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医学的含容性。
需要进一步指出的是,道门对世俗药物疗法始终怀着一种较为理性的精神。实际上,符咒治病是在病情不能为常规汤药、针灸治愈的情况下,所采取的一种补充救疗措施。也就是说,道医在给人诊断治疗时,首先选用的治疗手段是药物、针灸,只有当正常医药手段无效时,才采用符咒之术。所谓“救疗久病困,医所不能治者”《陆先生道门科略》,《道藏》第24册,第779~780页。,正说明了这一点。关于此,道书还有许多明确阐述。例如:“若疾病之人不胜汤药、针灸,惟服符饮水及首生年以来所犯罪过。罪应死者皆为原赦,积疾困病莫不生全。”《陆先生道门科略》,《道藏》第24册,第779~780页。虽然其中流露出道门中人对于符咒的某种崇尚态度,但其思想脉络依旧是以汤药治理为先。
道教这种“先医药,后符咒”的治疗原则在历史上有深刻的影响,它不但为道士行医济世所尊奉,而且成为官方太医署选择、施行符咒治疗术的准则。《祝由医学十三科》在序说祝由之水的缘起时云:“太古先贤治传医家十三科,内有祝由科,乃轩辕氏秘制符章以治男女大小诸般疾病。凡医药、针灸所不及者,以此佐治,无不投之立效,并能驱邪缚魅。病者对天祝告其由,故名曰祝由科。”《祝由医学十三科·轩辕黄帝祝由科叙》,《藏外道书》第26册,巴蜀书社版,第337页。这段论述受托古之风影响,作者将祝由之术的创始归于黄帝、炎帝,但仍然承认它们是由于病者得不到药物的有效治疗、病理复杂且病情迁延,在常规诊疗手段难以奏效的情况下才使用的,可见祝由之术是药物、针灸疗法的一种补充。众所周知,信仰疗法是宗教医学普遍使用的一种治病手段。道教医学作为一门宗教医学,也极力宣称奉道诵经、持戒以及进行道教科仪活动皆能消除病邪,产生愈疾效果:“此经(指《玉皇经》——笔者注)功德能碎铁围诸山,竭苦海水……能除一切重病,能解一切恶毒。 ”《高上玉皇本行集经》卷下,《道藏》第1册,第708页。 “故持是经,人名良医”。《高上玉皇本行集经》卷下,《道藏》第1册,第708页。道门相信奉道诵经,可以医治各种久病痼疾。与此同时,道门还认为,行斋醮科仪也可以治愈疾病,道教科仪中就有专门的“疾病请章次第”。宣扬奉道持经、诵经可以治病,固然颇有神秘气息,但道教信仰疗法强调精神因素可以影响和改变躯体的生理功能,这种方式应当说带有某种心理治疗性质。
道教采用信仰疗法治疗病人并不排斥药物疗法或者其他医疗手段,这与中世纪基督教有很大不同。中世纪基督教认为,信仰疗法是治疗疾病的唯一途径,如果使用药物就暗示缺乏信心,这是绝对不允许的事情。格瑞哥里(gregrory of tours)曾扬言:“向地方医师求助的病人,将一律视为异教徒。”李师郑编译:《世界医学史话》,台北民生报丛书1980年版,第91页。这就完全否定了药物疗法。中世纪基督教将信仰疗法抬高到无以复加的地步,认为“到圣马丁圣地朝圣可以治愈一切疾病。对赤痢病人,朝圣时只需要自圣墓取回一撮泥土。舌头发炎的病人,只要舔一下圣殿的扶手就会痊愈。” 李师郑编译:《世界医学史话》,台北民生报丛书1980年版,第91页。这种盲目推崇信仰疗法并极力排斥世俗医学的行径,只能使医学发展陷于停滞。相形之下,道教在处理信仰疗法与药物疗法的关系时,则透射出对生命负责的理性辉光。
2道教医家善于运用信仰疗法和各种自然疗法对病人进行心理治疗。现代医学研究表明,人类疾病的产生不仅仅只有生理的因素,而且与心理因素有很大的关系。人体的正常生命活动,主要体现为形神关系的协调一致,而人体的病理变化,则可能是由于形神关系的失调。情志刺激可以导致形体活动异常而生病,即所谓“因郁致病”,而生理活动的异常亦可影响情绪的变化,即“因病致郁”。道教从天人相应、天人合一的宇宙观、自然观出发,一般主张形神统一、身心相关。因此道门中人在疾病产生的生理基础和病理机制的认识上,虽然深受神仙思想、鬼神致病思想的影响,带有浓郁的宗教神学色彩,但也看到情志等心理因素对保持身心健康、防止疾病发生的重要性。在追求长生久视的实践活动中,道教重视精神摄生,服气炼形与修心养性并举,既修命又修性,以性命双修为修炼圭臬。落实到具体的治疗祛疾措施上,就突出地表现为道教医家灵活地运用各种手段对病人进行心理治疗。当然,受宗教神学的局限,道教医家常常将心理治病因素归结为鬼魅尸鬼注身、三魂七魄作怪等等,其心理、精神治疗方法带有强烈的玄秘色彩。这就需要我们进行认真的研究鉴别,去芜存菁。下面我们分别就道教符咒治病术和道教养生方术中的心理治病因素进行分析。
