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静,这不值得。我希望能听她说:走开,别给他们好脸。我希望能听她说:好了,吉米,一切都在好起来。我希望能告诉她我爱她,我真的爱她,而在她活着的时候我却从没告诉她!她是我惟一的朋友,怎么就被火车撞死了!
我不相信如今她在天堂里,不相信她在什么更好的地方。她的离去也带走了我的生命,我也一起离去了。没有耀眼的光芒,没有美妙的音乐,没有天使在迎候我们。圣徒彼得也没有在天国之门拿着那个硕大的什么鬼书,我们的亲朋好友也没在圣餐桌旁为我们占好位子,我们没有什么天国之旅。我们死去了,如此而已。然而,这没有阻止我和米歇尔交谈,我和她说话,问她问题,告诉她我的情况。我告诉她我想念她,每日每夜想起她,告诉她我爱她。我告诉她,我依然在回击所有对我的仇视攻击,狠狠回击,为了她,我将为她一直这样回击下去,永远不停。
我和米歇尔交谈着。在我生活最糟糕的时候,我和她谈论着这些事情;在我已经绝望的时候,我告诉她这些事情;在我感到自己就要死去的时候,我又跟她谈起我的感受。我知道,该我死的时候,我就会死去,如今我已经临近死亡。我知道死亡很简单,我死去后将了无痕迹。我知道,我不会在天国或其他任何地方与米歇尔相会,但不管怎样我也要和她交谈,最近以来,我一直不停地在和她交谈着。
浴室的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我从遐想和孤独里被唤回,唤回到此刻这该死的浴室中。我睁开眼,约翰站在我面前,我站起来看着他,我俩都是赤身裸体,我说:
“你他妈的在干嘛?”
“其他人都还没起来呢。”
“你他妈的在这儿干什么?”
“我听到你的动静,想你或许需要有人陪陪。”
“快他妈滚开!”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保证。”
“快他妈滚开!”
浴室里弥漫着蒸汽,水汽顺着水池、厕所往下滴答。约翰这时坐在暖气片上,大腿上搭了一条毛巾。他看上去有点紧张和害怕,像一条小狗巴望着主人的抚慰。
第39节:我的讣告(6)
“真对不起。”
“以后别再这样了。”
“这儿的许多人都孤独,你让我感到陌生。”
“我不想这样。”
“对不起。”
“别道歉了,只是别再这样了。”
“你恨我吗?”
“不,我不恨你。我不在乎你和其他人干什么,只是别指望我和你这样做。”
“你会打我吗?”
“不,我不会打你。”
“有时有人打我。”
“我不会打你。”
“你可以,如果你想的话。”
“我不会打你的。”
约翰哭了起来。
“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
“别说了,以后别再这样了。”
我拿起衣服出了浴室。我听到约翰还在里面呜咽,沃伦和那个秃头的男人还在睡觉。屋外的风暴还在呼啸。我穿好了衣服,在床上躺下,不知怎么就感到疲倦了,我闭上眼睛睡着了。
我很快进入了梦境。梦见我又回到屋里,回到桌旁。我在那儿痛饮,吸食可卡因、快克、胶毒和气体麻醉剂,把这些都用遍了,像个饕餮之徒,毫无节制。我尖叫、狂笑、诅咒,张牙舞爪地咒骂上帝是不值一提的混帐东西,咒骂他是条母狗。我上蹿下跳,围着桌子乱跑。这么多的烈酒、可卡因、快克、胶毒、气体麻醉剂,我把它们使劲儿搓进皮肤里,倒遍全身,让它们浸透我、吞噬我。这些天来第一次这么舒坦。
我看到在一大包可卡因下面有一支手枪,我拿起来握在手里。这是一支点三八口径的左轮枪,这枪我以前玩过,知道怎么用它。我在椅子上坐下,打开了弹膛。弹膛是满的,每个弹仓里都有子弹。我合上弹膛然后转动它,滴溜溜转动的响声使我很惬意。我以前玩过这种枪,知道怎么用它,一支点三八口径的左轮枪。
我把枪管含在嘴里,枪管冰凉而肮脏,金属的感觉在嘴里真爽。我又转动弹膛,滴溜溜,滴溜溜,滴溜溜的转动让我发笑。每个弹仓都是满的,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弹膛的转动停了下来,我用手指勾住了扳机,我刚吸饱了酒精、可卡因、快克、胶毒和气体麻醉剂,我已经失去理智,我的手指在抽搐,抽搐,抽搐,砰!
