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一笑,虽然还没能赢,不过仍然还有机
会。这个机会够让她继续奋斗下去了。站直身,挑开衣服、头发上的松
针。现在她看起来必定糟透了。
浑浊的弗林特河沿着松木林下的岩壁缓缓流淌。斯佳丽俯首撒下一
把松针在河面上,目送它们打着转逐渐流远。“继续向前,”她喃喃说
着,“就像我。不往回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了。继续向前吧!”仰视
着晴朗的蓝天,一朵朵灿烂的白云匆匆飘掠而过。看上去快起风了!天
气就要转凉,她机械似地推想。下午的葬礼,我得找件保暖的衣服穿才
行!她转身往回家的路上走去,草坡比记忆中还陡峭。不管了!反正她
无论如何都要回去打扮整齐。每次搞得一身脏时总会惹来黑妈妈的大呼
小叫,她得为黑妈妈将自己打扮得整整齐齐的才是。
第三章
斯佳丽站在那里摇晃。往日她一定曾像现在这样疲惫,只是不记得
罢了。她实在累得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我厌倦葬礼,厌倦死亡,厌倦我的命根子一一离我而去,留下我孑
然一身。
塔拉的墓园不算大,黑妈妈的坟却十分可观,看起来比玫荔的大许
多,斯佳丽心绪纷乱地思忖,可是黑妈妈临终时已被病魔消磨得只剩一
身瘦骨,根本不需要这么大的墓穴。
今天天空湛蓝,阳光灿烂,风却冷得刺骨。黄叶随风飘掠过墓地。
她想,如果秋天还没来,也不远了。我过去就喜欢田野秋天。策马奔过
铺洒着金黄落叶的林地,空气有股苹果酒香味儿!唉!那是陈年往事了。
爸去世后,她就没能再安安妥妥地在塔拉骑过一次马。
斯佳丽凝神看着墓碑。杰拉尔德·奥哈拉,出生于爱尔兰米斯郡;
埃伦·罗比亚尔·奥哈拉,出生于佐治亚州萨凡纳;另外三个小坟,则
属于她从未谋面的弟弟的。至少黑妈妈还葬在她最爱的“埃伦小姐”旁
边,而不是在奴仆的墓园。尽管苏埃伦叫得震天价响,但是我的坚持终
究赢得胜利,因为威尔也站在我这边。当他一站稳立场后,事情就成了。
遗憾的是他生就那副倔脾气,就是不肯接受我的钱。这房子看起来委实
糟糕透顶。
墓园也好不到哪里去,杂草横生,已到了破旧寒伧的地步。整个葬
礼也是寒酸得很,黑妈妈若地下有知,准会不高兴。那位黑人牧师嘴里
不停念念有词,我敢打赌他连认也认不得她。黑妈妈才没这份闲工夫和
这种人交往呢。除外祖父外,她和罗比亚尔家的每位成员都是罗马天主
教徒,据黑妈妈说,他也从不过问。我们是该找个神父来,不过距离最
近的一个神父在亚特兰大,要化几天工夫才有空赶来。可怜的黑妈妈,
可怜的母亲,她们下葬时都没请神父到场。爸也没有,不过这对他可能
没多大意义。他在母亲每晚主持的祈祷仪式中,通常都一直在打瞌睡。
斯佳丽打量着杂乱的墓园,再将视线转向大宅前邋遢的景象。霎时,
愤怒和痛苦排山倒海地涌上心头,她忿忿自忖:幸好母亲不在这里,若
让她看到这般破败残象,必然连心都碎了。斯佳丽在一瞬间,仿佛看到
母亲修长、优雅的倩影伫立在送丧人行列中。总是打扮得干干净净,一
双白皙的手不是忙着做针线活儿,就是戴上手套,准备出门从事她的慈
善工作;她的声音总是那么轻柔,总是没完没了地忙着,把她指导下的
塔拉庄园生活,弄得尽善尽美,有条不紊。她是如何办到的呢?斯佳丽
默默想着,她是如何在有生之年营造出那么美好和谐的世界?那时候的
我们是多么快乐啊!不论发生什么事,总有母亲顶着,把事情弄得妥妥
贴贴。我多希望她仍然健在啊。有她紧紧抱住我,所有的麻烦自然会迎
刃而解。
不,不,我不要她在这里。她若看到塔拉今天的这副模样,一定会
伤心透顶,她若知道我今天的遭遇,必将对我失望至极,这是我万万不
能忍受的。不要再想了,我千万不能再想了。想些其他的吧!不知迪利
拉有没有头脑想到为参加葬礼的人准备食物。苏埃伦是连想都不会想到
的,她这么穷酸的人不会把钱花在供应茶点上面。
其实这里也没什么人,吃一顿也不会花她多少钱。话虽如此,那位
黑人牧师看起来像是可以吞下二十个人的食量,他如果再不停止絮叨个
什么横过约旦河1,在天国中长眠之类的话,我马上就要尖叫了。他所谓
的唱诗班,是三个枯瘦如柴的女人,是这里唯一没有因难过而抽噎的人。
铃鼓加上灵歌!好个了不起的唱诗班!悼念黑妈妈应该用庄严一点的拉
丁祈祷文,而不仅是《爬上雅各的天梯》。哦!真是够寒酸的。亏得这
里没几个人,只有苏埃伦、威尔、我、孩子们和几个下人。至少我们全
都是真心爱黑妈妈,真心为她的死感到难过的。大个子山姆的眼睛都哭
红了。瞧可怜的老波克,眼泡儿也哭肿了。唉,他的头发几乎全变白了;
想不到他已经这么老。迪尔西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事实上自她第一
回来到塔拉后,她的模样便一丝儿都没改变过..
