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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缓走入卧室。

“放在床上,”瑞特说,“先披件便袍,免得着凉。下雨天转冷了,

难道你没注意到吗?”他朝左方吐出一阵烟,掉过头去不看她。“别想

用伤风的手段来勾引人,斯佳丽。你白费时间了!”斯佳丽气得脸色发

青,双眼活似两把绿火。但瑞特没有在看她。他正在检视床上的漂亮服

装。“把这些花边拆掉,”他指着第一件长礼服,“下边一大堆雪片似

的蝴蝶结留一个就好了。这样一来就不至于太糟..这件无药可救,给

你的使女穿..这件如果拆掉滚边,把金扣子换成黑色,再剪短裙裾,

还可以将就..”不消几分钟,他就完事了。

“你还需要一双坚固的纯黑皮靴。”他检查完衣服后说。

“我今天早上已经买了一双,”斯佳丽冷冰冰地回道。“你母亲带

我去逛街时买的。”她刻意强调出每一个字。“真搞不懂既然你这么爱

你母亲,为什么不替她买辆马车。她一个劲的走,可累坏了。”

“你不了解查尔斯顿人。所以你马上就要受罪了。我可以买这栋房

子给她,是因为我们的老房子被北佬毁了,而她所认识的人大多还保有

一栋同样富丽堂皇的房子。也因为她的朋友仍保有许多旧东西,所以我

才可以不惜任何代价买回被北佬抢走的东西,如果不行,就找些相仿的

复制品,将房子布置得比她朋友的更舒适。但是她朋友买不起的奢侈品,

我可不能给她买,免得拉开她与朋友的距离。”

“莎莉·布鲁顿有一辆马车。”

“莎莉·布鲁顿不同一般人。她一向这样。天生是个怪人。查尔斯

顿的人就尊重——甚至喜欢——性情古怪的人。但不能容忍标新立异。

而你,我亲爱的斯佳丽,你却非标新立异不可。”

“你尽管糟蹋,拿我开心吧!瑞特·巴特勒!”

瑞特大笑。“没错啊!现在你可以开始准备今晚穿的行头了。我得

送委员会里那些女士回家。这种暴风雨天气,莎莉对付不了。”

瑞特离去后,斯佳丽套上他的晨衣。感觉比自己的那件暖和。他说

的没错,天气的确冷得多了,冷得她直发抖。她坚起领子遮住双耳,往

他坐过的椅子上一坐。对她来说,他仍在房里,她就处身在这个氛围中。

她用手指轻抚身上的软绸,想想也奇怪,像瑞特这般魁梧的硬汉,怎么

会选中这么轻柔,几乎不经一穿的袍子呢!不过他有好多事情都叫她搞

不明白。她压根儿就不了解他,从来就不了解。斯佳丽一时感到绝望得

要命。但随即摆脱这股心情,霍然站起。她得趁瑞特还没回来先打扮好。

天哪!她坐在那张椅子上做了多久的白日梦?天都快黑了。斯佳丽用力

拉铃召唤潘西。粉红色礼服上的蝴蝶结和花边必须拆掉,卷发钳得马上

加热。她要为瑞特打扮得特别漂亮,特别有女人味..斯佳丽望着大床

上宽阔的床罩,想着想着不禁红了脸。

爱玛·安森家住在北城区,那一带的街灯还没点亮,瑞特只得减慢

车速,弯腰探出身去张望滂沱大雨中的漆黑街道;紧闭的车厢内只剩安

森太太和莎莉·布鲁顿两个人。马车先送玛格丽特到水街上她和拉斯居

住的那栋小屋子,然后瑞特驱车往百老街,爱德华·柯柏下车撑了把大

伞,护送安妮·汉普顿回南部邦联之家。“我走回去。”爱德华在人行

道上朝瑞特大喊,“带着这把滴滴嗒嗒的伞上车跟女士们挤可不像话。”

爱德华就住在一个街区外的教堂街。瑞特轻碰帽檐致意,立即策马前行。

“你想瑞特听得见我们的谈话吗?”爱玛低声说。

“爱玛,我跟你相隔只有一步,就几乎听不清你说的话了,”莎莉

尖酸地说。“看在老天的份上快说吧!这雨声震得我快聋了。”她好恼

恨这场倾盆大雨,害她不能亲自驾车。

“你对他太太有什么看法?”爱玛问。“她跟我想象的完全不同。

你有没有见过像她身上那件出会穿的戏服那样可笑的奇装怪服?”

