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曲线毕露,以及从肖像景物中瞧出端倪的其他种种话题..
我竟想起那种事来真该害躁!斯佳丽告诫自己。然而当她走出饭厅
时,仍忍不住回头看看。不知外祖母的真实面目到底是何模样?
起居室内处处可见年轻人家滥用和贫困的迹象,斯佳丽曾坐在上面
搔首弄姿,听取公子哥儿求婚的那张天鹅绒长椅,几乎已无法辨认。一
切都重新整理过了,虽然不能否认苏埃伦有权利将房子装修得合自己品
味,斯佳丽还是感到痛心不已。它已完全失去了塔拉原有的风貌。
她一间接着一间地巡视,越看越感到丧气。没有一样东西是和原来
相同的。每次回家,就会发现又改变了许多,更加破败。唉!威尔为什
么硬要如此固执!每一件家具都需要修补,帘子简直已变成一块块碎布,
地毯也磨穿了。假使威尔不反对,她就可以为塔拉添置新行头。那就不
会因看见记忆中事物落得这副破败相而痛心了。
塔拉本该是我的!我要妥善照顾它才行。爸常把要将塔拉留给我的
话挂在嘴边,却不曾立下遗嘱。这就是爸,从不计划未来。斯佳丽皱起
眉头,她实在无法生父亲的气,谁也不会生杰拉尔德·奥哈拉的气,虽
然是六十好几的老头儿了,他仍像个淘气小孩一样惹人怜爱。
我气的就是卡丽恩,就算是小妹妹,也不能如此我行我素,我决不
会原谅她的。决不!当初她决定进修道院,固执得活像只骡子,最后我
同意也就罢了。她却从来没向我提起要把她在塔拉庄园那份三分之一的
遗产作她的奉献金。
她好歹也该告诉我一声!多少我也能筹出那笔钱给她。那么我就能
拥有三分之二的产权。虽然不是想当然耳的全部,至少有较多的控制权。
说话也较有份量。相反的,现在我却得闭紧嘴,眼巴巴地看着苏埃伦坐
大,把一切事情搞砸。这不公平!从北佬和提包客手中抢回塔拉,拯救
塔拉的人是我。不管法律如何规定,塔拉是我的,不论花多少代价,终
有一天我要让它完完全全属于韦德。
在昔日埃伦·奥哈拉坐镇指挥整座庄园的小房间里,斯佳丽将头靠
在旧沙发破裂的皮套上。经过这么多年,依稀闻得出她母亲擦抹的柠檬
马鞭草化妆水的香味。这就是她前来寻找的平静。别管面目改变,一片
破败。塔拉终究是塔拉,还是她的家。埃伦的房间正是塔拉的心脏。
“砰!”的一下关门声打破宁静的气氛。
斯佳丽听到埃拉和苏西走过穿堂,叽叽喳喳地争吵着。她不想再面
对争吵和冲突的场面,必须逃离这里。斯佳丽快步走出屋子,想要看看
外面那片田,那片田仍如以往一样肥沃而红润。
斯佳丽匆匆走过野草丛生的草地,经过牛棚。她依旧对奶牛相当厌
恶,纵使活到一百岁也一样对那些长尖角的东西没好感。在第一畦田旁,
她靠在栅栏上,呼吸着新翻红土与粪肥浓烈的氨臭味。真是好笑!在城
里,人人视粪水为污秽、恶臭之物,避之犹恐不及,在乡间却是庄稼人
的香料。
无可讳言,威尔是个好庄稼汉。塔拉庄园从来没碰到这么一把好手
过。要不是他当初决定留下来,放弃回佛罗里达老家的念头,那么,无
论我如何努力也不可能有今天的局面。他爱这块土地就像男人爱慕一个
女人那样专情。他甚至不是爱尔兰人!威尔未出现之前,我一直以为只
有像爸这种土腔土调的爱尔兰人才会对这块土地这般热爱呢。
斯佳丽看到田地远端韦德正在帮威尔和大个子山姆修补一片倒塌的
栅栏。让他多学学也好,她心想,这里是他的遗产。斯佳丽观察他们好
一会儿才想到:忘了要给苏埃伦开张支票,我得马上赶回屋里。
支票上的签字,恰如斯佳丽其人,清晰而不拖泥带水,毫无瑕疵,
线条平稳不抖,仿如正在练书法的人,字迹笔直而一丝不苟。她端详了
好一会儿才吹干墨迹,然后又细观一遍。
斯佳丽·奥哈拉·巴特勒。
当她签署私人票据或请柬时,也学着时髦在每个大写字母上加些复
杂的环状曲线,末了画上涡状形抛物线。这才在一张棕色封套上再次签
下姓名,然后再回头看方才签的那张支票。上面的日期是她向苏埃伦问
来的——1873 年10 月11 日。顿时想起玫荔去世已三个多星期。她来塔
拉照顾黑妈妈,也已有二十二天了。
这个日期还有另一个意思。美蓝过世已六个多月了。斯佳丽终于可
以脱下黑色丧服的束缚,接受社交圈的邀约,也可邀请人们到她家。她
可以重新进入社交界了!
