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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天由命。每天早晨都是如此:呕吐,坐下来,等待。几分钟后,我站了起来。慢慢走回房间。黑夜正在离去。我站在窗边,凝视着窗外。橙色和粉红色的晨曦穿过蓝色的天空,在冉冉升起的红色太阳的衬托下,一只只大鸟在空中显得轮廓清晰,如剪影一般。云彩在天空慢慢飘动。我能感到血正从我脸上的伤口处向下滴落,心脏剧烈地跳动。我感觉到生命的重量正在向深处坠落,我明白了,为什么“早晨”与“哀悼”是同样的读音。

我用袖子擦擦脸,脱下粘满血迹和呕吐物的外套,扔在地板上。我走进卫生间,打开淋浴开关,等着热水流出来。

我观察着自己的身体。皮肤惨白并透着菜色,上面满是伤痕,身子干瘦,肌肉下垂。我看上去已消耗得皮包骨头,老朽不堪,奄奄一息。我以前哪里是这种样子。

水已经汩汩流下来,我伸手试了试水温,温乎乎的不够热。我站到喷头下,关掉冷水,等着热水流出。

水流过我的胸膛,冲着我的身体。我拿起一块肥皂,抹出浓浓的泡沫。这时,水变热了。热水哗哗地渗透皮肤,烫烫的,皮肤马上变红了。尽管有点烫人,但我感觉很舒服。热水,肥皂都使我有一种烧灼感,可我觉得还是非常受用。

我关上水龙头,走出浴盆,擦干了身子。接着我爬到床上,钻进被子里,闭上眼睛,努力去回忆这几天发生的一切。八天前,在北卡罗莱纳州,我记得自己当时拿着一个瓶子,一根管子,决定开车出去兜风。两天后我醒来时,已经是在华盛顿。我正坐在一所房子里的长沙发上。这是我一个朋友的姐姐的房子。我周围都是尿和呕吐物。她让我赶紧离开。我于是向她借了一件衬衣,就这样走了。二十四小时后,当我醒来时,已经到了俄亥俄。我只记得一幢房子,一家酒吧,一些可卡因,还有胶毒。另外还记得我哭喊着,尖叫着。

门开了,我坐了起来。医生进来了,把一叠衣服和药放在桌子上。

“嗨。”

我伸手去拿药片。

“嗨。”

我的手够着了那些药片。

“我给你拿了些新衣服。”

“谢谢。”

他在桌子旁坐了下来。

“今天我们准备把你换到一个新病区去。”

“好的。”

“通常情况下,当一个病人转到新病区后,我们同他就很少联系了。但鉴于你的情况,我们会继续跟你保持联系的。”

“好。”

“下周,你需要一天来两次,分别是在早餐和晚餐之后。我们给你服用一些抗生素和安定。我今天给你的,是最后一次镇静剂。”

“吃了吧。”

他看着我的嘴。

第11节:你愿意按要求去做吗(2)

“明天我们带你去看牙医。”

直到现在我还没看到自己的嘴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知道怎么做。他是我的一个朋友,会好好照顾你的。”

我害怕看到自己。

“坚强一点,会好起来的。”

我害怕自己的形象招人讨厌。

“你先换好衣服,去休息室等着。”

“好的。”

“他们会派人过来接你。”

“我不能等。”

他笑了,然后站了起来。

“祝你好运,詹姆斯。”

我也站了起来。

“谢谢。”

我们握了握手,他走了。我把他拿来的衣服换上。一条卡其布裤子,一件白色t恤,还有一双拖鞋。这些衣服很柔软,穿在身上非常舒服。我甚至感到自己仿佛是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我离开房间,穿过药理部。那里一切如故。灯光很亮,亮得耀眼。病人,医生,排队,拿药。呻吟声,尖叫声。不幸,疯狂,死亡。我熟悉这里的一切,但它们再也不会影响到我了。我走进休息室,在沙发上坐下,独自一人,看着电视。这时,刚吃下去的药开始起作用了。

我的心跳慢了下来。

我的手停止了抖动。

我的身体瘫软了。很快,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忽然,我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我抬起头,看到莉莉正站在面前。她微笑着在我旁边坐下。

“还记得我吗?”

