戈珍冲上前来,高举起拳头用力打杰拉德的脸和胸。

杰拉德大吃一惊,似乎天塌了一般。他的心裂了,痛苦万分。然后他的心又笑了,他终于伸出强壮的手去摘取他欲望中的果实了。他终于可以实现自己的欲望了。他双手卡住戈珍的喉咙,那双手坚硬,力大无比。她的喉咙太美了,太美了,异常柔软,他可以感觉到那脖颈内滑动着的生命之弦。他要折断它,他可以这样做。这是多大的快乐呀!哦,这是多大的快乐!他终于可以满意了!他心中感到十足的快感。他在等待她胀起的脸失去知觉,等着她翻白眼。她怎么这么丑啊!他真满意,真满意!这真好,真好,上帝终于满足了他的愿望!他根本意识不到她的反抗。这是她情欲的回报,愈是强烈、愈有快感,直到达到快感的高潮,待她的力气殆尽,她的抗争动作和缓下来、平息下来。

洛克在雪中清醒过来。他头晕得厉害,受伤太重,无法站起来。只是他的眼睛还看得清。

“先生!”他叫道,声音又细又弱,“等你把她干掉以后——”

听到他的话,杰拉德不禁感到一阵恶心。这恶心直令他想呕吐。哦,他这是在干什么?他还要走多远?!似乎他是因为太爱她才要杀死她的,似乎因为他太爱她他才要亲手解决了她!

他感到浑身发软,溶化了似地失去了力量。他不知不觉地松了手,戈珍从他手中滑落下来,跪在地上。他一定要看看她,看她是死是活。

他又怕又虚,关节似乎化成了水。他飘飘然而去,似乎乘着风、飘然离去。

“我并不想这样做,真的,”他心里厌恶地坦白着。他有气无力地滑上山坡,毫无意识地飘乎着,躲着眼前的障碍。

“够了,我想睡了。我受够了。”想着想着他不禁恶心起来。

他很虚弱,可他并不想休息,他只想继续向前,向前,一直滑到底。不到头就不休息,这是他心里残存的唯一欲念。于是他就如此这般地飘然滑着,滑得有气无力,什么也不想,只是一个劲儿向前滑。

黄昏的天光象神光一样,蓝得发紫,寒冷的蓝夜降在雪野上。在身后深谷中的茫茫雪野上有两个小小的人影:戈珍跪在地上,象一个被判了刑的人,洛克直挺挺地挨着她坐着。

就这么一副景象。

杰拉德踉踉跄跄滑上雪坡,他在墨绿的天光下向上滑着。尽管精疲力竭,还是盲目地向上,向上。他的左侧是布满黑色岩石的陡坡,风雪扑打着黑黑的石崖。可是没有一点声响,风雪静悄悄地袭击着黑色的石崖。

他右侧有一轮小小的月亮闪着耀眼的光芒,这亮闪闪的东西真让人痛苦,他怎么躲也躲不开它。他想,就这样滑下去吧,一直滑到头。不过他还没有睡。

他痛苦地向上滑着,有时不得不飞越过一片覆盖着白雪的黑石山坡。他真怕在这儿摔倒,真怕摔在这个地方。这高高的山顶上,一股冰冷刺骨的寒风几乎让他难以顶得住,他几乎要沉睡过去。只是,这儿不是目的地,他必须继续向前滑。他心中那难以名状的恶心让他无法在这儿呆下去。

爬上一道山梁后,他发现有一座更高的山峰影影绰绰出现在前面。总是更高的山峰,更高的山峰。他知道他这是沿着雪道滑向坡顶,玛丽安乎特旅馆就在那儿,然后从那儿顺另一面坡再滑下去。可他并不十分清醒。他只想继续前进,只要能动,就一直滑下去,一直滑,就这样,直到滑到头。他早已失去了方向感。他的脚凭本能踩着雪橇寻着雪道前进。

他滑下雪坡时踉跄了一下。他吓了一跳。他没有带铁头蹬山杖,什么都没带。不过既然安全地停了下来,他就在熠熠闪光的雪地上走了起来。他又冷又困地行走在雪谷中。他转过身来,心想是否爬上另一道白雪覆盖的山梁然后再沿雪谷前进。他的生命线扯得愈来愈细弱了!他或许会爬上另一道山梁。纯静的积雪很坚实了。他往前走着。雪中冒出了什么东西。他好奇地凑过去。