斯佳丽疲惫、纷乱的心一下子敏锐了起来。波克和迪尔西怎么会在
这里?自波克升格为瑞特的贴身仆人,他的妻子迪尔西去玫荔家作小博
的保姆后,有好几年他们都不在塔拉干活,这会儿怎会跑回塔拉来?除
非瑞特告诉他们,否则他们决不可能知道黑妈妈去世的消息。
佳斯丽回头看看。瑞特也回来了吗?没看到他的人啊!葬礼一结束,
她就直接去找波克。把啰里啰嗦的牧师留给威尔和苏埃伦去应付。
“真是悲哀的一天,斯佳丽小姐。”波克还是眼泪汪汪。
“的确是,波克。”她说。她知道急不得,否则她休想打听出自己
想知道的事。
斯佳丽慢条斯理地走到这位老黑仆人身边,聆听他对杰拉尔德老
爷、黑妈妈和塔拉庄园初期生活的点滴回忆。她忘了波克已跟了父亲那
么久。他跟杰拉尔德到塔拉来开垦时,此地只有一栋烧成废墟的老房子
和光秃秃的田地。哎呀,波克一定有七十好几了吧!
一点一滴的,她套取到所要的消息。瑞特已经回到查尔斯顿住。是
波克将瑞特所有衣物打好包,送到车站托运的。那是他身为瑞特贴身仆
人的最后一件工作,他现在退休了,临走领到了一笔退休金,多得足以
让他在任何中意的地方买下自己的窝。“也养得起我的家人。”波克得
意地说。迪尔西不需要替人工作,普莉西只需服侍愿意娶她的人。“斯
佳丽小姐,普莉西虽不是什么美人胚子,年纪还不到二十五,但也老大
不小了,不过如果附带一份财产,就能像穷人家的漂亮女孩一样容易找
到丈夫。”
斯佳丽强装出微笑,表面上同意波克“瑞特先生是个正人君子”的
说法,心里却早已冒着火。那位正人君子的慷慨为她带来了真正的大麻
烦:普莉西嫁人后,谁来照顾韦德和埃拉?叫她究竟上哪里去替小博找
一位尽责的保姆?他刚刚失去母亲,父亲又因伤心过度而陷入半痴半癫
状态,而家里唯一头脑正常的男人现在也离开了。她也想丢下一切,收
拾包袱一走了之。圣母啊!我回塔拉来是要寻求慰藉,消除生活中烦恼
的,却反倒为自己招揽了更多麻烦。到哪一天我才能得到完全的平静?
威尔沉着而坚定地让斯佳丽安顿了下来,他送斯佳丽回房上床,吩
咐任何人不准打扰她。她倒头一睡便是八个钟头,醒来时已对从何着手
胸有成竹。
1 转义为死。
“但愿你昨晚一夜睡得安稳。”斯佳丽下楼用餐时,苏埃伦说。她
的嗓音甜得令人作呕。“你熬过了种种打击,一定是累惨了!”现在黑
妈妈已死,免战牌也该摘下来了。
斯佳丽的绿眼珠闪烁着刺人光芒。知道苏埃伦心里正在想着她苦苦
哀求瑞特别离开她的那一幕丢脸事。她也甜腻腻地回说:“我的头还没
碰到枕头,就已睡得不省人事,乡村的空气真新鲜!真舒爽!”你这讨
厌鬼!她在心里啐了一句。斯佳丽原来的那间卧房现已换了主人,变成
苏埃伦大女儿苏西的卧室,使斯佳丽感觉自己像个陌生人。她确信苏埃
伦心里也有数。不过无所谓,若想要实现计划,就得勉为其难地与苏埃
伦友好相处。她冲着妹妹一笑。
“什么事这么好笑,难道我的鼻子上有脏啊什么的?”
苏埃伦的声调真叫斯佳丽恨得牙痒痒的,但她还是陪着笑脸。“对
不起,苏埃伦,我刚想起昨晚做的一个愚蠢的梦。我梦到我们全回到童
年时期,黑妈妈用桃枝鞭打我的腿。你记不记得那种枝条抽人有多痛?”
