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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的雾气在车窗上结了霜,我又开始发抖了。我蜷缩起来,注意到司机也是缩成一团。他望着前面的路,慢慢地开着车。

“我们在这儿取取暖怎么样?”

那司机朝我看看。

“你冷吗?”

我也不客气地望着他。

“我当然他妈的冷了。”

他笑了。

“快了,小家伙,一会儿引擎热起来,我们也就暖和了。”

我们在一个偏僻的岔路口的红灯前停下,路上空无一人,狂风卷起的碎纸屑和落叶在空中飞舞。那司机看上去饱经沧桑的样子。一头蓬乱的白发,没有修剪的白胡子,一双明亮的蓝眼睛,皮肤看上去都不像真的。胳膊瘦长但似乎挺有劲儿。就他的年纪而言,他显得蛮结实的。他伸手过来自我介绍:“我是汉克。”

我跟他握握手。

“我叫詹姆斯。”

“发生了什么事?”

“不太清楚。”

“你闯祸了?”

“我像干了什么坏事的吗?”

“瞧着像藏着掖着什么鬼主意啊。”

“我看着不是挺无辜的嘛。”

我们大笑起来。这时信号灯变绿了,汉克开车,我们继续聊着。他告诉我,他来自马萨诸塞州,在那儿,他在一艘商业捕鱼船上当船长,度过了大半辈子。过去他一直酗酒,退休以后情况越来越糟,最终他失去了房子、妻子、家庭,过着行尸走肉般的生活。在这个中心的帮助下,他得以康复,于是决定留下来,看看是否能帮助其他人。他是一个挺健谈的人,一路上我已经开始把他当成朋友了。

第17节:我的罪不可饶恕(3)

我们驱车来到了一个小镇,转到了看上去像是一条主道的大街上。这儿有一间杂货铺、一家五金商店和一家警察局。街头的灯光映射出万圣节前的各种装饰。当地人似乎都彼此熟悉,悠闲地在一家家商店里进进出出。汉克在一家渔具店前的停车场停好车,下车后,我们来到渔具店正门旁的一个小门。汉克打开门,我们向上走过一段楼梯,穿过另外一道门,进到一个狭小黑暗的屋子,里面有两张躺椅,一扇滑动玻璃门隔开的接待处和一张小桌子,上面乱放着一些杂志和儿童读物。

汉克朝接待处走去,而我则到一张躺椅上坐下,开始翻看那些杂志。在另外那张椅子上,一个女人带着一个男孩正在看一本关于大象巴芭的画册。当我拿起一本杂志靠在椅子上读的时候,我看到那女人在用眼睛的余光打量我。她靠近那孩子,搂住他并低头在孩子的额头上亲吻。我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做,但我不怪她。我突然激动起来,我真心希望那孩子长大后别像我这样。

汉克从接待处回来。

“他们马上就来接待你。”

我放下杂志站起来。

“好的。”

我有些担心,汉克看出来了。

“你没事吧?”

他把手放在我肩上。

“我没事。”

他盯着我的眼睛。

我知道这儿虽说是个偏僻的小镇,但这儿的人也同样是明察秋毫。

“小家伙,你会好起来的。”

我不敢与他对视。

护士在叫我的名字,汉克松开手,我朝那扇开着的门走去,护士正在等我。在进屋前,我回过头来,看到那个女人和孩子在注视着我。我又看看汉克,他朝我点点头,我也朝他点点头。一下子,我觉得自己获得了某种力量,虽还不足以让我坚强到正视自己,但已经能叫我走向前去。

我进了那扇门后,护士指给我一间整洁的白屋子,我在房间中央的一张大的牙科椅上坐下,护士离开后,我静静地等待。不一会儿,牙医走了进来。他看去四十多岁,头发和眼睛都是黑色的,皮肤粗糙,要不是他那一身白大褂和手上的活页簿,简直就像一个伐木工人。

“你是詹姆斯?”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我对面。

“是。”

“我是戴维?史蒂文斯医生,很高兴认识你。”

我们握了握手。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他戴上一双干净的乳胶手套。

“我从治疗中心的医生那儿了解到一些你的情况。”

他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手电筒。

“但我需要亲自再给你做些检查,看看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他俯下身来。

“张开嘴好吗?”

我张开嘴,他拧亮手电筒,光照到我脸上。

“我能掀开你的上唇吗?”