我醒来,眼望天花板,身子发抖,呼吸急促。我摸摸鼻子,鼻孔在流血。我感到头晕目眩,胃里烧灼,我失去了理智。
我下床往浴室走去。我行走困难,出门就倒下了。沃伦正站在水池那儿刷牙,还有人在淋浴。我开始作呕,于是我忙向便池爬去,爬到便池前我就呕吐起来。吐出来的都是胆汁和一些褐色的从未见过的什么鬼东西,里面带着好多血,我的胃、喉咙、嘴里、嘴唇和脸上都是火烧火燎的。折磨始终不停,我呻吟着,一遍遍地忍受着烧灼的呕吐,而它一再袭来,我巴望它停止,但它不会。
沃伦走过来,弯腰用胳膊搂住我,想把我抱紧。秃头从浴室走过来盯住我看,他被我发作时的情景吓坏了。折磨一再袭来,没有终止,一直他妈的没有终止。我心脏在狂跳,随着每一次不规则的跳动,疼痛都随之传来,疼痛反射到我的左臂和左侧的下巴。身上的体液似乎都不再流淌,但是呕吐却依然不停,翻江倒海般的呕吐像是要把我的胃和喉咙一起吐出去。我感到整个身体都要挣脱出去,都要离我而去。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再也不能这样生活了。我是一个酒鬼,一个吸毒者,一个罪犯。我的身体崩溃了,而我的心早已就崩溃了。我想要喝酒,想要吸食快克,尽管我也知道它们正在要我的命。我是孤独的。没有人我能与之交谈,没有人我可以与之通话。我恨我自己,恨得我都不能正视自己,恨得我都觉得自杀对我来说是一个最合情合理的选择。我的家人打算和我脱离关系,我的朋友准备弃我而去,我已经葬送了所有曾经有过的重要关系。我今天已经是第七次呕吐了,该死的七次呕吐,我不能继续这样活下去了,不能再这样了。作呕缓和了一些,我开始喘息,沃伦紧紧地抱着我,秃头还在盯着我。我抬起手来,示意沃伦离开。他站起来走开了,我把头靠在马桶前边,喘息着,尽力地大口喘息着。我知道空气有助于我放慢心跳,使我冷静下来,我大口吸气,冷静,冷静。秃头凝视我,沃伦对我说:
第40节:我的讣告(7)
“你好些吗?”
我点点头。
“要我帮你吗?”
我摇摇头。
“我去叫人来。”
我说道:“不。”
“你需要帮助。”
“不。”
“詹姆斯,你需要帮助。”
我站起来,摇摇晃晃。
“我决定我需要什么,不是你。”
我深吸一口气,踉踉跄跄走到水池旁,打开龙头洗脸,漱掉嘴里的脏东西。洗完后我关上龙头,转过身来,看到沃伦和秃头都在盯着我。我走过他们出了浴室。沃伦随我出来,朝他的屋子走去。
“让我至少给你拿件衬衣。”
我瞧瞧自己的衬衣,上面红的、白的、棕色的,满是胆汁和以前没见过的秽物,还有一条条的血渍。
“给你。”
沃伦丢给我一件衬衣,我抓住,这是一件浆洗过的白色低领衫,我看着衬衣,看看沃伦,他说:
“这是我剩下惟一一件干净的了。”
我看着衬衣,这不是我想穿的,我笑笑望着沃伦。
“谢谢。”
他笑了。
“不客气。”
我脱掉我的t恤衫,扔在床边的地板上,穿上这件衬衣,它太大了,像一件雨衣罩在我枯槁的身体上,几乎长及我的膝盖了。我把袖子绾到胳膊中间,两手垂到衣前。浆过的衣服有点硬,但穿着挺柔软,棉布的质地很高级,制作精细,或许产自哪个遥远国度。这是我记事以来穿过的最干净、最好的衣服了,我都觉得自己这要死的样子不配穿它。沃伦正坐在他的床沿上修剪脚趾甲,一双黑色的短袜放在身旁。我走过去站在沃伦面前,手放在衣前说:
“这衬衣真好,我会好好爱惜的。”
沃伦微笑着。
“没关系。”
“我会当心的,多谢你把它借给我,谢谢。”
“没关系。”
“我会好好爱惜的,谢谢。”
沃伦点点头,我转身离开屋里。我经过病区时,人们都在做着各自的事儿。有人在为当天的事情做准备,有人赶去吃早餐。罗伊正和他的朋友站在排班表前,我从他们身旁走过。
“詹姆斯。”
我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你还是去打扫公共厕所。”
我还是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同时对他们竖起中指。
“詹姆斯!”
我继续竖起中指。
“詹姆斯!”