“你是莉莉。”

她笑了。

“我不敢确定你是否记得我。你看上去有些无精打采。”

“是因为安定和镇静剂。”

“我也刚刚摆脱掉这些该死的药。我讨厌它们。”

“但毕竟比什么药都不用好。”

她笑了。

“这两天陪我说说话好吗?”

我笑了。

“我怀疑自己活不了几天了。”

她点点头。

“我知道这种感觉。”

我没有回答她。她又问:“你从哪儿来?”

我伸手去拿烟。

“北卡罗莱纳。”

我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

“能给我一支吗?”

我给了她一支。然后把两支烟都点燃了。我们一起抽着烟,莉莉向我讲述着她的过去,我静静地听着。她今年二十二岁,在凤凰城长大,四岁时就没有了父亲,母亲是一个海洛因吸食者。为了能够吸毒,她宁愿去卖淫。莉莉十岁时,母亲开始让她吸食毒品;十三岁时,母亲又强迫她去卖淫。十七岁时,莉莉独自一人跑到芝加哥的外婆家,此后一直生活在那里。她是可卡因和安眠酮的成瘾者。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我和莉莉停止了交谈。男人在我面前站住了。他很瘦,衣着整洁,头几乎全秃了,长着一双神经质的小眼睛。

“詹姆斯?”

他笑着问。

“是的。”

他显出很高兴的样子。

“你好,我是罗伊。”

他伸出手。

“你好。”

我站起来,跟他握握手。

“我是来带你去新病区的。”

“好的。”

“你有行李吗?”

“没有。”

“还有别的衣服或书吗?”

“我一无所有。”

“两手空空?”

“没错。”

他又笑了,但显得有些紧张。

“我们走吧。”

我转过身,看了看莉莉。她假装在看电视。

“再见,莉莉。”

她抬起头来,冲我笑笑。

“再见,詹姆斯。”

罗伊和我一起走出休息室,穿过一条昏暗的铺着地毯的小走廊。一路上,罗伊小心地看护着我。

“你知道吗,你那样做是违反规定的。”

我直直地看着前方。

“什么?”

“同一个女人交谈。”

“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以后不要这样就行了。”

“好的。”

“这里的各项规定对你是有好处的,希望你能遵守。”

“我会试着去做。”

“不是试着去做,而是必须遵守。否则你会有麻烦的。”

“我会试着去做。”

第12节:你愿意按要求去做吗(3)

我们走到一扇大门前,穿过这扇门,周围的景象全变了。长长的走廊,两边是一扇接一扇的门,雪白的墙壁,厚厚的地毯,以及这里的色彩和光线,都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一些人正在散步,脸上带着微笑。

我们穿过一个又一个走廊。罗伊看着我,我则直直地盯着前方。罗伊耐心地向我介绍这个病区以及这里的各种规定。

“通常情况下,这个病区大约有二十至二十五名男病人,三名咨询师和一名主管。每个病人都有一名咨询师负责他的康复治疗计划。病区主管则负责监督这些咨询师们。每个病人每天必须听三次讲座,吃三顿饭,参加病区组织的各项活动。

每天早晨,每个病人都必须完成一项分配给他的工作。

镇静类药物在这里是禁用的。如果有人使用或藏匿这类药物,一旦被发现,将被勒令离开。

信件每天递送一次。咨询师有权拆开或查看所有的往来信件。

探视时间是在每周日的下午一点至四点。病区工作人员有权检查探视者送来的所有礼物或包裹。

女病人们住在另一个病区,男女病人之间不能随便接触。如果你在大厅里与女病人相遇,可以打招呼,但不能表示关心和亲近。假如违反了这一规定,你也将被勒令离开。”

罗伊的眼睛盯着我。

“规章制度是一个严肃的问题。如果你想康复,我建议你还是认真遵守。”

我直直地看着前方。“我会试着去做。”

我们穿过一扇挂有“索耶”标牌的大门,进入病区。先是经过一个走廊,两边都是门。有些门上挂着标牌,有些门大敞着,能看到房间里的人。

我们穿过走廊,来到一个开放的大厅。大厅有两层,上层有一台饮水机,一台糖果机,一把大咖啡壶,一间厨房,还有一张大桌子,周围摆了一圈椅子。底层放着几个长沙发,几把椅子围成了圆圈儿,还有一台电视,一个黑板。远处靠墙的地方有一个电话间,紧接着是一扇玻璃推拉门,通向外面一片十分开阔的空间,那里有绿树、草地,远处还有一湾小湖。

