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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不可破的巨网。斯

佳丽突然兴起钻入那张网的强烈欲望。

瑞特说:“跟斯佳丽讲讲汤森表叔的故事,妈妈。”

在温暖的烛光下,在桌边这片快乐的气氛中,她是安全的。她但愿

这种感觉能永远保持下去,她要求老太太讲述汤森表叔的故事。

“汤森实际上不算跟我们有直接亲属的关系,只是个隔了三代的远

亲,不过他倒是埃林顿高祖父辈的嫡系后代,长房长子的独苗。所以他

继承了那块赌赢的土地,以及埃林顿家嗜赌如命的天性和福气。埃林顿

家的人一向都很走运。只有一件事例外:埃林顿家的遗传基因中有另一

个特质,男孩子都是斜视眼。汤森娶了费城一个名门的美娇娘,费城人

戏称是美女嫁给野兽。女方父亲是个律师,非常看重钱财,而汤森正是

富甲一方。汤森带了太太到巴尔的摩定居。内战爆发后,汤森前脚刚加

入李将军部队,他太太后脚就溜回娘家。毕竟她是道道地地的北佬,而

汤森那双斜视眼连牲口棚都打不中,别提牲口棚的门了,他十之八九都

要送掉性命的。然而,他还有埃林顿家的福气。他一路开到阿波麦托克

斯,除了长过冻疮,从没遇到过什么灾难。同时,他太太的三个兄弟和

父亲都在联邦军中作战,竟个个丧命。因此,她顺理成章继承了父亲和

祖先们辛苦积存下来的财富。汤森就在费城过着帝王般的生活,他在萨

凡纳的产业全被谢尔曼充公了,他也毫不在意。你见到他了吗,瑞特?

他好吗?”

“格外斜视了,他两个儿子也全有斜视,幸好女儿倒像她母亲。”

斯佳丽没把瑞特的话听进去。“你刚说埃林顿家出身是萨凡纳吗,

埃莉诺小姐?我母亲出身也是萨凡纳。”她兴冲冲地说。南方生活中错

综复杂的宗亲关系,一向就是斯佳丽最大的缺陷。她所认识的人,无一

不在数百英里的方圆内拥有一大串伯舅姑姨,堂表兄弟姊妹,唯独她没

有。宝莲和尤拉莉没有小孩。杰拉尔德·奥哈拉住在萨凡纳的兄弟也没

有子嗣。爱尔兰一定还有很多奥哈拉家后裔,不过那对她没啥用处;而

在萨凡纳的罗比亚尔家亲人,除了外祖父,全都离乡在外。

现在她又坐在这里,听着别人的家族故事。瑞特在费城有亲戚。而

在查尔斯顿,无疑至少也有一半人与他沾亲带故。这不公平!不过也许

埃林顿家和罗比亚尔家有些关系。这一来她就是瑞特远亲中的一分子

了。也许她还能和巴特勒家,和查尔斯顿的上流社会攀上关系,和瑞特

所选择的,也是她决心要打进去的上流社会攀上关系。

“我对埃伦·罗比亚尔的印象很深刻,”巴特勒老太太说。“还有

她母亲。斯佳丽,你的外祖母恐怕是全佐治亚,而且还是全南卡罗来纳

最有魅力的女人。”

斯佳丽入神了,探着身子。她对外祖母的奇闻轶事只知道一点皮毛。

“她真那么惊世骇俗吗,埃莉诺小姐?”

“她不平凡。不过我最了解她,她根本没做过惊世骇俗的事。那时

候她正忙着生小孩。你的宝莲姨妈头一个出世,接着是尤拉莉,最后是

你母亲。事实上,你母亲出世的时候,我正好在萨凡纳。我还记得放烟

火。你外祖母每次生小孩,你外祖父就大老远雇来纽约著名的意大利佬,

施放美不胜收的烟火。你大概记不得了,瑞特,也可能不希望我有这么

好的记性。但是当时你真的被吓得魂飞魄散。我带你出去专程看烟火,

你却嚎啕大哭,差点儿把我羞死了,别人家的小孩全都乐得拍手叫好。

当然,人家年龄比较大些。而当时你还在襁褓中,简直未满周岁呢!”

斯佳丽睁大眼睛看着巴特勒老太太,再看着瑞特。不可能吧!瑞特

的年纪不可能比她母亲还大。唉,她的母亲到底是她的母亲。她一向认

定母亲早已老得过了敢爱敢恨的年龄。瑞特怎可能比她母亲老?倘使他

当真那么老,她怎么能如此死心塌地爱他?

谁知瑞特又教她接连大吃一惊。他将餐巾丢在桌上,起身走到斯佳

丽身边,亲亲她的脑门,然后走向他母亲,捧起母亲的手吻了吻。“我

得走了,妈妈。”他说。

哦!瑞特,不!斯佳丽想要大叫。可是她吓呆了,一句话也说不出

口,连问他上哪儿去都没问。

“我希望你别在乌漆麻黑的下雨天出门,瑞特,”他母亲不满道。

“而且斯佳丽人在这里。你连跟她问好的机会都还没有哩!”