第六部分:医道融通——道教医学养生思想及其现代价值道教医学模式的合理内核(2)
道教符咒治病术之所以会产生一定的医疗效果,除了其实施过程含有药物治疗因素外,在很大程度上应归功于符咒在治疗过程中的心理医疗效应。这主要表现在以下两个方面。
第一,道门在运用符咒治病时,强调病人首先要对符咒充满信心,信赖符咒神力。也就是说,病人在求符时一定要诚心敬意,不能将信将疑。《祝由医学十三科》开篇就申明了这一点:“太上戒语:不诚不敬者不治,毁谤天医者不治,疑信不决者不治,重财轻命者不治,符咒不合、不全者不治。”《藏外道书》第26册,第337页。《祝由科诸符秘卷》中的《太上祝由科》也有内容相同的“太上戒语”,都强调病人求符信念的重要性。“祝由者,祝病之原,由之礼也,此科全在诚、敬。可以感格神明,……既祝其病后诚而信,则天医自降每于夜半之时,或符水,或药石,或吹嘘,或推拿,其病自愈。”《祝由科诸符秘卷》,中州古籍出版社1994年版,第3页。道门认为,只有病人深信符咒,才能收到良好的医疗效果,这有一定的心理医学道理。现代心理医学研究表明,在临床治疗中,病人对医师及其处方用药是否具有信赖感会直接影响到临床药效的发挥。病人的心理状态,尤其是病人是否具有战胜疾病的信心,在治疗疾病的效果上有着重要作用。道门在施符治病时,往往宣称所用符咒乃天神天医所授,所谓“符者,三光之灵广,天真之信也”,“天上有常神圣要语,时下授人以言,用使神吏应气而往来也,人民得之,谓为神祝(道书中,祝与咒互通——笔者注)也 ”王明:《太平经合校》,中华书局1960年版,第181页。。这就是说,符咒是天界神灵秘授之物,因此具有无比的神力。所以道医一再宣称,病人求得治病符咒后,如果诚心佩带、服用或诵念,就能取得满意的医疗效果。这一套说教虽有渲染、故弄玄虚的不实之处,但就临床治疗机理来分析,仍有合理之处。例如,众多重疾缠身的病人容易在心中自存绝望心理,志意消沉甚至丧失生存信念。在这种情况下,道医将符咒及其功能神化,有助于增强病人的信心,改善其心理状态,稳定病人的情绪。现代医学研究发现,临床疗效不仅仅与药物本身是否对症有关,而且还取决于病人接受治疗时的心理状态和因素。一个病人服了他不信任的甲医生开的药没有疗效,但同样的药如果是他信任的乙医生开的(病人不知道是同样的药),服后可能产生明显效果。符灰、符水除了内含一定的药物成份可以治疗相应的疾患外,它所起的实际医疗作用相当于现代心理医学治疗中常用的安慰剂,由于病人深信不疑,能取得一定疗效。尤其是对一些因心理因素造成的生理功能紊乱、异常的心因性疾病,施符念咒有一定的安慰治疗作用。在医药学不发达、药物治疗手段有限的古代社会,符咒治病术所具有的心理治疗因素可以弥补药物治疗之不足。
第二,道门在施符念咒治病过程中,要求病人入静室,存思安心,进行心理上的“沐浴”。《修真十书·指玄篇》云:“洗心涤虑,谓之沐浴”。《道藏》第4册,第6 06页。这样可以使病人精神上清除杂念及各种妄想,排除病人焦虑、紧张、忧郁等不良情绪,有助于病人调畅人体脏腑经络阴阳气血的运行,减轻不良精神因素可能对机体功能造成的有害影响。中医学认为,在治疗疾病过程中,调摄情态是愈病的重要条件。如果能通过一定手段除去病人心中一切疑虑杂念,改变消极的心态,求得神怡情和,激发体内气机抗邪,再加以针药扶助,便容易使病情转归痊愈。对于一些由于七情太过或不及而造成的身心疾病,诸如郁病、惊悸怔忡、癫狂等,道教医家普遍强调运用心理治疗方式。《东医宝鉴·内景篇》说:“太白真人曰:欲治其疾,先治其心,必正其心,乃资其道。使病者尽去心中疑虑思、一切妄念、一切不平、一切人我悔悟,……顿然解释,则心地自然清净,疾病自然安痊。能如是则药未到口,疾已忘矣。”《东医宝鉴》卷一,中国中医药出版社1995年校注本。此等以“正心”为本的思想表现了道教医学对于精神治疗的重视。
