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头发还有皮肤。她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手腕上的伤痕,穿着那些大得出奇的可笑衣服,使她的哀伤和痛苦加剧了。我站住盯着她,就这么盯着,盯着,盯着。男人们走过我身旁,女人们瞧着我,而莉莉不理解我在干什么,或我为什么这样做。她脸红起来,这更漂亮了。我站那儿盯着看,我看是因为我知道自己将去往何方,那里再也没有美丽。他们不在大厦或高级的公寓商场出售快克,你也别指望到豪华的酒店或会员俱乐部去吸食。五星级餐厅或香槟酒吧,美食家商店和宴会酒水店都不出售烈性、低廉的酒。我将要去的是个可怕的地方,在可怕的环境里,那些可怕的家伙把东西提供给那些最糟糕的人群。那里绝无美丽可言,就连类似美的东西也不可能找到。那里只有毒贩、瘾君子、罪犯、娼妓、老鸨、杀手和奴隶。那里有的是毒品、烈酒、管子瓶子、乌烟瘴气,有的是呕吐、流血,人的变质、腐烂、崩溃。我就在这种地方耗费了我生命的大部分时光。当我离开这里,我将再成为他们中的一员,然后待在那儿直到死去。然而在我走出最后一步之前,我想再最后看一眼美丽的东西,让美丽留在记忆中伴我走过垂死之际,让我在咽气时能够带着微笑离去,让我在死亡的无边恐惧中保留点滴人性的光芒。
第48节:我的讣告(15)
一个女人朝莉莉走过去,她弯下腰对莉莉耳语了些什么东西,莉莉摇摇头,她耸了耸肩膀。那女人看上去有些权力,我不想给莉莉带来麻烦,于是就一直等着她再朝我看来,我对她笑笑,她回了我一个美丽灿烂的笑容,我终于得到了盼望的笑靥,再见,莉莉,我将珍藏这瞬间,亲爱的,再见,谢谢你!
我走到讲座的地方,在讲座厅的后排找了个座位坐下,对我周围的任何事和任何人都视而不见,呆呆地凝视着前方。十五分钟以后,我就要走出这里,径直地走向死亡。形式或许并不重要,我接下来要做的其实也很简单,站起来,走出去,一直走下去。然而,死亡的抽象概念正变成现实摆到面前,这概念的浮现倒使我不知所措了。
我将要死去,将要撒手而去,仅此而已。将不会有更多的思考,更多的叹息,更多的其他什么感觉。有的只是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有的只是沉寂,永久的沉寂。我将要死去。我深吸了一口气,我正在做正确的事情,做正确的事情,做正确的事情。是结束这荒唐借口的时机了,是我离开的时候了。我不能再活下去了,我根本无法接受自己,不能正视自己的眼睛,不能忍受自己这副德性。我尝试了去改变,但做不到。是我告别人世的时候了。
伦纳德在我旁边坐下来,他打量着我,我还是直勾勾地望着前方。
“你为什么穿这么厚一件外套?”
我不理会他。
“你冷吗?”
我不理他。
“你为什么穿这么厚一件外套?”
他盯着我。
“说话呀,你个小混蛋。”
我直勾勾地望着前方。
“你为什么穿那么厚一件外套?”
我不理他。他过来把手放在我肩上摇晃我。
“你干吗不跟我说说让自己好受些?”
我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扳开,使劲儿按在他腿上。抽回手后我盯着他的眼睛。
“让我他妈的一个人待会儿。”他不示弱,也盯着我。
“你干吗不跟我说说让自己好受些?”