“雨已经停了,又是满月,”瑞特说。“我不能错失上游涨潮的最

佳时机,正巧可以赶在退潮前到达那里。斯佳丽也是个生意人,她懂得

在离开一段时日后,总得回去视察干活的人。是不是哪,我的小乖乖?”

他瞧着斯佳丽时,烛光火焰在她眼中闪动。不待回答,他便径自走入门

厅。

斯佳丽急忙起身离座,差点弄翻椅子,也未向巴特勒老太太交代一

句话,便疯狂地追了过去。

跑进穿堂,瑞特正拿着帽子,在扣外套。“瑞特!瑞特!等等!”

斯佳丽叫道。她没理会他转过头时脸上的警告神情。“晚饭吃得这么愉

快,你为什么要走?”她说。

瑞特从她面前走过,推开门厅和穿堂间的门。门闩咯嗒一声,门就

重重合上,和屋子其他房间隔离开来了。“别吵了,斯佳丽。白费劲儿。”

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他拖长着语调说,“也别指望我会跟你同床,

斯佳丽。”

瑞特打开沿街大门。她还来不及开口,他已一溜烟跑了。大门在他

身后徐徐掩上。

斯佳丽直跺脚,但光跺脚还不足以发泄怒气与失望。他对她为何如

此无情?她勉强承认瑞特毕竟机伶,不由半气半笑地扮了个鬼脸。那好

吧,她一定得再放机伶点儿,没有别的办法。她得立刻放弃生小孩的念

头,另想办法。斯佳丽双眉紧锁,回到饭厅找瑞特的母亲。

“我说亲爱的,别难过了,”埃莉诺·巴特勒说,“他没事的。瑞

特对那条河了若指掌。”原来她一直站在离壁炉不远的地方,不愿走进

穿堂打扰瑞特与她的道别。“我们到藏书室去,那里舒服,餐桌就留给

下人收拾吧。”

斯佳丽安安稳稳坐在高靠背椅上,免得吹到穿堂风。不,她说,她

不需要盖膝的毛毯,她很好,谢谢。“我来帮你把毯子盖盖好,埃莉诺

小姐,”她拿下身上的开士米羊毛围毯,坚持说,“你就坐着,尽量放

松。”斯佳丽硬把巴特勒老太太服侍得舒舒服服。

“你真是个好姑娘,斯佳丽,跟你那可人的母亲一样讨人喜欢。在

我印象中,她总是那么细心体贴,礼貌周到。当然,罗比亚尔家的姑娘

都循规蹈矩,但是埃伦最特别..”

斯佳丽闭上眼睛,吸着美人樱的淡淡清香。一切都会没事。埃莉诺

小姐爱她,准会要瑞特回家来,他们从此就可以永远过着幸福快乐的生

活了。

斯佳丽坐在铺着厚座垫的椅子里,安详地半睡半醒,回想起温馨的

往事,不由入眠。门外穿堂突然响起一阵骚动,将她惊起,脑子里又乱

糟糟的。一时间她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怎会来到这个地方。她眨眨矇

眬的双眼,望着站在门口的男人。瑞特?不!不会是瑞特,除非瑞特剃

掉了胡子。

那个大个子不是瑞特,他摇摇晃晃地跨进门槛。“我要来看看我的

嫂子。”他说。字音糊成一团。

玛格丽特跑到埃莉诺跟前。“我想法阻止过他,”她叫着说,“可

是他却跟我发脾气——我没法叫他听话,埃莉诺小姐。”

巴特勒老太太站起身。“安静一点,玛格丽特,”声音虽然急切却

仍不失平静。“拉斯,我正等着你向我请安呢。”她的声音响得出奇,

字字清晰。

斯佳丽这时已完全清醒。原来是瑞特的弟弟。看他的样子大概也喝

醉了。说起来,醉汉她也见过,但没有一个特别新奇的。她站起来,冲

着拉斯微笑,露出两个酒窝。“埃莉诺小姐,真怪,你怎么这么好的福

气,生了这么两个儿子,而且一个比一个帅?瑞特从没向我提过有一个

长得这么好看的弟弟!”

