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内发现致命剂量的酒精和可卡因。死因:毒品过量意外。属于慢性自杀。有意自杀。孑然一身,无亲无故。他的家人、朋友都宣布和他断绝了关系。
我的意识是清醒的,没有了焦虑感,心跳放缓并稳定下来。在我看来,我的讣告已经完成了。它完成了而且是对的。它陈述了事实,不管它怎么可怕,事实才是要紧的。这才是我该被人们记住的东西,假如我还被记起的话,记住这些事实吧,它们才是有意义的。
我的意识是清醒的,没有了焦虑感,心跳放缓并稳定下来。我已经做出了决定,为我的决定感到安慰。这是一直以来我都知道会发生的事情,尽管一些细节刚刚才变得清晰起来。我将要离开这儿,将要杀了我自己。我将要离开这里,我将要找到一些喝的,我将要找到一些抽的,我将要又喝又抽直到死掉。我将要离开这儿,我将不会回头看一眼,将不会说再见。我独往独来,独自打拼,独自忍受疼痛,我也将孤独死去。
第45节:我的讣告(12)
我想到我将要离开的时候,我不想被人看到,不想被任何人跟着,我想快速而安静地消失,没有任何戏剧性。我想尽可能地躲在黑暗里。黑暗会给我遮盖,给我地方躲藏,给我慰藉。黑暗一般在吃饭时到来,但吃饭时又太显眼了。我们被要求露面,被要求吃东西,尽管我吃饭时不和人交谈,可如果我走了也会被注意到。接下来是讲座,这讲座应该挺不错的。整个讲座期间,人们起来,离开,或起身去卫生间,或出去抽根烟,或者去见一位咨询师或神经科医生,或因犯病而跑出去。这时如果我离开,不会有人注意到,等到有谁意识到我跑了的时候,那很可能是三四个小时以后了,我已经跑得足够远,使得他们无法把我弄回来了,我就会在黑暗里,独自一人,我会感到舒服,不会再把我带回来。
我的意识是清醒的,没有了焦虑感,心跳放缓并稳定下来。我将要离开这里,我将杀了我自己。这想法让我发笑。让我发笑是因为这想法悲哀而可怕。让我发笑是因为,死亡的神秘感将不复存在,没有神秘,平淡无奇。让我发笑是因为,对我来说,笑总比哭强。让我发笑是因为,事情将要结束了,终于要结束了,谢天谢地。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想知道自己还剩下多少口气可吸。我感觉到我的心跳,我想知道它还能跳多久。我用手抚摸我的身体,它是温暖而柔软的,我知道不久它将会变得冰冷而僵硬。我抚摸我的头发、眼睛、鼻子、我的双唇。我摸到脸上的胡须。我触摸我的脖子、胸膛、手臂上的皮肤,不久这些都将要腐烂、分解和风化。消失得不留一点痕迹。尘归尘,土归土。我们又回到轮回的起点。不久,我就将腐烂、分解、风化。
我听到开门声就站了起来。罗伊和林肯走了进来。罗伊傻笑着,林肯看上去挺生气,他说:
“你在干什么?”
“坐在这儿啊。”
“为什么你不待在小组里?”
“我需要一点单独的时间。”
“你应该打个招呼。”
“我就是不想告诉任何人。”
“这儿的事情不是你想不想做的问题。”
“如果你到这儿来是埋怨我不去参加小组活动,我现在就可以去。如果你来这儿是为其他的什么事,那让我们来了断它吧!”
林肯转向罗伊。
“罗伊!”
罗伊走向前来。
“今天早晨你没有打扫公共厕所。”
我笑了。罗伊望着林肯。林肯说。
“有什么好笑的?”
这个蠢货想找我的麻烦。
罗伊说。
“我并不想那样。今天上午你没有打扫公共厕所。”
我又笑了起来。
“去你妈的,罗伊。”
罗伊看着林肯,林肯看着我。
“那儿是没有打扫,他只是告诉我这个。”
我看着他。
“今天早上大约四点钟时我打扫了,直到把它们都打扫得他妈的闪闪发光。如果这会儿又脏了,那准是谁用过了,或什么人,八成是他搞破坏、来找我的麻烦。”
罗伊说。
“胡说!”
我笑了。
“去你妈的,罗伊。”
他转向林肯,像一个闯了祸的孩子哭诉着说。
“不是那样的!”