我穿过通往餐厅的走廊。每走一步,我都急切地想喝点什么,或来点刺激的东西。我步履沉重,行走缓慢,此刻我心里只转动着一个念头。我需要去他妈的毁灭,毁灭,毁灭!
我走过用来分隔男女病区的玻璃走廊,排到队列里。我闻到了食物的味道。早餐有鸡蛋、熏肉、香肠、薄饼和法国烤面包。味道闻起来还真他妈不错。我看到放在一边的一大罐燕麦粥,去他妈的燕麦粥,看到那灰色的浆糊就叫人作呕。我想要破坏的欲望直线上升,上升到已不再是一个想法,而是一种本能,快给我点儿什么,填满我,填满我!
有人撞了我一下。我一看,是那个几天前遇到过的姑娘。她站在我面前,东西掉在地上。快给我点儿东西。她名叫莉莉。填满我。我拣起她掉的东西,是一小片折叠的白纸。快给我点儿东西。我把纸片交给她。填满我。她开始说什么。快给我点儿东西。我忘了她的存在。填满我。我朝前移动着。快给我点儿东西。
填满我。
我抓起一个托盘,向在玻璃柜台后面分发食物的那女人要了鸡蛋、熏肉、香肠、薄饼和法式面包。她没给我多少,于是我再要,她又给我添了一些,但还不够,我再要,她说不行了,盘子早已满了。我抓过一叠餐巾,拿了一些餐具,找到一张空桌子,我把餐巾塞到沃伦借给我的衬衣里,坐下。我拿了一瓶糖浆,把它倒在鸡蛋、熏肉、香肠、薄饼、面包上,开始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我并不关心我吃的是什么东西,不管它们是什么味道,我不在乎这些,这无关紧要。我只在意我得到了,尽我所能最快最多地占有了。快给我点儿东西。填满自己。
第41节:我的讣告(8)
我吃光了盘里的东西,脸上、手上和餐巾上沾满了鸡蛋、熏肉、香肠、薄饼、面包和糖浆。我舔舔手指,擦了擦脸,把餐巾从衬衣上扯下来,团成一团丢在了盘子上。我又舔了舔手指,我还想要,可这会儿没处装了。我靠在椅子上打量着自己。男人和女人们从玻璃走廊里蜂拥而出,他们互相挤靠着,交换着眼神,同处一地,但彼此都不交谈,一种明显的紧张弥漫其间。
女人区基本上满了。一些女人洗过澡化了妆,另一些则不事修饰。她们自发地按照社会的经济等级分成了小团体,富人的、中产阶级的和穷人的。富人比中产的多,中产又比穷人多。有钱的女人们谈笑着,很少碰她们的食物,她们的举止看去仿佛是在度假一样。中产阶级的女人们看上去要矜持一些,但是也显得像是在享受她们的生活。贫穷的女人们根本不化妆,她们很少交谈,专注于她们的食物,似乎这是她们得到的、而且以后不再能得到的最好的食物了。
虽然我的桌子是空的,但男人区的大多数桌子都是满的。男人间的划分不是按照等级,而是按对毒品的偏好。酒鬼们坐在一起,可卡因瘾君子围成一团,快克瘾君子扎成了一堆,其他毒瘾患者和药丸嗜好者也各自聚在一起。在这些分组里,每一组又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核心分子,他们中毒最深,也是最爱惹麻烦的。另一部分则尚未病入膏肓,有可塑性和有潜力被救治的。核心分子取笑可拯救者,说他们不属于这里。可拯救者不回应他们的取笑,只是用眼神说:谢天谢地,我不是你们中的一份子。埃德、特德和约翰坐在核心分子中,罗伊和他的朋友还有沃伦、秃头跟可拯救者坐在一起。
我独自坐在一旁看着他们,心想我他妈的在这儿干什么呢?我拼命想要一些能让我发泄的东西。食物暂时压住了我身体的本能,但是我知道好景不长,更强的发作很快就会再次到来。
快给我点东西,快给点儿东西,管用一些的,快一点的,填满我,填满我,直到我死去。
伦纳德在我的桌子旁坐下。这次他戴了一块不同的劳力士手表,穿了一件不同的夏威夷衬衫。他的餐盘里装满了香肠和熏肉。
“嗨,小家伙。”
他不用餐巾,把餐盘放在了大腿上。
“嗨。”
他拿过一块餐巾,擦他的刀叉和装着橘子汁杯子的杯口。
“你什么时候弄好的牙?”
“昨天。”
“他们怎么弄的?”
“包住了外面的两颗,把这个有洞的补上了。”
我指给他看我左边的牙。
“这两颗做了根管治疗。”
我轻轻敲了敲中间的两颗,还挺结实。
“他们给你用好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