我点头同意后,他放下手电筒,掀起我的上唇,拿一个有尖头的细长金属工具在我的嘴里检查。

“这可能会疼的。”

他用探针的尖端触到我受伤的门牙,深入到一些我肿疼的牙龈,尖锐而钻心的疼痛立刻传播了全身。我真想闭上嘴让他马上停下,不要再弄疼我了。但我没有那样做。我只是闭上眼睛,握紧双拳,绷紧身体。我能觉察到双唇的颤抖,嘴里血的味道。当医生触到我的牙时,能感到它们在移动。医生检查完,我听到他把工具放到盘子里,我坐起身睁开了眼。

“我们还需要做一些x光检查。但就我看到的情况来说,恐怕需要给你做手术治疗。”

我握紧拳头,握得很紧。

“两颗门牙伤了,但是牙根似乎还好。”

我双唇颤抖。

“我们能够修复坏牙,你会没事的。”

我尝到了嘴里的血。

“但是前面两颗牙多半是不行了。”

我用舌头舔着上面的牙龈。

“我们需要给你做一个根管治疗,同时搭一个桥。”

我的舌头能感觉到参差不齐的残牙。

“治疗会有些难受,但这也没办法,我们没有选择。”

我点点头。

“这几天我将再给你安排一次预约,要等到你嘴唇的肿疼褪去后我们才能做下一步的治疗。”

第18节:我的罪不可饶恕(4)

我点点头。

“幸会,詹姆斯。”

“幸会,大夫。”

他起身后我们握握手,他就离开了。另外一名护士进来给我冲洗了嘴巴,她又用棉球和纱布塞住我牙上的出血点,给我拍了x片。做完这些,嘴里的棉球已被血浸透,我的嘴巴像是用砂纸打磨过似的,火辣辣的,又像被榔头敲过一般疼。她告诉我可以走了,她离去后我站起来,返回大厅里。汉克正坐在椅子上读一本有关电影明星私生活的杂志。我走过去坐在他身旁,他放下杂志看着我。

“进展如何?”

“还好。”

“他们能把你治好吗?”

“他们说可以。”

“我会去弄清楚的。”

他起身来到接待处,同接待员谈了几句后又回来了。我们一起来到车上,驱车返回中心。路上汉克想安慰我,同我聊聊天,可我告诉他我嘴巴疼得厉害,于是他就不说了,我望着车窗外。

我想起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情景。那时我十八岁,还在学校里读书。一天,我独自坐在一棵十月树下,拿了一本书在那儿读着。无意间我抬起头来,看到她正抱着一摞纸一个人穿过学校的草地。忽然她一个踉跄,抱着的纸张散了一地。当她弯腰去捡时,还四处看看是否有人注意到她的窘境。她没有看到我,可在她手忙脚乱地拾捡纸张时,我注意到了她,她没看到我而我看到她了。

面包车驶进了戒瘾中心的大门,汉克和我下车后,我向汉克表示谢意,感谢他送我去医院和对我的帮助。他说我似乎该给他个拥抱,我笑笑没有吱声,他不管我,径自走向前来,伸开双臂拥抱了我。人际间这种坦诚的交往温暖了我的心,长久以来第一次我实实在在地感到高兴。这情形使我感到难过,我抽身出来跟他再见,并再次感谢他的帮助,然后转身进了戒瘾中心。接待员告诉我午餐时间到了,于是我来到餐厅,排队要了一碗汤和一杯水,找到一张空桌子坐下,尽我的努力把食物勉强塞进我那尚在流血的伤嘴里。

“嗨,伙计。”

我抬头一看,见一男子站在我对面。他大约五十岁上下,中等个子,不胖不瘦。一头棕色的密发,但头顶上开始变得稀疏起来,一张变化莫测的脸就像是才受了打击似的。他穿一件扎眼的蓝黄色夏威夷绸衫,戴一副小而圆的银边眼镜,腕上一块硕大的劳力士金表。他盯着我,放下手里的盘子,看来像在气头上。

“记得我吗?”

“不记得。”

“过去两天来你一直在叫我车夫吉恩。现在我知道他们在给你做该死的戒毒治疗。但我可不是车夫吉恩,过去不是,将来也不是车夫吉恩,如果你再叫我他妈的车夫吉恩,你小子可要当心点!”

我笑了起来。

“有什么好笑吗?”

我又笑起来,他看着就像车夫吉恩。

“你觉得这可笑?你这混蛋!”

我望着他笑,想起我连牙都没了,我更觉得好笑。

“你认为这真的他妈的可笑吗?!”

