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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如此类,使他又好气又好笑。笑时称她为"李老太太"或者hermajesty,气时恨不能请她走。

夫妇俩吵架,给她听见了,脸便绷得跟两位主人一样紧,正眼不瞧鸿渐,给他东西也只是一搡。

他事后跟柔嘉叽咕道:"这不像话!

你们一主一仆连起来,会把我虐待死的。

"柔嘉笑道:"我劝她好几次了,她要帮我,我有什么办法?

她说女人全吃丈夫的亏,她自己吃老李的亏--吃生米粽子。

不过,我在你家里孤掌难鸣,现在也教你尝尝味道。

"柔嘉的父亲跟女婿客气得疏远,她兄弟发现姐夫武不能踢足球打网球,文不能修无线电开汽车,也觉得姐姐嫁错了人。

鸿渐勉尽半子之职,偶到孙家一去。

幸而柔嘉不常回娘家,只三天两天到姑母家去顽。

搬进房子一个多月以后,鸿渐夫妇上陆家吃饭。

两人吃完临走,陆太太生硬地笑道:"鸿渐,我要讨厌你,劝你一句话,你以后不许欺负柔嘉--"仿佛本国话力量不够,她订外交条约似的,来个华洋两份--"你再bully她,我不答应的。

"鸿渐先听她有讨厌相劝,跋像箭猪碰见仇敌,毛根根竖直,到她说完,倒不明白她的意思,正想发问,柔嘉忙说:"auntie,他对我很好,谁说他欺负我,我也不是好欺负的。

"陆太太道:"鸿渐,你听听柔嘉多好,她还回护你呢!

"鸿渐气冲冲道:"你怎么知道我欺负她?

我--"柔嘉拉他道:"快走!

快走!

时间不早,电影要开场了。

auntie跟你说着顽儿的。

"鸿渐出了门,说:"我没有心思看电影,你一个人去罢。

"柔嘉道:"咦!

我又没有得罪你。

你总相信我不会告诉她什么话。

"鸿渐爆发道:"我所以不愿意跟你到陆家去。

在自己家里吃了亏不够,还要挨上门去受人家教训!

我欺负你!

哼,我不给你什么姑母奶妈欺负死,就算长寿了!

倒说我方家的人难说话呢!

你们孙家的人从上到下全像那只混帐王八蛋的哈巴狗。

我名气反正坏透了,今天索性欺负你一下,我走我的路,你去你的,看电影也好,回娘家也好,"把柔嘉的勾住的手推脱了。

柔嘉本来不看电影无所谓。

但丈夫言动粗鲁,甚至不顾生物学上的可能性,把狗作为甲壳类来比自己家里的人,她也生气了,在街上不好吵,便说:"我一个人去看电影,有什么不好?

不希罕你陪,"头一扭,撇下丈夫,独自过街到电车站去了。

鸿渐一人站着,怅然若失,望柔嘉的背影在隔街人丛里出没,异常纤弱,不知那儿来的怜惜和保护之心,也就赶过去。

柔嘉正在走,肩上有人一拍,吓得直跳,回头瞧是鸿渐,惊喜交集,说:"你怎么也来了?

"鸿渐道:"我怕你跟人跑了,所以来监视你。

"柔嘉笑道:"照你这样会吵,总有一天吵得我跑了,可是我决不跟人跑,受了你的气不够么?