我要回亚特兰大,她想。我要快活一下。过去六个月来太悲伤了,
死神频夺我的至亲。我需要生活。
她折起那张要给苏埃伦的支票。我也想念那间店铺,帐目一定弄得
乱七八糟。
而且瑞特偶尔会回亚特兰大,“不让别人说闲话”,我非回那儿不
可。
此时所能听到的是紧闭的房门外穿堂上时钟的嘀答声。刹那间,这
股她最渴望的宁静气氛却令她发狂。斯佳丽倏地站起来。
等威尔从田里回来,吃过晚餐后,我就马上把支票交给苏埃伦。然
后乘马车去费尔希尔和含羞草庄园作短暂的拜访。如果不专程去打声招
呼,那里的人是不会原谅我的。回来后就整理行装,明天搭早班火车回
亚特兰大。
回亚特兰大的家。不论我多爱塔拉,塔拉都不再是我的家。该是道
别的时候了。
往费尔希尔的路上,遍地杂草,车辙累累。斯佳丽还记得这条路往
常每周都要平整一次,洒上水防止尘土漫天飞扬。岁月真是不饶人啊!
她凄然自忖,昔日这段路上至少有十座庄园,人马熙来攘往,现在却仅
剩塔拉、塔尔顿家和方丹家,其余的不是烧得连根烟囱都不剩,就是四
壁倾圮。我真的得回城里去了。目睹县里一切景物,样样都令人心酸。
唉!老马拖慢车。她真怀念伊莱亚斯驾驶的那辆配备优良的豪华马车啊。
她必须回亚特兰大。
费尔希尔的喧闹气氛暂解了她的哀愁。贝特丽丝·塔尔顿如往昔一
样,只对唯一感兴趣的话题——养马经,喋喋不休。斯佳丽注意到他们
的马厩换了新棚,屋顶也翻新了。吉姆·塔尔顿的头发已花白,看起来
更苍老,幸亏有他的独臂女婿——贝特西的丈夫协助,棉田的收成还不
错。其他三个姑娘都成了老处女。“当然,我们时时都为这个问题困扰
着。”赫蒂这么说时,大家全都笑了。斯佳丽对她们一点儿都不了解,
塔尔顿家的人似乎都有笑开天下古今愁的乐天个性,也许跟她们天生红
发多少有点关连吧!
斯佳丽不是第一次羡慕他们了。她一直盼望能成为塔尔顿家这样亲
切、诙谐的家庭里的一份子,但是又把这份羡慕之情压了下去。因为那
是对她母亲的不忠。虽然跟他们相处总是那么快乐,不过明天还得去拜
访方丹家,不好停留太久。回塔拉时,已暮色朦胧。还没打开门,就听
见苏埃伦小女儿的嚎哭声确实是该回亚特兰大的时候了。
但是一个消息立刻改变她的决定。斯佳丽一走进门,苏埃伦立即抱
起哇哇哭闹的小孩,嘘声喝止。尽管披头散发,身材走样,苏埃伦看起
来倒比少女时代漂亮多了。
“啊呀,斯佳丽,”她尖嚷着,“有个令人兴奋的好消息,你一定
猜不到..嘘,宝贝儿不哭,等晚餐时会给你一大块骨头啃,你可以啃
个够,啃到那颗坏牙不痛为止。”
如果说长了一颗乳牙是令人兴奋的好消息,我连猜都懒得猜,斯佳
丽真想这么说。但苏埃伦没给她机会说话。
“汤尼回家了!”苏埃伦说,“莎莉·方丹刚才骑马过来通知我们,
你回来之前才走的。汤尼安然无恙回来了!明天晚上等威尔照料好奶牛,
我们就去方丹家吃晚饭。哦!真是太好了!你说是不是,斯佳丽?”苏
埃伦满面春风,“县里又恢复原来的生气了。”
斯佳丽不禁想拥抱她的妹妹,这股冲动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苏埃
伦说得没错。汤尼能安然无恙回来,真是太好了!她原以为今生不会再
看见他了,现在终于可将最后一次见到他的可怕回忆永远抛开。那时候
的他心力交瘁,浑身湿透直打颤。他因杀死侮辱莎莉的黑人而先后被北
佬和怂恿黑人追白种女人的叛贼所追杀,碰上这种事,谁不心寒?谁不
害怕?
