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你,求求你把这个鬼地方清理干净了。痛苦一点也没有减轻。
我渐渐地进入到一种幻觉之中。感觉我与医生正在做的一切没有任何关系,我的胳膊不是自己的,我的腿不是自己的,我的胸不是自己的,我的脸不是自己的,我的牙不是自己的,我的身体不是自己的。一片空白,到处都是空白。剩下的只有痛苦,无边无际的痛苦。我想让自己回到现实中,回到由牙钻、真空吸管、医疗器械、棉花球、喷洒器、残渣、医生、护士、补牙所构成的真实世界中,但我却做不到。我的大脑仿佛被切成了两半。其中一半被带进了一个很可怕的世界,另一半却没有觉得那么可怕。我在这两个世界之间徘徊着,被空虚和痛苦慢慢地蚕食着。空虚和痛苦,空虚和痛苦,空虚和痛苦,没有尽头。
我被牙钻尖厉的声音拽回到现实世界之中。我能感觉到,左边门牙已修补好,现在正准备修补右边那颗。牙钻碰到了我的牙齿,反反复复钻来钻去,要把它钻透,我能感觉得到。我就要窒息了,无法呼吸。我紧闭双眼,咬紧牙关,两手用力攥着网球。我身体内的每一个细胞仿佛都因为剧痛的巨大压力,要崩溃了。如果真有上帝,我一定要唾他的脸,为何让我遭受这样的痛苦;如果真有魔鬼,我一定把自己的灵魂出卖给它,以便让这一切早一点结束。假如冥冥之中真有一种力量在控制着我们每一个人的命运,我一定要告诉它,去你妈的命运吧,把它拿去当狗屎吧,把它拿去吧,拿得远远的。你这个混蛋!快点结束吧,快点结束吧,快点结束吧!
真空吸管还在吸,各种器具还在来来去去,我默默地忍受着。牙槽内侧已清理干净,我默默地忍受着。牙槽里填充了新材料,牙根也被固定好,我默默地忍受着。粘合剂、蓝光和打磨器,粘合剂、蓝光和打磨器,我默默地忍受着。我是在明尼苏达州的某个地方,我是戒毒所的一个病人,我正在修补四颗被打碎的门牙,我被捆绑在椅子上,因为我不能使用麻药。我所能做的一切就是默默地忍受。
我感觉水顺着牙齿流下,最后一些残渣流进了嗓子。棉花也从嘴里取了出来。我听到一些低沉的声音,水龙头打开了,柜子门开开关关的。我睁开眼,眼前闪着白光,什么都看不清。无影灯还开着。好像有人走了过去,灯关了。有人从我旁边拿走了一些东西,又拿过来一些东西。我听到尼龙带子的搭扣解开了,带子松开了,《大象巴芭》滑了下来,我的身体可以自由地、随心所欲地活动了。我打了一个寒颤,接着就哆嗦起来了。我想坐起来,结果根本做不到;我想抬起头来,结果也做不到;我想睁眼看一看,结果什么都看不清。我浑身发冷,而且越来越冷,哆嗦得也越来越厉害。我还在紧紧地抓住网球,但是痛苦丝毫没有减轻。
有人过来拿走了我身上的毯子。毯子很暖和,但这反而让我心里一阵阵恶心,我无法阻止它,它是如此的轻而易举,势不可挡。不过,我的胃不那么胀满了,肺部和整个躯体也都松驰下来,但眼睛还是看不清东西。眼前红红的一片,它弥漫着,弥漫着,弥漫着;红红的,红红的,红红的,整个毯子,整个椅子,整个地板,还有我自己,都被红色所覆盖。我放下网球,试图举手擦擦脸,但我的双手在颤抖,我的脸在颤抖,我的手根本无法对准自己的脸。双手终于无力地垂落下来。
“把毯子给我,再给我一点儿水。”
我躺靠在椅子上。
“你没事吧,詹姆斯?”
我呻吟着。
“你听到我的话了吗?”
我继续呻吟着,点点头。
第33节:每一个细胞都瘫痪了(10)
“你应该赶紧去医院,我去叫救护车。”
我不想去医院。于是我使足了全身力气坐起来,强睁眼睛,史蒂文斯正站在我面前。
“我不去医院。”
“你应该去医院检查一下,我们这里没有条件为你做这些检查。”
“椅子。”
“你说什么?”