还要找男人,我真傻死了。

"鸿渐道:"今天我不认错的,是你姑母冤枉我。

"柔嘉道:"好,算我家里的人冤屈了你,我跟你赔罪。

今天电影我请客。

"鸿渐两手到外套背心裤子的大小口袋去摸钱,柔嘉笑他道:"电车快来了,你别在街上捉虱。

有了皮夹为什么不把钱放在一起,钱又不多,替你理衣服的时候,东口袋一张钞票,西口袋一张邮票。

"鸿渐道:"结婚以前,请朋友吃饭,我把钱搁在皮夹里,付帐的时候掏出来装门面。

现在皮夹子旧了,给我掷在不知什么地方了。

"柔嘉道:"讲起来可气。

结婚以前,我就没吃过你好好的一顿饭,现在做了你老婆,别想你再请我一个人像模像样地吃了。

"鸿渐道"今天饭请不起,我前天把这个月的钱送给父亲了。

零用还够请你吃顿点心,回头看完电影,咱们找个地方喝茶。

"柔嘉道:"今天中饭不在家里吃,李妈等咱们回去吃晚饭的。

吃了点心,就吃不下晚饭,东西剩下来全糟蹋了。

不要吃点心罢--哈哈,你瞧我多贤惠,会作家;只有你老太太还说我不管家务呢。

"电影看到一半,鸿渐忽然打搅她的注意,低声道:"我明白了,准是李妈那老家伙搬的嘴,你大前天不是差她送东西到陆家去的么?

"她早料到是这么一回事,藏在心里没说,只说:"我回去问她。

你千万别跟她吵,我会教训她,撵走了她,找不到替人的;像我们这种人家,单位小,不打牌,不请客,又出不起大工钱,用人用不牢的。

姑妈方面,我自然会解释。

你这时候看电影,别去想那些事,我也不说话了,已经漏看了一段了。

"等丈夫转了背,柔嘉盘问李妈。

李妈一否认道:"我什么都没有说,只说姑爷脾气燥得很。

"柔嘉道:"这就够了,"警告她以后不许。

那两天里,李妈对鸿渐言出令从。

柔嘉想自己把方家种种全跟姑妈说谈过,幸亏她没漏出来,否则鸿渐更要吵得天翻地覆,他最要面子。

至于自己家里的琐屑,她知道鸿渐决不会向方家去讲,这一点她相信得过。

自己嫁了鸿渐,心理上还是孙家的人;鸿渐娶了自己,跟方家渐渐隔离了。

可见还是女孩子好,只有父亲糊涂,袒护着兄弟。

鸿渐从此不肯陪她到陆家去,柔嘉也不敢勉强。

她每去了回来,说起这次碰到什么人,听到什么新闻,鸿渐总心里作酸,觉得自己冷落在一边,就说几句话含讽带讽刺。

一个星期日早晨,吃完早点,柔嘉道:"我要出去了,鸿渐,你许不许?

"鸿渐道:"是不是到你姑母家去?

哼,我不许你,你还不是样去,问我干么?

下半天去不好么?

"柔嘉道:"来去我有自由,给你面子问你一声,倒惹你拿糖作醋。

冬天日子短了,下午去没有意思。

这时候太阳好,我还要带了绒线去替你结羊毛坎肩,跟她商量什么样子呢。

"鸿渐冷笑道:"当然不回来吃饭了。

好容易星期日两人中午都在家,你还要撇下我一个人到外面去吃饭。

"柔嘉道:"唷!

说得多可怜!

倒像一刻离不开我的!

我在家里,你跟我有话么?

一个人踱来踱去,唉声叹气,问你有什么心事,理也不理--今天星期天,大家别吵,好不好?

我去了就回来,"不等他回答,回卧房换衣服去了。

她换好衣服下来,鸿渐坐在椅子里,报纸遮着脸,动也不动。

她摸他头发说:"为什么懒得这个样子,早晨起来,头也不梳。

今天可以去理发了。

我走了。

"鸿渐不理,柔嘉看他一眼,没透过报纸,转身走了。

她下午一进门就问李妈:"姑爷出去没有?

"李妈道:"姑爷刚理了发回来,还没有到报馆去。

"她上楼,道:"鸿渐,我回来了。

今天爸爸,兄弟,还有姑夫两个侄女儿都在。

他要拉我去买东西,我怕你等急了,所以赶早回来。

"鸿渐意义深长地看壁上的钟,又忙伸出手来看表道:"也不早了,快四点钟了。

让我想一想,早晨九点钟出去的,是不是?

