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1990年版,第26页。,并云张道陵“退耕于余杭”《神仙传》卷五,上海古籍出版社 1990年版,第29页。尽管上述这些记载难以一一据为信史,但从中我们可扑捉到道教贵农、重农的道风。其实,葛洪本人就是农道合修的高道。
东晋道教学者葛洪祖上南渡迁居句容后,耕读传家。“子弟躬耕,以典籍自娱。” 《抱朴子外篇自叙》,《抱朴子内篇校释》第369页。葛洪早年丧父,“饥寒困瘁”,本人从十三岁起就“躬执耕穑,承星履草,密勿畴袭。” 《抱朴子外篇自叙》,《抱朴子内篇校释》第370页。葛洪在农隙之暇,熟读经史百家之言,“就营田园处,以柴火写书” 《抱朴子外篇自叙》,《抱朴子内篇校释》第370页。。这种农耕与修道并行在葛仙翁-郑隐一系的道派中并非个别现象,“他(指葛洪的老师郑隐,笔者注)弟子皆亲仆使之役,采薪耕田。”《抱朴子内篇》卷十九,《抱朴子内篇校释》第332页。《抱朴子内篇》时常用农桑为例来说明修道学仙的“道理”,如卷八云:“非躬耕不以充饥,非妻织不以蔽身”《抱朴子内篇》卷八《释滞》,《抱朴子内篇校释》第152页。。并以“未有不耕而获嘉禾,未有不勤而获长生度世”《抱朴子内篇》卷十四,《抱朴子内篇校释》第260页。自勉,终成一代高道。葛洪虽然以金丹为致神仙之要道,但他反对一味孤修于山林,尽废生民之事的行为。云:“何必修于山林,尽废生民之事,然后乃成乎?” 《抱朴子内篇》卷八《释滞》,《抱朴子内篇校释》第148页。桑稼乃生民之事,故不可不重视。葛洪还自叙“洪尤疾无义之人,不勤农桑之本业,而慕非义之奸利”。《抱朴子外篇自叙》,《抱朴子内篇校释》第373页。农桑为“本业”的思想表明道教科学家葛洪对农业地位的肯定。
二、“农道合修”的意义“农道合修”的意义有宗教本身和科学思想两方面的基本意义。首先,农桑之业事关道俗生计,对道士个人来说是立身安命之本;同样,对整个道教教团的发展来说,农桑也十分重要。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立教之基,“农道合修”的宗教意义显而易见;同时,“农道合修 ”也促使了道教与农学的融通关系,道门中人积极投身农桑之业,究习农之道理,在农学领域有许多创获发明,其中全真子陈甫的农学思想在中国传统农学史上有着重要地位。道教农学思想丰富发展了中国传统农学科学思想。
张陵、张衡、张鲁祖孙三代在巴蜀、汉中地区以医传教、借医弘道参见拙著:《道教医学》,宗教文化出版社2001年4月版,第40~48页。,每一位入道者必须缴纳米五斗,作为对教会的资助,故三张所创的道派被史家称作 “五斗米道”,或径称“米道”;而道徒则称“米巫”或被统治者蔑称为“米贼”。虽然学术界在“五斗米道”名称的来历上有不同的说法,但早期道派用粮食来作为入教的凭信即“信米”确是事实。道书《要修科仪戒律钞》卷十就指出米对道教组织的重要性,云:“家家立靖崇仰,信米五斗。以立造化,和五性之气。家口命籍,系之于米,年年依会,十月一日,同集天师治。付天仓及五十里亭中,以防凶年。”《要修科仪戒律钞》卷十,《道藏》第6册,第966 页。从这些事例中折射出农业对道教组织创兴发展的重要性。五斗米道经典《老子想尔注》反对“民不念田”饶宗颐:《老子想尔注校证》,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版,第24页。的行为,张道陵在注释《老子》“国之利器,不可以视人”一文时,特别强调道人所必须尊奉的一些教诫:“道人宁施人,勿为人所施;宁避人,勿为人所避;宁教人为善,勿为人所教;宁为人所怒,勿怒人;分均,宁与人多,,勿为人所与多。其返此者,即为示人利器也。”饶宗颐:《老子想尔注校证》,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版,第46页。此种宗教伦理必须会强化道人重农的思想意识,所以五斗米道主张道人要自食其力,力耕而食,即所谓“陈力殖谷,栽令自足” 饶宗颐:《老子想尔注校证》,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版,第29页。。 “五斗米道”在创造发展过程实行了“政教合一”的组织形式,“行宽惠” 《华阳国志》卷二《汉书志》。,动员教民耕荒殖谷,从而奠定了其统治巴蜀地区长达三十余年之社会经济基础。
