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了,剩下我一个人。安定的药劲儿已经过去,胃里也没有剩多少东西了,一切都开始加速转动起来,包括我的心跳、血压,还有脑子里的想法。我的手开始颤抖,但不是以往那种剧烈的颤抖,而是虚弱的颤抖,是因为恐惧而引起的那种颤抖。我恐惧这个房间,恐惧这张椅子,恐惧柜子里的各种器械,恐惧这些器械的用途,恐惧我即将面对的一切,恐惧可能产生的剧痛。
护士进来了,拿着我要的那本《大象巴芭》画册。她把书递给我后就走了。我把网球放在大腿上,翻开书,试图读下去。我能看到书上的字和图画,但却一个字都读不进去,也看不懂那些图画。一切都在加速运转,包括我的心跳、血压,还有脑子里的想法。我无法让自己注意力集中起来,即使大象巴芭也不行。
我合上书,捧在胸前,等待着。一切都在颤抖,手,脚,腿上的肌肉,胸膛,下巴,残缺的牙齿。我拿起网球紧紧地攥着,想把这种颤抖化解到网球上,结果网球也跟着颤抖起来。
门开了,“伐木工”史蒂文斯医生进来了。跟着他一起进来的还有一个医生、两个女护士。史蒂文斯拿起一件不锈钢器具,在手术椅旁边的一个圆凳上坐下。另外那个医生和两名护士则开始准备各种器械。一会儿打开柜门,一会儿又关上,所产生的噪音非常刺耳。我不能确切地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但我知道,所有这些东西最终都要塞到我的嘴里。
“嗨,詹姆斯。”
“嗨。”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我们刚才又商量了一下今天的手术程序。”
“没关系。”
另外那个医生弯腰在史蒂文斯医生耳边悄悄说了些什么。史蒂文斯点点头。
“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是给你做两个牙冠。我们看了x光片,你的这两颗牙的牙根还都在,而且也比较牢固。如果做两个牙冠,效果应该不错。”
“好的。”
“做完这些之后,我们还要在你牙根部位做一个手术,也就是开一个槽,因为另外两颗牙的牙根都松动了,如果不做这个手术,这两颗牙就会变黑,坏死,然后脱落。我想你肯定不希望看到这样的结果。”
“是的,我不希望。”
“真对不起,跟你说这些。”
“非常感谢你的直截了当。”
“我们想让你知道,我们都要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做。”
“我不想知道更多了。”
“不过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整个治疗过程将会非常疼痛。因为你现在正在戒毒,我们不能给你使用麻醉剂,不论是局部还是全身,而且事后也不能给你用止痛药。”
我举起手里的网球,使劲儿攥了攥。
“我知道。”
“你觉得能够忍受吗?”
“比这更严重的情况我都经历过。”
“什么?”
“比这更严重的情况我都经历过。”
史蒂文斯看着我,仿佛没听懂我说的话。我知道,我即将经历的情况非常可怕,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经历过比这更严重的情况,但为了使自己能够面对这一切,我必须让自己相信,没有什么再可怕的事情了。
“开始吧!大夫。”
史蒂文斯小声向那个医生和护士嘱咐了几句,然后跟他们一起准备各种治疗器具。我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等待着。我的身体渐渐平静下来,思绪也慢慢平息下来,我不再颤抖,也不再使劲攥着网球。我很平静,我已准备坦然接受即将到来的一切。
“你能否向后靠一点儿?”
“好的。”
他伸手握住一个把手,慢慢拉着,我也慢慢向后倒。无影灯正好在我头顶,非常晃眼,我闭上了眼睛。我手中攥着网球,胸前放着《大象巴芭》。
“我可以把这本书拿走吗?”