我等你吃饭等到--"柔嘉笑道:"你这人不要脸,无赖!

你明明知道我不会回来吃饭的,并且我出门的时候,吩咐李妈十二点钟开饭给你吃--不是你这只传家宝钟上十二点,是闹钟上十二点。

"鸿渐无词以对,输了第一个回合,便改换目标道:"羊毛坎肩结好没有?

我这时候要穿了出去。

"柔嘉不耐烦道:"没有结!

要穿,你自己去买。

我没见过像你这样的nasty的人!

我忙了六天,就不许我半天快乐,回来准看你的脸。

"鸿渐道:"只有你六天忙,我不忙的!

当然你忙了有代价,你本领大,有靠山,赚的钱比我多--""亏得我会赚几个钱,否则我真给你欺负死了。

姑妈说你欺负我,一点儿没有冤枉你。

"鸿渐发狠道:"那么你快去请你家庭驻外代表李老太太上来,叫她快去报告你的auntie。

""总有那一天,我自己会报告。

像你这种不近人情的男人,世界上我想没有第二个。

他们讨厌你,不上你的门,那也够了,你还不许我去看他们。

你真要我断六亲?

你那种孤独脾气不应当娶我的,只可惜泥里不会迸出女人来,天上不会吊下个女人来,否则倒无爷无娘,最配你的脾胃。

吓,老实说,我看破了你。

我孙家的人无权无势,所以讨你的厌;你碰见了什么苏文纨唐晓芙的父亲,你不四脚爬地去请安,我就不信。

"鸿渐气得发颤道:"你再胡说,我就打上来。

"柔嘉瞧他脸青耳红,自知说话过火,闭口不响。

停一会,鸿渐道:"我倒给你害得自己家里都不敢去!

你办公室里天天碰见你的姑妈,还不够么?

姑妈既然这样好,你干脆去了别回来。

"柔嘉自言自语:"她是比你对我好,我家里的人也比你家里的人好。

"鸿渐的回答是:"sh--sh--sh--shaw。

"柔嘉道:"随你去嘘。

我家里的人比你家里的人好。

我偏要常常回去,你管不住我。

"鸿渐对太太的执拗毫无办法,怒目注视她半天,奋然开门出去,直撞在李妈身上。

他推得她险的摔下楼梯,一壁说:"你偷听够了没有?

快去搬嘴,我不怕你。

"他报馆回来,柔嘉己经睡了,两人不讲话。

明天亦复如是。

第三天鸿渐忍不住了,吃早饭时把碗筷桌子打得一片响,柔嘉依然不睬。

鸿渐自认失败,先开口道:"你死了没有?

"柔嘉道:"你跟我讲话,是不是?

我还不死呢,不让你清净!

我在看你拍筷子,顿碗,有多少本领施展出来。

"鸿渐叹气道:"有时候,我真恨不能打你一顿。

"柔嘉瞥他一眼道:"我看动手打我的时候不远了。

"这样,两人算讲了和。

不过大吵架后讲了和,往往还要追算,把吵架时的话重温一遍:男人说:"我否则不会生气的,因为你说了某句话;"女人说:"那么你为什么先说那句话呢?

"追算不清,可能赔上小吵一次。

鸿渐到报馆后,发见一个熟人,同在苏文纨家喝过茶的沈太太。

她还是那时候赵辛楣介绍进馆编"家庭与妇女"副刊的,现在兼编"文化与艺术"副刊。

她丰采依然,气味如旧,只是装束不像初回国时那样的法国化,谈话里的法文也减少了。

她一年来见过的人太多,早忘记鸿渐,到鸿渐自我介绍过了,她娇声感慨道:"记得!

记起来了!

时间真快呀!

你还是那时候的样子,所以我觉得面熟。

我呢,我这一年来老得多了!

方先生,你不知道我为了一切的一切心里多少烦闷!

"鸿渐照例说她没有老。

她问他最进碰见曹太太没有,鸿渐说在香港见到的,她自打着脖子道:"啊呀!