苏埃伦格格笑出声。“当然记得。露蒂也用它来鞭打我女儿,每次
她打她们就像打在我腿上一样疼。”
斯佳丽留神看她妹妹的脸色。“想不到今天我身上竟没疤痕累累。
那时候的我是那样一个令人憎恶的小姑娘,真不明白你和卡丽恩怎能容
忍得了我。”她在硬面包上抹奶油,宛如只有这件事值得她关心。
苏埃伦面露怀疑神色。“你确实把我们折磨得好苦,斯佳丽。而且
你总是有办法把吵架的责任栽到我们头上。”
“我知道。我实在真讨人厌。甚至到我们长大了仍然本性难改。北
佬来这里抢掠一空后,我把你和卡丽恩当成骡子一般使唤,逼你们去田
里采棉花。”
“你差点没把我们整死。我们两个得了伤寒,病得奄奄一息,你却
硬拖我们下床,逼我们下田到毒太阳里..”苏埃伦愈说愈带劲,发泄
出内心积压多年的牢骚。
斯佳丽小声忏悔,点头鼓励她继续说下去。苏埃伦多爱发牢骚啊!
她心想。这对她来说是个无上乐趣。好不容易抓住空档插嘴道:
“我觉得自己好卑鄙,没能给你任何补偿。威尔也真是,不接受我
一毛钱,毕竟钱是给塔拉的,塔拉也算是我的家呀。”
“这件事我对他说过不下一百次了。”苏埃伦说。
我相信你准对他说过了,斯佳丽自忖。“男人都是这副牛脾性。”
她顿了顿,“哦!我刚想到一个主意,苏埃伦。无论如何你一定要答应
我,你答应了就是对我做了件大好事。而且不会给威尔添麻烦。我想把
埃拉和韦德留在这里寄养,定期寄钱给你好不好?他们住在城区,全养
得瘦皮猴儿似的,多吸一点乡村空气对他们大有好处。”
“这我不敢随便答应!斯佳丽。等我肚里的孩子出世,这里会更拥
挤。”苏埃伦虽面露贪婪之色,不过仍很小心。
“那我来说好了,”斯佳丽同情地低声说,“韦德的食量也十分惊
人。不过这里对这些城里的小可怜虫,有极大的帮助。我估计光是填饱
他们的肚子,替他们买鞋的花费,每个月就要一百块钱左右。”
斯佳丽不知威尔在塔拉做牛做马,一年所得有没有一百块现金。苏
埃伦未作声,只是满意地牢记斯佳丽的话。斯佳丽拿准她妹妹到时候总
会答应。吃完早餐后,就给她一张大面额的汇票。“我从没吃过这么可
口的面包,”斯佳丽说,“我可以再吃一块吗?”
睡足了,喝饱了,孩子们有人照料,她的心情也大为好转。知道该
回亚特兰大了,她还得为小博和阿希礼作一些安排,这是她答应玫兰妮
的。不过这问题留待以后再想。她回塔拉就是要好好享受一番家乡的安
详和恬静生活,她决定临走前再好好享受享受。
餐毕,苏埃伦到厨房去了,大概是去发发什么牢骚吧!斯佳丽刻薄
地自忖。无所谓。她倒乐得有一个耳根清静的独处机会..
屋子里好静。孩子们一定全待在厨房吃早餐,威尔也早已带着韦德
下田去了。自他第一次到塔拉来,韦德就老跟在他屁股后面转。韦德在
这里比在亚特兰大快乐多了,尤其是在瑞特走了——不!此时此地我不
要想起他,再想下去,就会发疯。我是为了享受安详与恬静的生活才回
来的呢。
斯佳丽又倒了一杯咖啡,也不顾咖啡只是半温不热的。阳光从身后
的窗口洒进,照着对面墙上的肖像,下方是斑痕累累的餐具架。威尔花
了不少功夫去修复被北佬士兵摔坏的家具,但连他也无法完全除去刀剑
留下的凿痕或外祖母肖像上被刺刀乱捅的伤痕。
那个捅坏肖像的士兵一定是喝醉了,斯佳丽猜想着,因为外祖母那
张高傲近乎讥诮、鼻子瘦削的脸蛋,以及挤出低胸礼服外的浑圆胸脯全
逃过一劫。只有左耳环被削掉了。现在少了那枚耳环,看起来更具趣味。
外祖母是唯一使斯佳丽感兴趣的祖先,但是没人对她讲过外祖母的
传奇轶事,真是扫兴。她只从母亲口中得知外祖母结过三次婚,但细节
不知道。每次她们一提起萨凡纳的故事,刚听得来了劲儿,黑妈妈总是
出来打断话头。她们谈的有不少男人为了外祖母而决斗的故事,有她那
个年代丢人现眼的时尚,例如年轻小姐喜欢故意把薄棉长外衣打湿,让
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