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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拿着一瓶威士忌走了出来。“架子上几乎是空的,”他淡

淡一笑地说,“但必需品倒都有。”他打开食橱,取出两只杯子。“还

算干净,”他说,“咱们来喝一杯。”说着便把杯子和酒瓶放在了桌上。

“我不要喝酒,我要——”

不等斯佳丽说完她要干什么他便打断了她。“我需要喝一杯,”他

说。他倒了半杯,一口气把它喝光,然后摇了摇头。“难怪他们会把酒

留在这里,这是真正的劣等威士忌酒。不过..”他又倒了一杯。

斯佳丽以一种感到好笑而宽容的神色注视着他。可怜的男人,他多

么紧张啊。她以充满了爱意与耐心的口吻说:“你不必这么羞怯紧张,

瑞特,你并没有伤害我,也没有给我带来什么麻烦。我们是一对恩爱夫

妻,就是这样。”

瑞特从杯沿处凝视着她,然后把酒杯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上。“斯

佳丽,刚刚在外面发生的事情与爱毫无关系。那只是在庆祝我们绝处逢

生而已。这种事情在战争期间的每场战役之后都会发生。没有阵亡的男

人扑向他们看到的第一个女人,借用她的身体来证明他们仍然活着。这

一次你也借用了我的身体,因为你死里逃生,活了下来。这跟爱毫无关

系。”

他这番绝情的话使斯佳丽目瞪口呆,无言以对。

但她接着便记起了他嘶哑的声音在她耳边说过近百遍的话:“我的

心肝!”“我的命根子!”“我爱你!”不管瑞特可能会说什么,他是

爱她的。在她那容不下谎言的灵魂深处,她知道他是爱她的。他仍然怕

我不是真心爱他!这就是他不肯承认他是多么爱我的原因。

她开始向瑞特身边移过去。“瑞特,你想说什么都可以,但你无法

改变事实。我爱你,你也爱我,我们做爱就是向对方证明彼此的爱。”

瑞特喝下威士忌,接着冷酷地笑了起来。“没想到你竟是个满脑子

罗曼蒂克的小傻瓜,斯佳丽。你真让我失望。你那个固执的小脑袋瓜里

本来还有点辨别力的。生殖器的性冲动绝不可与爱混为一谈。上帝因为

知道男女之间常有这种性冲动,所以才让他们到教堂里去举行婚礼的。”

斯佳丽继续在走动。“你尽可以说个不停直到喝醉为止,但这改变

不了任何事实。”她把手放在脸上,擦去涌出眼眶的泪水。她现在跟他

靠得非常近。她可以闻得到他皮肤上的盐味和呼出来的威士忌酒味。“你

确实是爱我的,”她啜泣着说,“爱我的,爱我的。”当她扯开被子,

向瑞特伸出双臂时,被子落在了地板上。“抱住我,亲口对我说你不爱

我,我就相信你。”

瑞特突然用双手抱住她的头,用尽全身的力气狂吻着她。斯佳丽用

双臂抱紧他的脖子,任他的手抚摸着她的喉咙和肩膀,沉浸在狂热之中。

但瑞特的手指突然扣住她的手腕,用力扳开她的双臂,把它们从他

的脖子上扳开,从他身上扳开,他的嘴唇不再去追逐她的嘴唇,他的身

体也迅速移开。

“为什么?”她喊道。“你明明想要我。”

他放开她的手腕,把她一下子甩开,以斯佳丽从未见过的失控动作,

跌跌撞撞地向后退去。“是的,老天可以作证,我的确想要你,渴望得

到你。你是我血液中的剧毒,斯佳丽,你使我的灵魂生病。鸦片对于某

些有毒瘾的人,就像你对我一样。我知道嗜毒成瘾的人会遭到什么下场。

他先是沦为毒品的奴隶,然后便被彻底毁灭。我差一点落到同样的下场,

但我逃脱了。我不会再冒这个险了。我不会为了你而毁掉自己。”他砰

地一声夺门而出,冲入暴风雨中。

凛冽的寒风穿过洞开的房门呼啸而入,侵袭着斯佳丽裸露的肌肤。

她抓起地板上的被子,裹在身上。她顶着风走向裂开大口的房门,但透

过雨幕却什么也看不见。她用尽浑身的力气才把门关上。她已经没剩下

多少力气了。

瑞特的热吻使她的嘴唇仍感到一点余温。但身体的其他部分却在颤

抖。她紧裹着被子,蜷缩在炉火前。她累了,实在是太累了!在瑞特回

来前,她要先打个盹儿再说。

她一下子便睡着了,睡得很深沉,就像昏迷过去一般。

“是体力耗尽,”瑞特从穆尔特里要塞带回来的军医说道,“泡在

水里的时间也太久。你的太太能活下来,真是奇迹,巴特勒先生。希望

她的两腿不会瘫痪才好,因为她的血液已停止循环。用毯子把她裹好,

咱们把她送回要塞去。”瑞特迅速用毯子把斯佳丽软弱无力的身体裹好,

把她抱在自己怀里。

“听着,把她交给中士吧,你自己的情况也不是太好。”