你瞧我多糊涂!

我上礼拜收到文纨的信,信上说碰见你,跟你谈得很痛快。

她还托我替她办件事,我忙得没工夫替她办,我一天杂七杂八的真多!

"鸿渐心中暗笑她撒谎,问她沈先生何在。

她高抬眉毛,圆睁眼睛,一指按嘴,法国表情十足,四顾无人注意,然后凑近低声道:"他躲起来了。

他名气太大,日本人跟南京伪政府全要他出来做事。

你别讲出去。

"鸿渐闭住呼吸,险的窒息,忙退后几步,连声说是。

他回去跟柔嘉谈起,因说天下真小,碰见了苏文纨以后,不料又会碰见她。

柔嘉冷冷道:"是,世界是小。

你等着罢,还会碰见个呢。

"鸿渐不懂,问碰见谁。

柔嘉笑道:"还用我说么?

您心里明白,哙,别烧盘。

"他才会意是唐晓芙,笑骂道:"真胡闹!

我做梦都没有想到。

就算碰见她又怎么样?

"柔嘉道:"问你自己。

"他叹口气道:"只有你这傻瓜念念不忘地把她记在心里!

我早忘了,她也许嫁了人,做了母亲,也不会记得我了。

现在想想结婚以前把恋爱看得那样重,真是幼稚。

老实说,不管你跟谁结婚,结婚以后,你总发现你娶的不是原来的人,换了另一个。

早知道这样,结婚以前那种追求,恋爱等等,全可以省掉。

相识相爱的时候,双方本相全收敛起来,到结婚还没有彼此认清,倒是老式婚姻干脆,索性结婚以前,谁也不认得谁。

"柔嘉道:"你议论发完没有?

我只有两句话:第一,你这人全无心肝,我到现在还把恋爱看得很郑重;第二,你真是你父亲的儿子,愈来愈顽固。

"鸿渐道:"怎么'全无心肝',我对你不是很好么?

并且,我这几句话不过是泛论,你总是死心眼儿,喜欢扯到自己身上。

你也可以说,你结婚以前没发现我的本来面目,现在才知道我的真相。

"柔嘉道:"说了半天废话,就是这一句话中听。

"鸿渐道:"你年轻得很呢,到我的年龄,也会明白这道理了。

"柔嘉道:"别卖老,还是刚过三十岁的人呢!

卖老要活不长的。

我是不到三十岁,早给你气死了。

"鸿渐笑道:"柔嘉,你这人什么都很文明,这句话可落伍。

还像旧式女人把死来要挟丈夫的作风,不过不用刀子,绳子,砒霜,而用抽象的'气',这是不是精神文明?

"柔嘉道:"呸!

要死就死,要挟谁?

吓谁?

不过你别乐,我不饶你的。

"鸿渐道:"你又当真了!

再讲下去要吵嘴了。

你快睡罢,明天一早你要上办公室的,快闭眼睛,很好的眼睛,睡眠不够,明天肿了,你姑母要来质问的,"说时,拍小孩睡觉似的拍她几下。

等柔嘉睡熟了,他想现在想到重逢唐晓芙的可能性,木然无动于中,真见了面,准也如此。

缘故是一年前爱她的自己早死了,爱好,怕苏文纨,给鲍小姐诱惑这许多自己,一个个全死了。

有几个死掉的自己埋葬在记里,立碑志墓,偶一凭吊,像对唐晓芙的一番情感,有几个自己,仿佛是路毙的,不去收拾,让它们烂掉化掉,给鸟兽吃掉--不过始终消灭不了,譬如向爱尔兰人买文凭的自己。

鸿渐进了报馆两个多月,一天早晨在报纸上看到沈太太把她常用的笔名登的一条启事,大概说她一向致力新闻事业,不问政治,外界关于她的传说,全是捕风捉影云云。

他惊疑不已,到报馆一打听,才知道她丈夫已受伪职,她也到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