“把椅子放低一点儿。”
史蒂文斯放低了椅子,我的双脚能够着地了。我浑身发冷,不住地哆嗦,上上下下哪儿都不舒服。我厌倦了医生,护士,椅子,检查,无影灯,医疗器械,整洁的屋子,消毒池,流着血的治疗器。我不想去医院。我曾经独自应对各种病痛,我现在也能独自应对它。
“叫汉克过来,送我回戒瘾中心。”
“你需要请医生检查一下。”
“我没事。”
“如果你一定要走,这将违反我的劝告。”
“我知道。”
我挣扎着从椅子上站起来。腿上的肌肉一阵抽搐,身子跟着摇晃起来。我慢慢向前挪了一小步,站住了。我把毯子扔到地上,又往前挪了一小步。
“你行吗?”
“行。”
“需要帮助吗?”
“不。”
我的眼睛渐渐能看清楚了。胃里也舒服了许多。但我仍在哆嗦,浑身发冷、难受。但无论如何,我终于离开了那把可恶的椅子,这让我心里好受了许多。我看着不远处的门。我如果能够走到门口,就有可能离开这儿。我想快点儿离开这儿。
我又往前走了一步,颤颤巍巍,接着又走了一步。
接近门口时,我停住了,我的右边有一面镜子。我朝那儿瞟了一眼,这一瞥让我看到了自己的模样。我苍白得如同粉笔一般,我的脸庞惨不忍睹,嘴巴四周满是结痂的血渍,下唇一些缝合线突出在外,眼睛充血,鼻梁上缠满了绷带,整个人形容枯槁皮肉松弛。身上穿的白t恤到处是板结的棕色、红色呕吐物,棕褐色的裤子上也是一样。我瞧上去整个他妈的一堆垃圾。我转向史蒂文斯医生和护士,护士随之看着一旁,医生没有回避我,我慢慢地说。
“谢谢你帮我。”
“不用谢,这是我该做的。”
“我知道,可你今天为我做的早超出了你的义务,真的谢谢你。”
史蒂文斯医生笑笑。
“不客气。”
我也对他笑了笑。这是我补好牙后第一次张嘴笑。这种感觉让我很欣喜,于是把嘴咧得更大了。史蒂文斯也笑了,他走过来,伸开双臂紧紧地搂住了我。我们两个人刚刚一起走过一段可怕的经历。尽管我的处境可能更糟,但我知道,他也不比我轻松多少。这一拥抱,是我们彼此内心的共鸣,它来自于刚才那一段可怕的经历,也正因为这经历而显得更强烈、更难忘。我知道他肯定会记住这一时刻,但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记住。我抽出身来。
“再次感谢你。”
“好好照顾自己。”
“我会的。”
我转过身慢慢走了,没有再回头。这是我的一个弱点,但也是我的一贯做法。永不回头,永远不。
我扶着楼梯慢慢向下走。每一步都很吃力,每一步都痛苦不堪。我的脸随着心跳而颤动,但心跳已不像刚才那样有力、稳健。它时快时慢,时强时弱,我的面部和左臂也随着这一节奏而颤动着。它还在努力坚持着,但已坚持不了太长时间了,我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我走到门口,用手推开门,慢慢走出去,进了候诊室。汉克正坐在椅子上跟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聊天。他们俩同时抬起头来,老妇人禁不住发出一声惊叹。汉克迅速站起身朝我走来,我把手搭在他的肩上,否则我马上就会摔倒在地。
“上帝啊!”
“快带我离开这儿。”
“你怎么样?”
“快不行了。”
“我能为你做点儿什么?”
“快带我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
汉克帮我穿好外套,搀扶着我离开候诊室,走下台阶。当我们走到台阶最后一级的时候,我的腿一点儿都不听使唤了。汉克连拖带拽把我弄到门口,让我靠在他身上,然后推开门,又把我拽了出去。
暴风雪还在肆虐。大风把冻雨和雪粒吹得满天乱飞,天空阴暗,雨雪交加。汉克把我拽向汽车,我的双脚在冰冷潮湿的地上拖曳着,鞋子全都湿透了,冰冷而潮湿。汉克终于把我拖到车旁,让我靠着车门。
“能站住吗?”