我盯着他的眼睛,那是双敌视、愤怒和充满暴力的眼睛。我懂得他的眼睛,知道该怎么和这种人打交道,这些事我见识得多了。

我站起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我盯着那家伙,屋子里一下安静下来。我开口了。

“我不认识你,也不记得在哪儿见过你。我不记得曾经和你说过话,我敢肯定也从未叫过你车夫吉恩。可如果我叫过,那么,我觉得是挺好笑。”

我能觉察到屋里的大多数人都在注视着我俩,我的心跳加快,那家伙盯着我,眼睛里满是敌视、愤怒和暴力。我清楚自己占不到便宜,但我不在乎。我觉得自己蓄势待发,我全身紧绷,咬紧牙关,目光坚定,直视前方,一眨不眨。

“如果你一定要让我踢你屁股的话,老东西,我会叫你如愿以偿的。”

他大吃一惊,倒不是害怕或勉强,像是被镇住了。我还是直视前方。

“你刚才说什么?”

我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我说如果你一定要让我踢你屁股的话,我会让你如愿以偿的。”

第二部分

第19节:我的罪不可饶恕(5)

“你叫什么名字?小东西。”

“詹姆斯。”

“詹姆斯,我是伦纳德。”

他笑了。

“我不知道你是我见过的最蠢还是最勇敢的家伙,但要是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会考虑不计较你刚才的话。”

“什么问题,伦纳德?”

“你是不是昏了头了?詹姆斯。”

“没错,我是昏了头,脑子乱透了。”

“好,其实我也昏了头,所以我喜欢昏头的人,也愿意结交更多这样的人。我们干嘛不坐下来一块吃点儿午餐,看看我们能不能忘掉我们的不快而成为朋友,或许我能在这儿依靠一个朋友。”

“好啊。”

我们坐下来吃午餐,我听着伦纳德讲他的故事。

伦纳德来自拉斯维加斯,到这戒瘾中心一个星期了。他吸食可卡因成瘾,一年前就打算到这儿来接受治疗。在过去的十二个月里,他把时间全部花在狂吃美食、喝昂贵的美酒、没完没了地打高尔夫球上。他花天酒地得太过分了,他说,如果再这样下去他会死掉的。我不知道他靠什么生活,但我知道那一定是非法的勾当,并且他经营得不错。这些我能从他的眼睛里,从他的谈吐中,从那些一般人听来毛骨悚然、而他却轻描淡写的事情里判断出来。我和伦纳德在一起很惬意,比我在这儿遇到的所有人都让我感到惬意。他讲起可怕的事情来那么轻松,天生就是黑道上的人物。我和他相处真挺愉快的。

吃完东西我们撂下餐具,离开餐厅来到讲座厅,这里男女病人分别坐在两边,一共大概有二百五十个病人。每人都和自己病区的人坐在一块儿,伦纳德和我坐在了二十个领班的中间,在讲台上,一个医生开始给我们讲解酗酒和酒精成瘾的病理。

我开始感到发病了。强烈的恶心一阵一阵袭来。我浑身发冷,我快速地睁眼、闭眼,睁眼、闭眼,一会儿又放慢下来。我开始颤抖,眼前的座位在我眼里移动起来,它们要和我说话,于是我扭头到一边。我眼前蓝色和银色的光在四处飞舞。我闭上眼睛,那光就舞过我的大脑。我感觉到血液慢慢地流过心脏,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于是我用一只手抓我的脸,使劲地捏自己的脸。这样很疼,但我需要这疼痛,它使得这噩梦真实了,免得使我发疯。疼痛很强,但我需要让它使我保持清醒。

医生结束了讲课,病人们鼓起掌来。我放下手,深深吸了一口气,凝视着前方。伦纳德在我肩上拍了拍。

“你没事吧?”

“不好。”

“需要帮助吗?”

“不。”

“可你看上去需要帮助。”

“我需要点什么,但这也没用。”

当医生在台上回答问题时,我起身离开了讲座厅。我直接回到病区,希望马上躺到床上,希望这样能好受些。在我经过肯的办公室时,他叫我,我没有理会,继续朝前走。他走出来又叫我一遍。

“詹姆斯!”

我停下。

“干什么?”

我靠在墙上。

“你没事吧?”

他向我走来。

“我感觉糟透了,我得躺着了。”

他站在我面前。

“你可以过会儿再躺,现在是你测试的时间。”

“什么测试?”

“mmpi,我今天上午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