“我希望你不要拿走。”
“好的。”
第30节:每一个细胞都瘫痪了(7)
我听到走来走去的脚步声,以及盒子、器具碰撞的声音。一个人搬起我的头,把一块围布的带子拽到脖子后面系好,又用围布盖住了那本书。椅子又往下、往后调整了一下,一个小硬枕头垫在了头下面。
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是很典型的医院里的那种腔调。
“请你把嘴张开。”
我张开了嘴。
“如果你很难受,就示意一下。”
“好的。”
“现在待好了不要动。”
我一动不动。一个人用手拉着我的下嘴唇,在嘴唇和牙齿之间塞上棉花。我能感觉到缝合处好像被撕裂了,血开始流出来。他们又在我的上唇和一侧脸颊做了同样的处置。我的嘴里塞满了松软的棉花,嘴里很就被吸干了。有人又往棉花上喷了一些水,很快也被吸进去了。嘴里依然很干,不管喷多少水。我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嘴张得大大的。有人把网球递给我。我听到了轻轻的说话声,还有调试牙钻的声音。开开,关上;开开,关上。
再试一下打磨器。
打磨器又开开,关上;开开,关上。
再试一下辅助钻。
辅助钻又开开,关上;开开,关上。
我感到医生和护士们都站了过来。一只手捏住我的上唇,轻轻往上拽,以便牙龈能够露出来。残牙上又被喷了一些水。
“我们准备开始了,詹姆斯。”
水在继续喷着。打磨器打开了,当它向我的嘴靠近时,声音又大又刺耳,震得耳朵很难受,于是我攥紧网球。打磨器碰到了我左侧的残缺门牙,又轻轻弹了回去,嘴里一阵剧痛。打磨器又回来了,停在牙上不动了,疼痛迅速传遍全身,传及身上的每一块肌肉。我紧紧地攥着网球,眼睛开始流泪,头发也竖了起来。我的牙齿剧痛难耐,就像是被刺刀穿透了一样。该死的刺刀。
水还在继续喷着,一些残渣随着水一起流进嗓子里,另一些则流到舌头底下。我能舔到舌头上的残渣。一切都在继续着,打磨,喷水,残渣,还有疼痛,使我紧张而难受。我坐在椅子上,紧紧地攥着网球,心脏平稳而有节奏地跳动着,仿佛要借此证明它完全能够应对这样严酷的考验。打磨器关掉了,我松了一口气。
“詹姆斯,你这儿好像有一个洞,我需要检查一下。”
我嘴里的棉花取出去了不少,我现在能够开口说话了。
“好,你查吧。”
“这可能很难受。”
“没关系。”
我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但我不知道接下来究竟会发生什么。一个尖尖的探针在我的牙齿边缘触探着,找到了一个小洞,然后伸了进去。我像遭到了电击一样,而且是数万亿伏的高压,眼前白光闪过,火烧火燎。刺刀好像有二十英尺长,烧得红红的,非常锋利。这种剧烈的疼痛是空前的,完全超乎我的想像。它穿透了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纤维、每一个细胞,我整个人都瘫了。我呻吟着,医生也停下手,但是疼痛依旧。
“这里的确有一个洞,我们需要把它补上,然后再做一个牙冠。”
我的每一根纤维、每一个细胞都瘫痪了。
“詹姆斯?”
疼痛之剧烈完全超乎了我的想像。
“詹姆斯?”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们该做什么就动手吧,没关系的。”
我听到了又低又闷的声音,开关柜门的声音,更换器具的声音。牙钻打开了,我坐着,等待着。
牙钻伸了过来,碰到了我的牙齿,我用足力气攥紧网球,手指似乎都快折断了。我呻吟着,一声接一声地呻吟着,我想让这声音充斥耳朵,以此盖过牙钻的声音,结果却是徒劳的;我想把注意力集中到呻吟声上来,以此减轻疼痛的感觉,结果仍是徒劳的。刺刀,刺刀,刺刀。牙钻伸到小洞里,在洞的边缘慢慢移动着,为的是把洞开大一点。一些残渣随着水一起流进嗓子里,另一些则流到舌头底下。刺刀,刺刀,刺刀。洞越来越大了。
牙钻停了下来,但疼痛仍在继续,我仍然用力攥着网球,呻吟着。史蒂文斯医生要求另外那个医生和护士动作快一点。他们于是把粘合剂塞进牙洞,然后抹平,又塞进去,又抹平。疼痛减轻了一些,但仍有钝痛的感觉,我的心脏有力地、平稳地跳动着,这些并没有太影响我。许多年来,我始终与痛苦相伴,它仿佛一直在伴随着我的心跳起伏跌宕,它不可能再影响我了。
第31节:每一个细胞都瘫痪了(8)
我停止了呻吟,睁开眼睛,透过一汪泪水,我能看见头项上的蓝光正聚集在粘合剂上。粘合剂渐渐变硬、更紧,牢牢地粘在牙洞壁上。我又听到打磨器打开了,正在向我的嘴伸过来,我闭上眼睛。打磨器碰到了我的牙,磨下的残渣掉进嘴里。同样的过程重复着。粘合剂,蓝光,打磨器;粘合剂,蓝光,打磨器。我已经对它们麻木了,对疼痛也麻木了,我手里攥着网球,等待着这一切结束。终于结束了,一颗大牙,三颗小牙。
“现在,我们准备给你右边的门牙做个牙冠。”
我点点头。
“你想先休息一下吗?”