他把手伸进兜里掏钥匙。
“可以,不过你快一点儿。”
他从兜里掏出钥匙,打开车锁,拉开车门,把我放在一个三人座椅上,然后关上车门。他自己又绕到汽车另一侧,打开门钻进车里。
他坐下来,启动发动机,车开动了。
我躺在座椅上,浑身发抖,人都快冻僵了。我的心跳时紧时慢,非常难受。嘴里则像刀割一样疼痛,身上一丝力气都没有了。我们正在返回戒瘾中心的路上,我不想回去。但是,如果我离开戒瘾中心,等待我的不是死亡,就是蹲监狱。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也不是我想要的人生。但是,我不知道我还能干什么。我曾经试图改变自己,但失败了。后来我也曾一次又一次地做出努力,但也都一次又一次地失败了。假如有什么能够促使我去考虑一些与以往不同的选择,我倒愿意尝试一下。但事实上根本没有。假如隧道尽头能有一丝光亮,我也会奋不顾身飞奔过去。事实是,我现在的情况越来越糟。假如隧道尽头能有一丝光亮,我也会奋不顾身飞奔过去。但我是一个酒鬼,一个吸毒者,一个罪犯。隧道尽头根本就不可能有任何光亮,
过了一会儿,车里暖和起来了。我也不像刚才哆嗦得那么厉害了,身子也慢慢舒展开了。但我仍然一丝力气也没有,我闭上了眼睛。眼前一片漆黑,我闭上了眼睛。没有一丝光亮,我闭上了眼睛。只有黑暗。
我闭上了眼睛。
我闭上了眼睛。
我闭上了眼睛。
第34节:我的讣告(1)
八我的讣告
在另一个白色的房间里,我怒火中烧。我穿着另外一件白罩衣,我真想把它撕成碎片。看到房间里那张床、那把椅子、那张桌子,我都想把它们砸碎。房间里有一扇窗户,我真想从那儿跳出去。
惩罚的轮回又开始了。我爬到卫生间,呕吐,躺倒在地上;呕吐,躺倒在地上;呕吐,躺倒在地上。一些呕吐的东西粘在我新补的牙上弄不下来,清理干净以后,又再次呕吐,又再清理,然后我爬回到床上。
屋子外面依然很黑,风暴还在肆虐。雨夹雪借着风力猛烈拍打着窗棂。淅沥声没完没了,呼啸声绕梁不绝,我讨厌这些噪声,巴望它们早早停下。听,滴答滴答,呜呜咽咽,滴答滴答,呜呜咽咽,讨厌透了,快他妈的停止吧!
我下了床。我的衣服都洗干净了,摆放在桌子上。我脱掉被弄脏的罩衣,换上干净衣服,它们似乎比昨天大出了一圈。
我打开门,走到了药理部。时间已是午夜,只有一个护士在值班。她正在那儿翻阅一本时装杂志,并没有注意到我。我走出药理部,穿过大厅。尽管黑夜沉沉,但大厅里依然明亮。头顶的灯亮着,墙是亮的,地毯是亮的,壁上的画是亮的,门上映射的图案也是亮的。包围在光影里我感到很不舒服,所有的东西都太刺眼了。
我又回到“索耶”。四下里万籁俱寂,所有的灯都关闭了,所有的门都关上了,所有的人们都在睡梦里。我走到客厅里,在一把沙发椅上坐下,随手打开了电视机。电视里正在播放一个关于减肥的节目,一个商业广告,一些女人在那儿不着边际的胡扯,还有一个职业的摔跤表演。有几个频道被静电干扰得看不清楚,而我却觉得被干扰的屏幕才最有意思,就那样连着看了一个小时。
我关了电视,还想找点什么事干,不觉得困乏,也不想睡觉,也不想回到药理部,不想穿过那些大厅。大厅里光线太强了,会使我很不舒服。
靠墙有一排书架,上而堆了许多书。我很小就开始读书,并且总是如饥似渴地读书,这么多年以来,这是我除了闯祸闹事和惹麻烦以外,少有的能坚持始终去做的事情之一。我被那些书吸引过去,在书架前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第35节:我的讣告(2)
这里有三个书架,每个书架上有大约四十本书。在我浏览这些书籍的时候,真希望它们能让我进入另外一个世界,希望它们能让我摆脱这该死的地方,哪怕是一会儿。就算我不能实际地做到,我也渴望让我的心天马行空,带我离开这该死的地方,片刻也好。
书架里有一些读者自编的书目,像《马上流出去:在哭泣中成长》、《否定不是埃及的一条河》、《天使与上瘾:让上帝的助手来帮你!》、《爸爸不爱我:上瘾的故事》等。关于“十二步骤戒瘾法”,有一系列丛书:《步骤一:松弛》、《步骤三:追求与升华》、《步骤六:准备行动》、《步骤十一:沟通》。还有几本早已翻得破旧的《新约》,我以前读过《圣经》,现在就不必为它浪费时间了。
我拿起一本厚厚的破旧的蓝皮书,封面和标题都不见了,扉页上面有一个标记,一个圆圈,里面是一个三角形。以前有人给过我这本书,我的朋友给过我,朋友的朋友也给过我这本书。他们都希望能够改变我。书名是:《酗酒者必读》,扉页上就是这个节酒的标志。以前我从未读过这本书,连翻都懒得翻它。谁把它给我,我都会把它扔到臭水沟里,或者随手塞在眼前的垃圾下面。我曾经参加过成瘾者互诫协会的会议,那帮人没能打动我。我发现,这些事情从本质上说不过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