拉斯蹒跚地向她走来,两只眼睛滴溜溜朝她全身一扫,就紧紧盯住

她蓬松凌乱的鬈发和涂脂抹粉的脸蛋。他不是脸带笑容,而是斜着眼,

一副色迷迷的样子。“原来这位就是斯佳丽,”他口齿不清地说。“我

早知道瑞特会娶上她这种骚娘们儿才了事的。来!斯佳丽,给你小叔一

个亲切的吻吧。我相信,你准知道怎么讨男人的欢心。”拉斯的大手像

两只大蜘蛛爬上斯佳丽的手臂,紧紧扼住她的喉咙。然后他张开嘴,贴

上她的唇,一股馊臭味钻进她的鼻孔,他把舌头硬塞进她的齿间。斯佳

丽拼命抬起手来推开他,无奈拉斯太强壮了,整个身子紧紧贴在她身上。

她听见埃莉诺·巴特勒和玛格丽特的声音,却听不清她们在说些什

么。她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必须挣脱这令人厌恶的拥抱,洗刷拉斯侮辱人

的羞耻。他竟把她看做娼妓!而他待她就像待娼妓一样。

冷不防,拉斯一把推开斯佳丽,将她按入座椅。“我敢说你对我亲

哥哥就不会这么冷淡。”他大声咆哮。

玛格丽特·巴特勒靠在埃莉诺肩上啜泣。

“拉斯!”巴特勒老太太厉声喝叫,尖利如刀。拉斯东晃西摇地转

过身,撞翻了一张小桌子。

“拉斯!”他母亲又厉声叫道。“我已经拉铃召唤马尼哥,他会送

你和玛格丽特回家。等你酒醒了,再写封道歉信给瑞特的太太和我。你

把你自己、玛格丽特和我的面子全都丢光了,在我没有原谅你今晚所带

给我的羞辱前,这屋子不欢迎你来。”

“对不起!埃莉诺小姐。”玛格丽特哭着说。

巴特勒老太太两手搭在玛格丽特的肩上。“我为你感到难过,玛格

丽特。”说完将玛格丽特推开。“回家去吧!以后你想来,随时都欢迎。”

马尼哥那双机警的老眼一看情形不对,便将拉斯弄走,想不到拉斯

竟一声也不吭。玛格丽特急忙跟在他们身后离去,嘴上连声道歉:“对

不起。”直到大门关上才听不见她说话声。

“亲爱的孩子,”埃莉诺对斯佳丽说,“我无法找借口。拉斯醉得

神志不清,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这不是借口推托。”

斯佳丽浑身上下抖个不停,出于嫌恶,出于屈辱,出于愤怒。她为

什么听任这种事发生?让瑞特的弟弟辱骂她,让他弟弟对她动手动脚,

亲她的嘴?我早该当面吐他口水,抠他的眼珠子,用拳头捶他那张肮脏

的臭嘴。可是我没这么做,我只是承受着屈辱——好像我活该,好像我

真是娼妓。斯佳丽不曾如此被羞辱过。被拉斯的话,被她本身的怯弱羞

辱。她觉得自己被玷污,洗不脱污点,一辈子抬不起头来了。倒不如拉

斯打她,拿刀戳她呢。身上有瘀伤、刀伤可以痊愈。但是出了那么叫她

恶心的事,她的自尊可永远恢复不了。

埃莉诺向她探过身来,想拥抱她,但斯佳丽不让她碰。“不要管我!”

她竭力想大喊,却只能发出一声呻吟。

“我不能不管,”巴特勒老太太说,“你要听我说啊。你得明白,

斯佳丽,你得听我说。你不知道的事还很多。你有没有在听啊?”她搬

来一张椅子,靠近斯佳丽身旁,相隔只几英寸,就坐下了。

“不!走开。”斯佳丽捂住双耳。

“我不会丢下你不管,”埃莉诺说。“而且我要告诉你——一次又

一次地不厌其烦,就算说上一千次也无所谓——一直到你肯听为

止..”她滔滔不绝地说着,声音虽然轻柔却很坚定,一面用手抚摩斯

佳丽低垂的脑袋,又安慰,又关怀,渐渐用善意与爱心打动斯佳丽那颗

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心,她说,“拉斯确实罪不可赦,我不要求你原谅他。

但是我又不能不替他求情,斯佳丽。他是我的儿子,我很清楚他内心痛

苦才做出这种事来。他不是想要伤害你,亲爱的。他只想在你身上发泄

他对瑞特的不满。要知道,他自知瑞特在各方面都比他强,他事事都永

远赶不上瑞特。瑞特长袖善舞,要什么有什么,事情只要他一经手,无

不顺顺利利、妥妥当当。而可怜的拉斯,却一事无成。

“今天下午玛格丽特偷偷告诉我,拉斯早上去上班的时候,人家告

诉他不用来了。要知道,他因酗酒而被解雇了。他老爱喝酒,男人都老

爱喝酒,但不像他自一年前瑞特回查尔斯顿后,喝得那样凶。拉斯一直

有心把农场经营好,战后退伍回家,他便一直拼命工作,但总不顺心,

稻谷收成没有一次像样的。为了付税,他必须变卖所有东西。因此当瑞

特开口要买下农场,拉斯只好卖给他。那块地本当属于瑞特,但是他和

他父亲——哎!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拉斯在一家银行找到出纳员的职位,但是恐怕他认为管钱是件粗

俗的工作吧。以前的绅士不是签帐,就是一声令下,便自有代办人出面

料理一切。总之,拉斯的工作错误百出,帐目从没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