第七部分:农道合修——道教农学思想索隐“农道合修”的道门隐士(2)
早期道教“农道合修”的潜流在后续道派发展中一直暗淌着,以至一些道门名士还专门对农桑之业进行研究。例如,据《旧唐书·李淳风传》《旧唐书》卷七十九,中华书局标点本,第8册,第2717页。,唐代著名道教学者李淳风就写有一部农书《演齐人要术》,是书乃对《齐民要术》的推演发挥,因避唐太宗李世民之讳,故名“ 齐人”。南北朝时期后魏人贾思勰所著《齐民要术》是中国现存最早最完整的古代农学名著,在世界农学史上有着重要价值和意义。李淳风《演齐人要术》虽然现在已失传,其农学思想已无从考察,但我们据此仍可以推断李淳风的农学水平不低。
及至宋元,道门“农道合修”的涓涓细流已汇成一股洪流,宋元新起的全真道、大道教纷纷以“农道合修”为修行时尚。
史学家陈垣先生在《南宋初河北新道教考》一书中将金元之际兴起的道派全真道、大道教、太一道称为新道教,并就新道教产生发展的社会历史原因作了精辟的分析。陈垣先生认为:全真道创教初期,采取“以异迹惊人,畸行感人,惠泽德人”陈垣:《南宋初河北新道教考》,中华书局1962年版,第37页。的方式来传教,因此获得巨大成功。王重阳、丘处机等全真七子多野居苦修,以期吸引信徒。如《玄都万寿宫碑》云: “千载而下,重阳王公将革其弊,号称全真,作者七人矣。麻袋而衣,耕凿而食,以还淳返朴为功,以少私寡欲为务。”陈垣等:《道家金石略》,文物出版社1998年 6月版,第656页。《长春真人本行碑》则记载:“师(指丘长春)乃入石番溪穴居,日乞一食,行则一蓑,虽箪瓢不置也,人谓之蓑衣先生。”《甘水仙源录》卷二,《道藏》第19册,第734页。全真道在教义上倡导儒释道三教合一,其教风也体现出三教融通的特色,“其逊让似儒,其勤苦似墨,其慈爱似佛。至于块守质朴,淡无营为则又似夫。”《甘水仙源录》卷九,《道藏》第 19册,第803页。由此可见全真道创教时期教风之俭朴刻苦。全真道主张士农工商各敬其业,人民力耕而食,“士农工贾各有业……天下之人耕而食,蚕而衣,养生送死而无憾。”《甘水仙源录》卷九,《道藏》第19册,第797页。因此,全真道士在修建宫观时,常常自力更生。这方面的史料颇多,如修建开阳观时,“其辟土垦田积十余顷”《修建开阳观碑》,《甘水仙源录》卷十,《道藏》第19册,第804页。。《创建真常观记》则详述了全真道士李真常创建真常观的艰苦过程:“暇日稍稍,芟除荆棘,辇去瓦砾,发地而土壤膏腴,凿井而水甘冽,遂茸治蔬圃,种艺杂木,版筑斧斤之工未尝施而道宫琳宇幽栖高隐之象已班班于目中矣”《创建真常观记》,《甘水仙源录》卷九,《道藏》第19册,第802页。全真道士住观修行时,也常常通过开垦荒地种粮种菜来维持日常生活所需,《顺德府通真观碑》就有“观之南别置蔬圃以资道众”的记载。这表明全真道在修炼真功真行的同时,也把“耕而食,蚕而衣”纳入其日常修行之中。全真道这种“农道合修”的道风与佛教禅宗“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农禅”制度颇为相似唐代百丈禅师怀海根据禅宗僧伽发展的需要,制订了著名的《百丈清规》(《传灯录》卷六题作《禅门规式》),其中规定僧伽在修道的同时,必须参加农业生产,自食其力,“一日不作,一日不食”,实行“普请”(集众作务)法,过农禅生活。。需要值得特别指出的是,水利是农业之本。因此,有些全真道士还热心于兴修农田水利事业,造福一方。元朝至元十六年所立的《栖云王真人开水涝记》记述了一则全真道士王志谨在终南山地区兴修农田水利的珍贵史料。滋节录如下:
终南涝谷之水,关中名水也,渊源浩瀚,随地形之高下,批崖赴壑,枝分其流,去山一舍,径入于渭。然无疏导之功,初不能为民用。丁未春,栖云真人王公领门众百余,祀香祖师之重阳宫,至自忭粱,寻馆于会仙堂之西庑,爱其山水名秀。一日,杖藜缓步,周览四境,语其徒曰:“兹地形胜,其有如此。宫垣之西,甘水翼之,已为壮观,若使一水由东而来,环抱是宫,可谓双龙盘护,真万世之福田也,其可得乎!”即与一二尊宿,亲为按视,抵东南涝谷之口,行度其地,可凿渠引而致之。于是闻诸时官,太傅移刺保俭、总管田德灿二君深嘉赏焉,遂给以府檄,明谕乡井民庶,应有所犯地土,无致梗塞。公乃鸠会道侣,仅千余人,挥袂如云,荷插如雨,趋役赴功,其事具举,曾不三旬,大有告成之庆。涝之水源源而来,5宫东而北,萦迂周折,复西合于甘,连延二十余里,穿村度落,莲塘柳岸,蔬圃稻畦,潇然有江乡风景,上下营磨,凡数十区。虽秦土膏沃,但以雨泽不恒,多害耕作。自时厥后,众集其居,农勤其务,辟荆榛之野,为桑麻之地,岁时丰登,了无旱干之患。《栖云王真人开水涝记》,陈垣等:《道家金石略》,文物出版社1998年版,第621页。
碑文记载的率道众千余人开凿渠道、引涝水灌田的王公,字志谨,曹州东明人,自幼入道,师事全真七子之一的郝大通,得全真性命之传。王志谨“以高明博大之器,为时所重,尝游历四方,每至其处,辄以兴利济人为己任。”《栖云王真人开水涝记》,陈垣等:《道家金石略》,文物出版社1998年6月版,第621页。开涝水仅是其众多惠人义举之一。
第七部分:农道合修——道教农学思想索隐“农道合修”的道门隐士(3)
金元之际兴起的新道派大道教,又称真大道,创教人为沧州乐陵人刘德仁,号无忧子。刘德仁于金熙宗皇统二年遇高人授以《道德经》要诀,开始传播大道教。从刘德仁为大道教所立的九条教规内容来看,大道教以“农道合修”为基本教规。这九条教规分别是:一、视物犹己,勿萌戕害凶嗔之心;二、忠于君,孝于亲,诚于人,辞无绮语,口无恶声;三、除邪淫,守清净;四、远势利,安贱贫,力耕而食,量入为用;毋事博弈,毋习盗窃;六、毋饮酒茹荤,衣物去足,毋为骄盈;七、虚心而弱志,和光而同尘;八、毋侍强粱,谦尊而光;九、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刘德仁所立的这些教戒,除了强调要忠君尽孝、不色、不淫、不杀、不饮酒、以清静无为为宗外,还特别强调“不务化缘,日用衣食,自力耕桑” 《大道教延祥观碑》,陈垣等:《道家金石略》,文物出版社1998年6月版,第822页。现存许多金石碑刻也记载了大道教“农道合修”的特点,《重修隆阳宫碑》:“真大道祖师无忧子之阐教门也,衣取以蔽形,不尚华美,目不贪于色也。祈祷不假钟鼓之音,耳不贪于声也。饮食绝弃荤,口不贪于味也。治生以耕耘蚕织为业,四体不贪于安逸也。纤毫不乞于人。” 《重修隆阳宫碑》,陈垣等:《道家金石略》,文物出版社1998年6月版,第823页。大道教第五祖师太玄真人郦希成也继承了这一传统,在重修隆阳宫过程时“运石启地,剪荆棘而构屋筑垣,载枣殖桑而垦田野,载离寒暑,已成其趣。”《重修隆阳宫碑》,陈垣等:《道家金石略》,文物出版社1998年6月版,第823页。大道教以农道合修为立教之本,主张力耕自养,悯贫救苦,这种教风在金元战乱不断,人民生活极为困苦的年代颇有号召力,正如元代吴澄所撰《天宝宫碑》所云:“吾教之兴,自金人得中土时,有刘祖师,避俗出家,绝去嗜欲,摒弃酒肉,勤力耕种,自给衣食,耐艰难辛苦,朴俭慈悯,志在利物,戒行严洁,一时翕然宗之。”《天宝宫碑》,陈垣等:《道家金石略》,文物出版社1998年6月版,第828页。百姓纷纷入教,教门兴盛一时。
道教之所以形成农道合修的传统,综上所述,主要原因可以归结为四。第一,道教教义以“ 贵生重生”、“生为第一”为显著特点,生命的存在必须有足够的食物保障。所以从逻辑上分析,道教“重生”必然“贵农”。第二,道门奉行“道人宁施人,勿为人所施”的教戒,主张“我耕我食,我蚕我衣”丁祯彦、李似珍点校:《化书》卷六《俭化· 悭号》,中华书局1996年标点本,第64页。。以力耕自养、利物济世为修行规范,这一宗教伦理对于密切道教与农学的关系起了积极推动作用;第三,处于扩大教团组织的需要,因为宗教的发展与宗教自身的寺院经济实力有密切关系。随着道教宫观制度的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