那是一个半埋在雪中的十字架,顶端是一尊戴着头巾的小型耶稣塑像。他忙转开身去,似乎有什么人要杀害他。他十分害怕别人杀害他。这种恐惧就象一个魔鬼站在他的身边。

可是为什么要怕呢?这事必然要发生——被谋杀!他害怕地向四周的雪野张望着,四周的雪坡在影影绰绰地晃动。他明白,他注定要被谋杀。此时死神已经降临,他在劫难逃了。

主啊,难道这是必然的吗?主啊!他可以感觉死亡的打击正向他降下来,他知道他已经被谋杀了。他朦朦胧胧地向前滑去,高举起双手,似乎要去感触将要发生的一切。他在等待他停下来的那一刻,一切还没有完结。

他来到雪谷中的盆地中,四周尽是斜坡和悬崖,只有一条通往山巅的雪道。他迷迷糊糊地向前滑着,一失足,摔倒了。他感到灵魂中什么东西破碎了,随之酣然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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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一页前一页第三十一章 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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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别人把杰拉德的尸体运了回来,此时戈珍还闭门未出。她看到窗外几个男人抬着什么重负踏雪走来。她静静地坐着磨时间。

有人敲门。她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女人,轻柔地很有礼貌地说:“夫人,他们找到了他!”

“他死了?”

“是的,死了好几个小时了。”

戈珍不知说什么好。她应该说什么呢?她做何感想?她该做什么?他们指望她做什么?她茫然无措,露出一副冷漠相。

“谢谢,”说完她关上了卧室的门。那女人窝着火走开了。没有一句话,没有一滴泪,戈珍就是这么冷,一个冷酷的女人。

戈珍继续在屋里坐着,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她怎么办?她哭不出来,也不能闹一通。她无法改变自己。她纹丝不动地坐着,躲着别人。她的一招儿就是避免介入这事。然后她给厄秀拉和伯金发了一封长长的电报。

下午,她突然起身去找洛克。她害怕地朝杰拉德住过的屋子瞟了一眼。她无论如何是不会再进那间屋了。

她看到洛克独自一人坐在客厅里,就径直向他走过去。

“是真的吗?”她问。

他抬头看看他,苦笑一下,耸耸肩。

“真的吗?”他重复道。

“不是我们害的他吧?”她问。

他不喜欢她这副样子。他疲乏地耸耸肩道:“可是,事儿是出了。”

她看看他。他颓唐地坐着,同她一样冷漠无情,倍觉无聊。我的天!这是一场无聊的悲剧,无聊,无聊透了。

她回到自己屋里去等厄秀拉和伯金。她想离开这儿,一个心眼儿要离开这儿。除非离开这儿,否则她就无法思想,没有感觉,不脱离这种境况她就完了。

一天过去了。翌日。她听到一阵雪橇声响。随后看到厄秀拉和伯金从高坡上滑下来,她想躲开他们。

厄秀拉直奔她而来。

“戈珍!”她叫着,泪水淌下了面颊。她一下子搂住了妹妹。戈珍把脸埋进她的怀中,可她仍然无法摆脱心头那冷酷、嘲弄人的魔鬼。

“哈,哈!”她想,“这种表现最恰当。”

可她哭不出来。看着戈珍那冷漠之情,苍白的脸,厄秀拉的泪泉也干涸了。一时间,姐妹二人竟无言以对。

“把你们又拉到这儿来是不是太可恶了?”戈珍终于说。

厄秀拉十分吃惊地抬头看着戈珍。

“我可没这么想。”她说。

“我觉得把你们叫来,真太难为你们了,”戈珍说,“可我简直不能见人。这事儿太让我无法忍受了。”

“是啊,”厄秀拉说着,心里发凉。

伯金敲敲门走了进来。他脸色苍白,毫无表情。她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了。他向她伸出手说:“这次旅行算结束了。”

戈珍有点害怕地看看他。

三个人都沉默了,没什么可说的。最后还是厄秀拉小声问:“你见过他了?”

伯金看看厄秀拉,目光冷酷得很。他没回答。

“你见过他了?”她重复道。

“见了。”他冷冷地说。

然后他看看戈珍。

“你都做了些什么?”他问。

“什么也没有,”她说,“什么也没有。”

她感到恶心,回避回答任何问题。

“洛克说,你们在路德巴亨谷底坐在雪橇上时,杰拉德来找你,你们吵了一架,杰拉德就走了。你们为什么吵?我最好知道一下,如果当局来调查,我也好说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