汤尼回家了!她简直等不及到明天下午。县里就要恢复蓬勃生机了。
第四章
方丹家的农场人称含羞草庄园,因其褪色黄灰泥庄屋四周长着大片
含羞草而得名。羽毛般的粉红色草花在此夏末季节已然凋落,而枝上的
羊齿状树叶仍绿意盎然,迎风摇曳,婆娑起舞,在奶油色屋子斑驳的墙
壁上印出变幻的影子。夕阳斜照,看起来温馨喜人。
哦!希望汤尼改变不大,斯佳丽紧张地想着。七年的时间不算短。
威尔扶着斯佳丽步下马车时,她的脚步沉重了。要是汤尼和阿希礼一样,
看起来苍老疲惫,失意落魄,她可受不了。斯佳丽跟在威尔和苏埃伦后
面蹒跚走向大门。
大门呀然一声敞开后,斯佳丽心中所有疑虑也一扫而空。
“这些像要去教堂一样磨磨蹭蹭的家伙是谁呀?你们还不快点来欢
迎凯旋归来的英雄?”汤尼的声音如往常一样充满笑意,头发和眼珠子
也一样乌黑如昔,咧得老大的嘴巴还是那么欢快而淘气。
“汤尼!”斯佳丽叫道,“你一点都没变。”
“真的是你吗,斯佳丽?过来亲我一下。你也过来,苏埃伦,在亲
吻方面,以前你不如斯佳丽大方,但是跟威尔结婚后,他一定教了你几
招。现在我回来了,我打算吻遍佐治亚全州六岁以上的女性。”
苏埃伦被逗得神经质地格格直笑,她看着威尔。只见他那张稳重的
瘦脸上露出一抹微笑,表示同意,但汤尼已等不及了,伸手往她浑圆的
腰身一抱,就在她的嘴上啧啧亲了两下。汤尼放开她后,她就慌慌张张,
欢悦得涨红了脸,因为活力充沛的方丹家兄弟在战前的风花雪月年代,
甚少向苏埃伦献殷勤。威尔伸出温暖而稳重的手,搂着爱妻的肩。
“斯佳丽,宝贝儿。”汤尼伸出双臂喊道。斯佳丽投入他的怀抱,
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你在得克萨斯长高不少。”她大声叫嚷着。汤尼嬉皮笑脸地吻着
她主动凑上来的唇,然后弯腰撩起裤管,向大家展示一双高跟皮靴子。
每个人在得克萨斯都会“长高”,他说,如果说这是那边的惯例,也不
足为奇。
亚力克·方丹的笑声从汤尼背后传来,“如果汤尼请你们进屋坐的
话,你们会听到更多有关得克萨斯的趣事,比任何人有必要知道的事还
要多。”他慢吞吞说。“他已经忘了这类事啦。在得克萨斯他们都是餐
风宿露,围着营火、顶着星星,从不睡在屋里。”亚力克满脸春风,看
起来像要拥抱、亲吻汤尼,斯佳丽暗忖,有何不可?他们这对一起长大
的兄弟亲密得像两根分不开的手指头,亚力克一定想死他了。斯佳丽想
着想着,泪水不禁刺痛了眼睛。汤尼安然无恙的归来,是自谢尔曼军队
的铁蹄蹂躏这块土地、戕害百姓生命以来,本县第一桩值得高兴的大事。
她听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喜事,简直不知怎么对付是好。
一踏进寒伧的客厅,亚力克的妻子莎莉就握起斯佳丽的手。“我了
解你的感受,斯佳丽,”她悄声说道,“我们几乎都忘了快乐这码事,
光是今天这栋屋子的笑声,就比过去十年的总和还多。今晚我们就尽情
欢笑吧!”莎莉不由也噙着眼泪。
随着,欢笑声就快掀翻屋顶了。随后塔尔顿一家人也来了。“感谢
上天让你完整无恙的回来,孩子,”贝特丽丝·塔尔顿对汤尼说,“我
这三个女儿你爱哪一个就挑哪一个吧!我只有一个孙子,我年纪也不轻
了。”
“哦!妈呀!”赫蒂、卡米拉、米兰达三人不约而同地哀叫一声后,
便即放声大笑。她们母亲一心扑在养马和生儿育女上面,这在本县是众
所皆知的事,她们不用装作难为情,可人家汤尼早就羞得面红耳赤了呢!
斯佳丽与莎莉都在一旁大呼小叫地取笑。
贝特丽丝坚持要趁天黑以前去察看汤尼从得克萨斯骑回来的马,结
果展开了一场东部纯种马与西部野生马孰优孰劣的大辩论,辩得有人出
声求饶才罢。“我们喝一杯吧!”亚力克说,“别吵了,我找到真正的
威士忌来庆祝一下。”
吉姆·塔尔顿拍拍他妻子的手。“今后有好几个月的时间让你和汤
尼吵哪!贝特丽丝,甚至吵上几年也行。”塔尔顿太太不高兴地皱紧眉
头,然后才耸肩勉强认输。马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可没有任何东西能媲
美的,不过男人总归是男人,何况今晚的主角是汤尼。再说,他已和亚
力克去端起桌上空候多时的酒杯和货真价实的“原封”酒了。
斯佳丽心里巴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