病人生病求治时,道教医家常让病人向灵界祝祷述说病由以宣泄情志,此等法度由来已久。《黄帝内经》中即有两篇论及“祝由”之法。一是《素问》卷第四《移精变气论篇第十三》,二是《灵枢》卷之九《贼风第五十八》:“黄帝问曰:余闻古之治病,惟其移精变气,可祝由而已。”《黄帝内经素问校释》上册,人民卫生出版社1982年版,第17 4页。“先巫者,因知百病之胜,先知其病之所从生者,可祝而已也。” 《灵枢经校释》下册,人民卫生出版社1982年版,第151页。历代医家在注释上述医经时,都认为祝由之法乃古代的一种精神、心理疗法。明代大医家张介宾认为,祝由治病主要是针对“邪祟神志”这类情志疾病有效,“诸如此类,皆鬼从心生,而实非鬼神所为,故曰似鬼神也。然鬼既在心,则诚有难以药石奏效,而非祝由不可者矣。” 《类经》卷十二《论治类》,人民卫生出版社1982年版,上册,第354页。运用祝由法治病,首先要查明导致疾病产生的原因,然后有针对性地加以疏导排解,解除病人心理上的疑虑,所谓“此知其病所从生,而微言以释之也”《类经》卷十二《论治类》,人民卫生出版社1982年版,上册,第354页。,表明消除了导致疾病的不正常心理因素,就可以愈疾。正如清代另一位名医徐大椿所言:“祝由之法亦不过因其病情之由而宣意导气,以释疑而解惑。”徐大椿:《医学源流论》卷下,《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785册,第698页。也就是说它利用情志对脏腑功能、气机的影响,通过精神因素调动机体正气去与病邪斗争,从而达到扶正祛邪、主明(心理活动恢复正常)则下安 (内脏功能正常)的治疗目的。道教医家在为病人治病时,其“祝说病由,不劳针石”的心理医疗手段及其实际医疗作用通常被淹没在道教祈神上章、斋醮祈禳、画符念咒的宗教活动氛围之中,不易为世人所觉察,但若用心剖露,还是可以发掘出不少内容的。
第六部分:医道融通——道教医学养生思想及其现代价值道教医学模式的合理内核(3)
道教医学养生方术可谓种类繁多,而可直接应用于临床治疗的大体上可分为吐纳服气、导引、按摩、存思、咽液、服食这几大类。其中存思、导引、按摩、吐纳服气、咽液五类在临床治疗中的突出特点是不假药物而达到愈病目的,故可称之为自然疗法。在临床应用中,这种自然疗法之所以能够获得明显效果,在很大程度上应归功于其中所蕴涵的心理治疗因素。
就医学意义而言,道教医学养生术的自然疗法功能主要是通过其独到的心理操作程序而得到实现的。这就是都要求松静自然、心息相依、意气合一,强调“身、心、息”兼调,“精、气、神”并炼,以“松、静、守、息”为基本功。若能正确运用,可以有效地改善练功者的心理情志状态,对因七情失控及其引发的体内气血津液、脏腑、神志失调的“内伤七情”病症,有明显的纠治作用。无论是吐纳服气治病,还是存思、导引治病,其中一个重要愈病机理就在于通过心理活动的改变来促使病理过程的消失和正常生理功能的恢复。正如司马承桢所言:“以我之心,使我之气,适我之体,攻我之疾,何往而不愈焉。” 《云笈七签》卷五十七《服气精义论·服气疗病论第八》,《道藏》第22册,第400页。道教这种服气疗病的医学养生思想有其现代价值。
3医学从天地人同源、同构、同感及形神相合的生道教命整体思想出发,道教医家在疾病诊断和治疗上就强调形神并治、身国同治,内外身心与社会环境同疗,不但注意运用药物疗法来理身,善于运用各种心理疗法来治心,理身与治心并重,而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