我摇摇头。
他们准备了一会儿,打磨器又打开了。我已经能够很轻松地应对它了。因为牙上没有洞,所以也没用牙钻,只有粘合剂和蓝光,这些对我来说已不算什么。我握着网球,但没有用力攥,我也不再呻吟,心脏也得到片刻的休息。接下来的一切都很顺利,两颗大的,两颗小的。
我听到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器械移动的声音,开关柜子的声音。我睁开眼。史蒂文斯医生正在跟另外那个医生说话,两个护士正在把用过的器械放进一个消毒柜里。
史蒂文斯医生说完后,那个医生就出去了。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我坐了起来。
“他要去哪儿?”
史蒂文斯医生又拿出了一些器械。
“在我们准备好之前,我不想告诉你。但当我们为你做牙槽开通术时,要用带子把你固定住。”
“为什么?”
“除了疼痛之外,我们在给病人做这种手术时要使用麻醉剂的另一个原因是,不让病人乱动。我们需要你一动不动,但我不能确定,如果不把你绑住,你是否能够做到。”
“好的。”
“你认为可以吗?”
“是的。”
那个医生进来了,拿着两根又长又厚、头上有搭扣的蓝色尼龙带子。在这个房间里,它是除了我和网球之外惟一一个不闪光锃亮的东西。
我靠在椅子上。史蒂文斯医生向前挪了挪。护士也不再整理器具,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你能把胳膊放在身体两侧吗?”
我把胳膊贴着身体伸直。
医生把尼龙带平放在我身上,两头的搭扣正好在椅子下面,他弯下身子,开始调整尼龙带的长短,带子紧紧地捆住了我。
“你如果觉得可以了,就告诉我。”
他继续拉,带子越来越紧,我的胳膊一点都动不了了,尼龙带深深地嵌进肉里,《大象巴芭》仿佛被挤进了胸腔。我于是告诉医生,带子已经很紧了。他把搭扣扣好,站了起来,走到洗手池边洗干净手,就和护士一起向我聚拢过来。
“我们会尽量用最快速度做完这一切。”
“要确保做好,免得我以后还得再来。”
“那当然了。”
“开始吧。”
我闭上眼睛,往下坐了坐,想让自己舒服一点儿。我的嘴里仍然塞着棉花,时时感到一阵阵钝痛袭来。我的上唇被拉起来,冷水喷洒在两个破损的门牙上。我两只手攥着网球。我清楚地知道,医生将在不使用麻药的情况下,给我做牙根开槽手术。我心跳的速度明显加快了,眼下我有预料,有担心,就是没有丝毫舒服的感觉。
牙钻又开动了,打磨着我左门牙的边缘,这里的骨头又薄又脆,碎渣纷纷落下,很快就穿透了,打出了一个洞。就在打穿的那一刻,一股电流样的感觉传遍全身,一点不觉得疼,或者说只是感到一点点疼。但是,另外一种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我的眼前一片空白,几乎快窒息了。我紧闭双眼,咬紧牙关,下巴好像都要咬碎了。我两只手使足力气攥紧网球,把网球都捏扁了。我的指甲劈了,断了,开始流血。我蜷着脚尖,脚尖也他妈的不舒服;我弯曲双腿,双腿也他妈的难受;我绷紧身体,肚子上的肌肉好像绷裂了一样;我的肋骨好像也在塌陷,这种感觉也他妈的让我很痛苦;我手中的网球还在收缩,这种收缩也他妈的让我无法忍受;我的胳膊在结实的尼龙带的捆绑下挣扎着,厚实的尼龙带正在切割我的皮肉,这他妈的也折磨得我要死要活。我的脸火烧火燎,脖子上的血管好像要崩裂了一样。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正在溶化,这他妈的简直让我痛不欲生。我的嘴里有一个钻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正在他妈的溶化。我要窒息了,太痛苦了。
第32节:每一个细胞都瘫痪了(9)
牙钻被拿走了,一只真空吸管开始吸走牙根周围的坏死组织,痛苦一点也没有减轻。真空吸管停了下来,一个尖利的器械开始清理牙槽里剩余的坏死组织。痛苦一点也没有减轻。真空吸管在嘴里进进出出,与人工清理交替进行着。痛苦一点也没有减轻。只有把牙根部位清理干净,才能有助于顺利愈合。请快一点把这里清理干净了,求求你,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