“别管我,老东西,让我他妈的一个人待会儿。”
我转过身去望着前方。我能感觉到他还在那儿盯着我。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操心我的事,他想要得到什么呢?如果他试图来阻止我,我会让他别费劲儿了,无论如何我要走了。是我去死的时候了。
讲座开始了,伦纳德转身走了。讲台上,一个和我年龄差不多的人开始讲他自己的生活经历。还是小孩子时他就开始了喝啤酒和抽大麻。十四岁时他能够克制自己了。他加入了成瘾者互诫协会,他找到了超级力量,改变了他的生活。在高中里他成了学习最优秀的,后来进了哈佛大学。现在他是一个投资银行家,正准备结婚。他仍在参加互诫协会的活动,对超级力量的作用充满信赖。每晚睡觉前都要双膝跪地做祷告。在说到自己不堪回首的往事时,他提到那时管大麻叫“草”,啤酒叫“饮料”。他说起晕眩和在学校舞会上从细颈瓶里吸毒的情形,说起当时在干这些坏事时心里的羞愧和负疚。
无论如何,我不会把自己和这个人联系起来。不会联系起喝酒,抽大麻,晕眩,从细颈瓶里吸毒。我不会把我干的事和危险的成瘾联系起来,不会和任何康复的需要联系起来。我怀疑这人参加十二步骤戒瘾组时,看了太多的电视,或吃了太多的热狗,玩了太多“太空入侵者”游戏,要不就是一天挖他那该死的鼻孔太多次了。我怀疑他没有发现十二步骤戒瘾法,他发现的只是耶和华见证会或五旬节基督徒,或是哈西德派教徒,或不明飞行物拯救组织。我怀疑作为成瘾者互诫协会的成员,他没有在戒除酒类、大麻或其他成瘾东西方面做任何事情,而是为了不顾一切地找到自己的归属。归属感从来不是我关切的事情,我一直孤独地生活,我也将要孤独死去。
我站起来往走廊外走去。经过伦纳德时,他想抓住我的胳膊,我推开他的手继续往外走。经过其他坐着的人们,出门后到了一个大厅里,那有另一个通往外面的门,我走过去把门打开,寒风携着雨夹雪扑面而来,黑暗笼罩着我,无尽黑暗的生活笼罩着我。
第49节:我的讣告(16)
我扣紧夹克衫,翻起领口,深吸了一口气,望着黑暗。他们在等着我:那酒精,那毒品,那毒贩,那吸毒者,那罪犯,那娼妓,那老鸨,那杀手,那奴隶,那管子、瓶子,那烟雾,那呕吐,那血污,那人的变质、腐烂,人的瓦解。他们都在黑暗里,都在等待着我。
我朝外走去,一次一步,离去,离去,离去。寒风更猛更强了,雨和雨夹雪阴冷而刺骨,铺在已经混合着泥、石头、水的地上。黑暗,最深沉的黑暗笼罩着。离去,离去,离去,一次一步,都在等待着我,都在等待着我。离开大门口大约二十步,我听到了开门的声音,转身过去我看到伦纳德出来了。他没有穿外套,马上就被淋透了,他径直朝我跑来。
“嗨,小家伙!”
我转身继续离去,我能听到身后他踏在泥水里的脚步声,听到脚步越来越快,很快就赶上了我,我仍然不停地走着。
“停一秒钟,小家伙!”
我没有停顿,没有止步,没有转身。
“你要到哪儿去?”
脚步又近了。
“你要到哪儿去?”
一只手放到了我的肩头,我推开它。
“停一下,小家伙。”
一只手放到了我的肩头,我推开它。两只手放到我的双肩,力量比我料想的要大,这力量阻止了我前行,这力量使我转过了身。
伦纳德全身湿透,往下滴着水,他说:
“你要到哪儿去?”
我推开他的双手。
“别来管我。”
我又开始离去。
“你要到哪儿去?”
他跟着我。
“离开这儿。”
“你打算要干什么?”
“了断他妈的一切。”
“我不能让你那么干。”
“你想要阻止我吗?”
“是的。”
我停住脚步,转过身,抓住他的颈部,卡他的喉头。我不想让他跟着我,不想让他阻止我,我心在最深沉的黑暗中,我正在回家去。
“别来管我。老东西!”
我松开手,把他推倒在地上。他抓住喉头,在那儿喘息。我朝前走去,戒瘾中心的灯光渐渐隐去,黑暗开始包围我。我听到伦纳德站起来,继续跟着我。我握紧了拳头,准备告诉说服者别再来管我。
“我看见你的拳头了,小家伙。要打倒我可不用那么费劲儿。”
我继续走。
“就算你把我打倒了,我也要找到你,把你带回去。”
他跟着我。
“我会继续这么做的,像你许多次离开时那样,让你走回正路,开始反省自己。”
我继续走着。
“你不认识我,你不知道我是谁,可我有法子,我也会他妈的用它们。我会一次再一次地把你带回来。”
我停住,转过身。他在我后面几步远,他站住,盯住我。
“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孩子,我会一直这么做的。”
“我跟你说了别管我!”