斯佳丽的眼睛睁开了。模糊的意识里对周围的蓝色制服留下了一些

印象,然后眼睛骨碌碌一转又回到了头上。医生用在战地医学中实践过

的手指合上她的眼睑。“最好快点,”他说,“她又昏迷过去了。”

“把这个喝下去,亲爱的。”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声音虽轻却很

有威严,她觉得很耳熟。斯佳丽顺从地张开嘴唇。“真是个乖孩子,再

喝一小口。不,我可不愿意看到这样一张皱在一起的丑脸。你难道不知

道把脸这么一皱,眼睛、鼻子、嘴的就全粘在一起吗?一个漂漂亮亮的

小姑娘就会变成个丑八怪。这样好一点。现在把嘴张开。再大一点。就

算要喝一个星期,你也要把这杯热牛奶和药一起喝下去。来吧,亲爱的,

我再多拌点糖进去。”

不,这不是黑妈妈的声音。的确是很像,几乎是一模一样,但还是

不一样。虚弱的泪水从斯佳丽闭着的眼角渗了出来。有那么一刹那,她

以为自己回到了家中,回到了塔拉庄园,有黑妈妈在照顾她。斯佳丽强

迫自己睁开眼睛,集中目光。俯身望着她的黑女人露出了微笑。她的微

笑很美。充满了同情心、智慧、慈爱和耐心,却又顽固而专横。斯佳丽

也微微笑了。

“看,怎么样,跟我告诉他们的完全一样吧?我说过,这小姑娘需

要的是在床上放块热砖头,胸前贴上块芥末膏,让老丽贝卡替她把骨头

里的寒气搓出来,再喝上杯牛奶托迪酒,向耶稣祷告一番就可以完事了。

我一面为你搓身一面向耶稣祈祷,结果主真的让你复活了。我对他说,

主啊!她的情况可不像拉撒路1那么严重,这小姑娘只是觉得不太舒服。

你时间多得很,你只要往这边看一眼就能让她复活,这连你一分钟的时

间也用不了。

“主真的这样做了,我真要好好谢谢他。你马上就可以把牛奶喝完

了。来吧,亲爱的,里面又放了两匙糖呢!把它喝下去。你一定不想让

耶稣等着丽贝卡去向他道谢吧?让主在天国久等可就不太好了。”

斯佳丽先喝了一口,接着便一饮而尽。加过糖的牛奶比她几个星期

以来吃过的任何东西味道都好。喝完牛奶后,她用手背擦了擦嘴,把牛

奶沫擦掉。“我饿坏了,丽贝卡,我可以吃点东西吗?”

高大的黑女人点了点头。“等一下,”她说。接着她便闭上眼睛,

双掌合十祈祷起来。她的嘴唇无声地蠕动着,身体前后摇晃着,与她的

主亲密地交谈着,向他表示感谢。

祈祷结束后,丽贝卡把被子拉上去盖住斯佳丽的双肩,在双肩四周

把它塞紧。斯佳丽已经睡着了。原来牛奶里的药是鸦片酊。

斯佳丽在睡眠中不时地翻身。当她把被子翻开时,丽贝卡就为她重

新塞好,并抚摩她的前额直至把她悲伤的皱纹捋平。但丽贝卡对斯佳丽

所作的种种恶梦却无能为力。

这些梦都是不连贯的,杂乱的,是斯佳丽种种记忆和恐惧的支离破

碎的片断。她梦到饥饿,那是在塔拉庄园那段艰难岁月永无止期的极度

饥饿。她梦到北军士兵一步步地逼近亚特兰大,人影憧憧地出现在她窗

外游廊的阴暗处,他们抓住她,低声议论着要砍断她的双腿。她爬行在

塔拉庄园地板上的血泊中,血如泉涌般地喷出来,蔓延开去,变成一股

红色的急流,掀起一个巨浪,越来越高,向正在尖叫的小斯佳丽扑了过

来。她梦到严寒的冬天,树上冷雪覆盖,花儿已经枯萎;它们把她团团

围住使她动弹不得,虽然她在从她嘴中落下的冰柱内喊叫着:“瑞特,

瑞特,瑞特,快回来!”但没有人听得到她的声音。她母亲也出现在她

的梦中,斯佳丽闻到了柠檬马鞭草的香味,但埃伦一直没有开口。杰拉

尔德·奥哈拉骑马跳过一个篱笆,又一个栅栏,而且一个接一个地好像

永远跳不完似的。他倒骑在一匹白得发亮的种马背上,种马发出人声,

与杰拉尔德一起唱着《低靠背马车上的佩姬》。接着这些声音都变成了

女人的声音,随后又变成了一片静寂。她听不见他们在说些什么。

斯佳丽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睁开了眼睛。啊,原来是玫荔。嗨!她

看上去忧心忡忡,可怜的人儿!“不要惊慌,”斯佳丽嘶哑着嗓子说,

“没事了。他死了。我用枪把他打死了。”