“哦!衣服还可以补救,而许多女人的品味实在太糟。不,有趣的

是她还有希望,”莎莉说。“问题只是不知她将来的希望大不大?长得

美,生来是个美人胎子,倒是一大不利条件。很多女人就是改不了。”

“她跟爱德华打情骂俏的样子真可笑。”

“我认为这是无意识的,实在并不可笑。而且,有不少男人就爱那

一套。也许他们现在比以往更需要这一套。他们已经失去一度让自己觉

得像个男子汉的一切了——比如他们的财富啊、土地啊,还有权力啊。”

两个女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想着占领军铁蹄下自豪的人最好心照

不宣的事。

莎莉清清喉咙,打破阴郁的气氛。“有件事例是蛮好的,”她以断

然的口气说,“瑞特的太太爱他爱得发痴。你有没有看到,他在门口刚

露脸,她顿时满面春风。”

“不,没有看到,”爱玛说。“我倒真希望看到她这样。我看到的

只是这种表情——在安妮脸上。”

第十三章

斯佳丽的目光不断朝门口瞟着。什么事让瑞特耽搁这么久?埃莉

诺·巴特勒假装没在意,嘴角却隐隐泛着一抹微笑。十指捻着一枚亮闪

闪的象牙梭针,飞速往来穿梭,编织着复杂的缕空花边网。这应该是个

安逸的时刻。客厅窗帘全拉上,遮掉了外面的黑暗与暴风雨,桌上的灯

光照亮了两间相通的漂亮厅房,哔哔剥剥的金色炉火驱走了寒湿气。但

是斯佳丽的神经太紧张了,看到家里这副温暖的情景还是缓和不了。瑞

特在哪里?他回来后,还会不会生她的气?

斯佳丽尽力想专心听瑞特母亲说话,却做不到。她哪有心情去管南

部邦联孤寡之家。手指又不觉摸向胸衣,却发觉已没有波浪形花边可以

拨弄。倘使他真的不关心她,就不会关心她穿什么,不是吗?

“..由于孤儿们没别的地方可去,只好办个学校收容他们。”巴

特勒老太太说。“所幸成效比预期要好很多。六月时我们有六名毕业生,

现在全都当老师了。有两名姑娘到沃特伯勒去教书,还有一名居然可以

挑一个去处,不是去叶马西就是去卡姆登。还有一名——好个甜姐儿—

—也写了信来,我回头拿信给你看..”

噢!他在哪里啊?会为了什么事耽搁这么久?再教我这样一动也不

动地等下去,我就要叫出声来了。

壁炉架上的铜钟敲了几声,吓了斯佳丽一大跳。两下..三下..

“不知道是什么事把瑞特耽搁住了?”他母亲说。..五下..六下。

“他知道我们七点吃晚饭,而他也总爱在饭前先来点热饮料。而且,他

一定淋成落汤鸡了,回来得先叫他换衣服。”巴特勒老太太将她编织的

花边网放到身边的桌上。“我去瞧瞧雨歇了没有。”她说。

斯佳丽一跃而起,“我去吧。”她快步走近窗边,心里松了口气,

掀开厚丝帘的一角。外边海堤散步道上浓雾弥漫,层层雾气在街道上盘

拢回旋,活像有生命一般。街灯的光晕陷在缓缓飘移的白雾中变得朦胧

迷离。斯佳丽赶紧后退,不敢看这片无形的怪异景象,放下了窗帘。“外

边全是雾,”她说,“不过雨已经停了。你看瑞特没事吧?”

埃莉诺·巴特勒微笑道:“他经历过大风大浪,这点小雨、小雾的

算什么,斯佳丽,这点你清楚。他当然不会有事。随时都会听到他进门。”

她的话仿佛当场见效,立刻就传来打开大门的声音。斯佳丽听见了

瑞特的笑声和管家马尼哥低沉的嗓门。

“你最好把湿的脱下给我,瑞特先生,还有靴子也脱下,这里有一

双便鞋。”马尼哥说。

“谢谢你,马尼哥,我上楼换衣服,告诉巴特勒老太太我一会儿就

下来陪她。她在客厅吧?”

“是的,她和瑞特太太都在那儿。”

斯佳丽聆听瑞特的反应,但只听得他快步上楼的坚定脚步声。仿佛

过了一百年,瑞特才下楼来。壁炉架上的钟一定有毛病。分针当时针转。

“你看起来累坏了,亲爱的。”埃莉诺·巴特勒对着正走进客厅的

瑞特惊呼道。

瑞特捧起母亲的手亲了亲。“你就别再对我叨叨了,妈妈,我累倒

不累,饿扁了。快开饭了?”