“回到里面去吧。”
“不!”
“你打算要到哪儿去?”
“我要去做一个他妈的了断。”
“然后呢?”
“我将看看会发生什么。”
“你会死的。”
“可能。”
“如果死了就无可挽回了。”
“我知道。”
“这是一条不归路。”
“我知道。”
“那不是你要的结果。”
“是我惟一的选择。”
“不,那不是。”
他迈向前来。
“再走一步我就把你撂倒!”
“我会站起再来。”
“不,你站不起来了。”
“你害怕什么呢,孩子?”
“去你妈的!”
他走向前来。
“你害怕什么呢?”
“退后,老家伙!”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他向后退着说。
“我任何事情也不害怕,而你却害怕我离开。埃德和特德不会和我一起吃饭,由于他们担心你会猛扑上来。一整天人人都在谈论你是怎么瞪着林肯,当他要对你动粗的时候,你却当面嘲笑他。虽然说我还是很佩服,但那却不是你该做的,那样一点儿也不好。”
第50节:我的讣告(17)
“我就这样。”
“那不是真实的你。”
“去你妈的。”
“你蒙不了我。”
“去你妈的。”
“你蒙不了我。”
“去你妈的。”
“好吧,骂我吧!去喝个烂醉和干你那些勾当,去作孽吧,最后裤子里外沾满屎尿死在臭水沟里吧。真是不错的路子啊!孩子,光彩的解脱方式啊,值得骄傲!”
“那是我的选择。”
“如果你认为你是在做出选择,你就错了。你的选择是那些控制了你、使你无法放弃的狗屁东西作出的。你走出这里那些狗屎就会杀了你,那样做你就他妈的错了!”
“或许是,或许不是。”
“或许不是?蠢货。回去正正经经做人怎么样?回去进行一番努力怎么样?回去干些正经的值得骄傲的事情怎么样?就那么一点点他妈的值得骄傲的事情,好吗?”
“不可能。”
“为什么?”
“就是不行。”
“你既然能够补牙钻孔时不用麻药,能够面对那么多的难题,能够去做那些不得不做的事来改变自己,那你为什么不能回到戒瘾中心去,再尝试一下。”
“不能。”
“为什么?”
“我已经试过了,我做不到。”
“为什么?”
“这太难了。”
“生活是艰辛的,孩子,你必须更顽强些。你必须面对它,为之奋斗,找到你自己他妈的位置。假如你太脓包了做不到这点,那么或许你是该离开了,因为你已经死了。”
我瞪着他,他也不示弱。与大多数看待我的眼神不同,在他的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悲哀,没有那种他正在看着一个无可救药的人的感觉。有的只是愤怒,是强硬,是决心。还有信任,这是最要紧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他到这儿来,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可我从他的眼睛里知道了他这番话的意思,知道他会为自己说的话坚持到底。
“你干嘛说这些没用的?”
“因为我愿意。”
“为什么?”
“为什么并不重要。关键的是我在这儿,我不准备接受你的任何胡扯和借口。你可以使事情变得简单,现在就马上回去。你也可以使它变复杂,那我就不得不叫来帮手,反正让你在这儿,直到变好了。”
“我不能保证事情能像你希望的那样。”
“那保证你会尝试去努力。”
我盯着他。
“试试又不损失什么,孩子。”
他眼里都是信任,信任是最要紧的。
“只是试试,没有任何可担心的。”
信任。
“就试试吧!”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盯着他。我在最深沉的黑暗中,我很舒服。除了我在戒瘾中心的这段时间以外。在过去的六年里,我总共只有四天时间是清醒的。我想要自己保持清醒的尝试最多就是说说而已。我始终被烈酒、毒品包围着,被成天酗酒吸毒的人包围着。我从身体到精神以至情感都深深地沉溺于两个分割的本体中。我从身体到精神以至情感都深深地沉溺于一种必然的生活方式中。对其他的事情我一无所知,我不记得其他任何事情,我不知道就这一点来说,我还能成为别的什么样的人。我害怕尝试,我对他妈的尝试怕得要死。我一直认为我的结局就是监狱或死亡。我从没想过弃暗投明也是一种选择,因为我从不相信自己能够做到。我对尝试怕得要死。
我盯着伦纳德。我不认识他,我不知道他是谁,他干什么,到这儿以后都干了什么。我不知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