1 拉撒路:《圣经》中人物,死后四天耶稣使他复活,见《圣经·约翰福音》第十一章。

“她一直在作恶梦呢,”丽贝卡说。

“恶梦都已经过去了,斯佳丽。医生说你很快就会复原。”安妮·汉

普顿黑色的眼睛闪出了真诚的光。

埃莉诺·巴特勒的脸在安妮的肩后出现了。“亲爱的,我们是来带

你回家的,”她说。

“这太可笑了,”斯佳丽抱怨道,“我完全可以走路嘛。”丽贝卡

一手压住她的肩,一手推着轮椅,沿着碎牡蛎壳铺成的路缓缓前进。“我

觉得自己像个傻瓜,”斯佳丽嘀嘀咕咕地埋怨着,但她还是向后倒在了

椅子里。她的头剑刺般地阵阵剧痛,对着路上反射回来的亮光她只好眯

起眼来。她无法相信这还是白天,而且是她戴着埃莉诺小姐的草帽离开

炮台上的房子的同一天。暴风雨把二月的正常天气又带了回来。虽然到

了后半晌天空万里无云,但空气却清新,寒风仍在刺骨地吹着。还好埃

莉诺小姐把我的毛披风带来了,她想。如果当时我穿了这件她认为太显

眼的披风上船,后果一定更加不堪设想。

“瑞特在哪儿?为什么他不来带我回家?”

“是我不准他出门的,”巴特勒老太太以坚定的口吻说。“我一面

派人去请我们的医生,一面吩咐马尼哥送瑞特上床睡觉。他冻得浑身发

紫。”

安妮弯身对着斯佳丽的耳朵低声地说:“暴风雨突然过来时,埃莉

诺大吃一惊。我们从邦联之家赶到停泊船的内港去打听,一听人说你们

的船还没回来,她便慌了神。整个下午她就没有坐下来过一回,一直在

游廊上走过来走过去,眼睛盯着外面的大雨。”

可她头上还有一个坚固的屋顶遮着呢,斯佳丽不耐烦地想。安妮对

埃莉诺小姐这样关怀体贴,好倒是好,但差一点冻死的并不是她呀!

“我儿子告诉我说你奇迹般地照顾好了他太太,”埃莉诺小姐对丽

贝卡说道,“我真不知道该怎样感谢你才好。”

“该谢的不是我,夫人,是好心的主。可怜的小东西,我替她向耶

稣祈祷,我说她不是拉撒路,主..”

在丽贝卡向巴特勒老太太重述她的故事时,安妮回答了斯佳丽所问

的关于瑞特的问题。他一直等到医生说斯佳丽已脱离危险后,才搭渡船

回到查尔斯顿,向他忧心如焚的母亲报告平安,让她安心。“当我们看

到一名北军士兵走进大门时,我们都吓了一大跳,”安妮笑道。“原来

他向中士借了一套干衣服。”

斯佳丽拒绝坐着轮椅离开渡口。她坚持说她完全可以走回家,而她

的确走回了家,在她走下轮椅时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一到家门口,她便累得气喘吁吁,只好让安妮扶着她爬上台阶。

在喝了一盘热豆汤,吃了几只玉米松饼后,她又陷入了沉睡。

这次她没有作恶梦。她身上裹着熟悉、柔软的亚麻被单,身下有羽

毛褥垫,而且她知道瑞特离她只有几步之遥。斯佳丽足足睡了十四个钟

头,精力恢复了大半。

她一醒来就看到了鲜花。那是温室里种的玫瑰。花瓶边上立着一封

信。斯佳丽急切地伸手去拿。

乳白色的信纸上,是他粗犷豪放的字体,墨迹黑而分明。斯佳丽开

始读信之前,先爱不释手地把它抚摸了一番。

对于昨天给你带来如此巨大的痛苦和危险一事,我除了深表愧疚和歉意外,真

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斯佳丽喜滋滋地扭动了一下身体。

你的勇气和大无畏的精神确非一般常人所有,我将永远对你怀着钦佩和崇敬之

情。

对于逃脱出漫长的考验后所发生的一切,我深感遗憾。我对你说了一些男人不

该对女人说的话,我的行为的确该受谴责。然而,我无法否认我所说的事实。我绝

不会也绝不愿意再见到你。

根据我们的协定,你有权在查尔斯顿我母亲的家中一直待到四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