在大厅里,一些人坐在桌子旁,一些人坐在沙发上。他们有的在阅读、交谈,有的在抽烟、喝咖啡。当我进去时,所有人都转过脸来看着我。

罗伊微笑着。

“欢迎来到‘索耶’。”

“谢谢。”

“这个地方很不错。”

我想离开。

“在这儿你会慢慢好起来的。”

我想逃走。

“相信我。”

太烦人了。

“是的。”

我要死了。

“现在我们去你的房间。”

我们上到二楼,沿着一条长长的走廊向前走去。走廊两边都是门,里面不断传出说话声、笑声、哭喊声。我们在一扇门前停住脚步。罗伊打开门,我们一起走进去。房间很大,里面有四张床,分别放在四个墙角处。床边各有一盏灯、一个小柜子。房间里有一个公用卫生间。有两个人正坐在床上打牌。我们进来时,他俩都抬起头。

“拉里,沃伦,这是詹姆斯。”

这俩人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做了自我介绍。拉里个子不高,但看上去很壮实,像一个大铁锤。他留着长长的头发,浓密的胡子,南方口音,看上去大约三十五岁。沃伦好像有五十岁,又高又瘦,皮肤黝黑,衣着整洁,咧着嘴在笑。我们握了手。他们问我是从哪儿来的。我告诉了他们。他们又问我想不想打牌。我说不想打,我很累,想休息一会儿。我向罗伊说了声“谢谢”,径直走到一张空床前,躺了下来。罗伊走了,拉里和沃伦继续玩牌。

我闭上眼睛,做了一个深呼吸,开始想我自己的生活,想我该如何结束这样一种生活,开始想我曾经给自己同时也给别人造成的各种各样的伤害。我恨自己,讨厌自己。我绞尽脑汁,回想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为什么会发生,但却找不到答案。

我听到了脚步声,感到有人进来了。我睁开眼睛,看到一个人站在我面前,三十来岁,中等个头,瘦得像麻杆,长长的手臂,一双瘦骨嶙峋的手。他留着短发,修剪得很整齐,胡须也剃得干干净净。

第13节:你愿意按要求去做吗(4)

“你是新来的?”

他看上去有点紧张。

“是的。”

他的眼睛看上去也很空洞。

“你叫什么?”

“詹姆斯。”

我站了起来。

“我是约翰。”

他坐到床边上,递给我一张名片。

“这是我的名片。”

我看看名片,大笑起来。上面写着:约翰?埃弗里特,性武士,旧金山市,地球。

“还想看点别的吗?”

他拿出了钱夹。

“是的。”

他打开钱夹,从里面拿出一张褪色的剪报递给我。这张剪报已经有些年头了,是从《旧金山年鉴》上剪下来的。上面有一张图片:一个男人站在大街中央,手里举着一块牌子。文章的标题是:《一男子在获释三小时后,因手举出售海洛因的标语在市场街被捕》。

“这就是我。”

我又笑了。

“我因此又被关了三年。”

我把剪报递还给他。

“太过瘾了。”

他把剪报又放回钱夹里。

“你曾经跟别人肛交过吗?”

“什么?”

“你曾经跟别人肛交过吗?”

“你在说什么呢?”

“我在监狱时第一次接触它,并且开始上瘾。此外,还有可卡因。我想你现在该明白了吧。”

我看着他。

“在这里,诚恳和开诚布公是很重要的,这也是治疗计划的一部分。我想说,我从现在起就开始实施这一计划。”

“你觉得怎么样?”

我全神贯注地看着他。

“好极了。”

他有点紧张,站起来,看了看表。

“该吃午饭了,需要我带你去餐厅吗?”

我站起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们一起出了门,沿着另一条走廊往前走。约翰一边走,一边向我讲述着他自己。他今年三十七岁,来自西雅图,在一个有钱有势的家庭里长大,但现在这个家庭已同他断绝关系。他在监狱里待了八年。他有一个二十岁的女儿,但他已经十年没见到她了。约翰五岁时,父亲就开始对他进行骚扰。

我们进入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都是玻璃。这就是餐厅。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