巴特勒老太太正待起身,瑞特却轻按住母亲的肩。“我去叫厨子立

刻上菜。”

“别急!我先喝杯酒。”说完走向摆着酒盘的桌子。他倒威土忌的

时候,这才头一回看着斯佳丽。“想陪我喝一杯吗,斯佳丽?”瑞特竖

起眉毛嘲弄她。威士忌的味道也在嘲弄她。斯佳丽恍如受了侮辱,转过

身去。原来瑞特准备跟她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引她上钩,好教她做出惹

他母亲反感的事。哼!他得绝顶狡猾才抓得住她小辫子呢!她撇着嘴,

眼睛发亮。她也得绝顶狡猾,才能胜过他。她喉头感到一阵兴奋的悸动。

竞争总是令她不胜激动。

“埃莉诺小姐,你看瑞特好可恶。”她哈哈大笑道。“他小时候也

这么坏吗?”她可以感觉得出身后瑞特的突兀反应。哈!真是一针见血。

过去他父亲因他行为不轨而和他脱离父子关系,让他母亲伤心欲绝,因

此,这些年来,瑞特对母亲一直深感内疚。

“开饭了,巴特勒老太太。”马尼哥在门口说。

瑞特伸手挽着母亲,看得斯佳丽妒火中烧。过后她就提醒自己,多

亏他对母亲的一片孝心,她才得以留下来,如此一想,她也就咽下了那

口气。“我肚子饿得可以吃下半头牛,”斯佳丽嗓音轻快地说,“瑞特

也饿坏了,是不是啊!宝贝儿?”这下她占上风了,他不承认都不行。

假如她失去优势,就全盘皆输,再也要不回他了。

结果啊,根本不用斯佳丽操心。入座后,谈话全给瑞特包了。他把

去费城寻找茶具的过程特意描述成一段冒险故事,活灵活现地形容他一

路接触过的人物,模仿他们的腔调和性格,把他母亲和斯佳丽逗得笑痛

肚子。

“几经波折,好不容易才和他搭上线,”瑞特作出惊慌失措的夸张

表情结束道,“想想看,新物主竟然太老实,不肯以原价的二十倍价钱

卖掉茶具,我内心有多惊慌。一时间,我深怕得使出偷的手段才拿得到

手。幸亏他接受建议,和我展开一场扑克友谊赛。”

埃莉诺·巴特勒竭力摆出一副不赞同的表情。“希望你没有做出不

诚实的事,瑞特。”不过话中带笑。

“妈妈!你真叫我吃惊。我只有在跟职业高手过招时,才会诚实应

战。这个谢尔曼将军手下的前任上校是个业余的,我得耍点诈,让他赢

个几百块钱,才能减轻他的痛苦。他和埃林顿家的人恰恰相反。”

巴特勒老太太笑了。“哦!那个可怜虫!还有他太太——我真同情

她。”瑞特的母亲向斯佳丽探过身来。“有几个人是我娘家的一房远亲。”

埃莉诺·巴特勒故意压低嗓门。随后又放声笑了笑,开始追忆往事。

斯佳丽听了才知道,埃林顿家是东海岸一带有名的赌徒世家,什么

东西都可以赌。埃林顿家祖上第一个人来美洲殖民地移民,只是因为和

船东打赌,赌谁的酒量大,喝到最后还能站住脚,结果赢了船东的一块

地。“到他赢了的时候,”巴特勒老太太作了简单的结论,“他已经喝

得烂醉,心想最好去看看赢来的土地。据说直到抵达了目的地,他才知

道自己身在何处,因为一路上他掷骰子又赢了不少船员的配给甜酒。”

“酒醒后,他又有什么惊人之举?”斯佳丽很是好奇。

“哦,我的天!他什么都没做。船靠岸后十天,他就一命呜呼了。

不过他在船上又跟别的赌棍掷骰子,赢得一位姑娘——船上一个订了合

同的女仆——而且,从此以后她怀了遗腹子,就在他的墓前举行一场‘人

鬼联姻’婚礼,她的儿子就是我高祖父辈。”

“他倒是个不折不扣的赌徒,不是吗?”瑞特问。

“哦,当然。这好赌的天性确实也遗传给后代子孙。”巴特勒老太

太继续细数族谱。

斯佳丽不只一次瞟着瑞特。这个她几乎不认识的男人身上究竟还有

多少惊奇事?她从没见过他这么轻松自在,这么快乐,完全无拘无束。

我从未替他安排一个真正的家,斯佳丽自省着。他甚至不喜欢那栋房子。

那是他送我的礼物;完全根据我的喜好装饰,跟他毫无关系。斯佳丽想

打断老太太的故事,向瑞特忏悔过去的不是,她愿意弥补所有过错。但

是她仍然保持沉默。看他听着母亲东拉西扯的老故事,一副自得其乐的

满足样,她可千万不能破坏这种和谐的气氛。

高架银烛台上的蜡烛,倒映在光洁的桃花芯木桌面上和瑞特乌亮的

双瞳里,把桌子与一家三口浸浴在一片温暖宁静的烛光里,在这间幽暗

的长厅中形成一座柔光四射的小岛。外面世界被层层的厚窗帘和小小的

烛光岛那种舒适感隔绝了。埃莉诺·巴特勒的声音轻盈温柔,瑞特的笑

声低回动人。爱的磁力在母子间牵引成虚无缥缈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