林肯说。
“此前是否干净这无关紧要,你的任务就是保证它们在任何时候都是干净的。现在它们脏得一塌糊涂,你得再去打扫。”
“没门!”
“你必须做!”
“没他妈门!”
“马上!”
“如果你认为我会去打扫,那你就他妈的疯了。我早先打扫了,而罗伊他妈的弄脏了来找我的麻烦,这回让他去他妈的打扫吧!”
林肯走向前来,我向后靠在床上,他一脸怒气地逼近我。
“不管你愿意与否,你必须马上去打扫它们,你说什么都没用,明白了吗?!”
我从床上挣脱站起来,我盯着他的眼睛。
“你要强迫我?”
我盯着他。
“你想要强迫我?”
我盯着他。
“来啊,林肯,你想怎么样?!”
第46节:我的讣告(13)
我们互相瞪着眼,呼吸放慢,牙关咬紧,等待爆发。我知道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这让我得寸进尺。我知道如果他碰了我,他会丢掉工作。我知道这工作对他来说很重要,他不会为我冒这个险。我知道在清醒了几年之后,他变得和气了,小不忍则乱大谋,他比我懂这道理。我知道不会发生什么事,他不过拿我开个玩笑。我对他笑了。
他说。
“这不是好笑的事。”
我再笑。
“我不去打扫你他妈的厕所,混球,没门!”
我围着他转。
“詹姆斯!”
我准备离开。
“没他妈的门!”
我经过罗伊走到门外,我来到楼上一层,喝了杯咖啡,抽了几支烟。尼古丁和咖啡因使我觉得舒服起来。它们加快我的血液流通,松弛我的情绪,使双手变得有力,两脚显得轻盈。它们的作用足够强,所以我能感觉到,但又没有强到让我做什么出格的事。我喜欢它们,喜欢它们能兼而有之,既让人提神兴奋,又让人舒缓节制。它们潮退般流淌,使我能够体验到它起始的整个过程,进退自如,张驰有度。像操控一个蜂鸣器,像对着一个目标开火。我获得这种感觉,这种冲击,这种体验,但又没有危险。我对自己正在做的和体验的事情完全能够掌握。这就像一场枪战,我知道什么时候对真正的目标开火,都是凭直觉,没他妈的什么规则,我能做多快就做多快,直到我死去。
人逐渐多起来,都朝餐厅赶去。我跟着人们,和伦纳德一起吃了饭。他问了我一大堆问题,我一个也没回答。他认为这很可笑,我也觉得可笑,后来他放弃了,不再问我,而给我讲了其他病人的事情。这些听起来都千篇一律,染上毒瘾,闯祸捣乱,失去一切,尝试恢复,伟大的美国伤感故事!
午饭后我们去听讲座,是关于训练和克制的话题。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根本没有兴趣。伦纳德在那儿用硬币投向我的同屋秃头,当他瞄准秃头,最后击中了秃头的光脑袋时,他兴奋极了。不知怎么的,秃头没有和他计较。
讲座结束后,我们回到病区,我第一次参加了小组治疗会议,会议议题是“改进”。这个小组由肯负责,他们讨论改进的必要性。肯相信对组里大多数人来说,改进是势在必行的,这可以使他们开始一个清白的新人生,用行动来消除毒瘾的恶化,最终摆脱往日生活的阴影。他们是否接受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悔过的行动,是认错的行动,是请求原谅的行动。
那些不相信改进的人,都是组里最糟的家伙。他们知道自己以前干的大多数事都是难以原谅和不会被原谅的。他们不想主动做出努力,是因为拒绝的痛苦和过去记忆对他们的伤害是如此之重。他们想放任自流和忘记,即使忘记是不可能的。我就是他们中的一员。我知道自己是不会被原谅的,也不准备费神去寻求帮助。我的改进就是我的死亡。我曾经伤害过的人没谁再会看到我,听到我的声音,或再次想到我。我将不会再伤害他们,打搅他们生活的一点一滴,我将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惹他们痛心。原谅我,如果你们能够的话,忘记我的存在,原谅我做过的所有事情。我的自绝就是我的道歉,即使这不可能,请原谅我,请原谅。
小组会后,病区的所有人聚集在楼下,参加一个毕业典礼。罗伊和他朋友就要离开了。在这里他们完成了治疗的科目,准备加入到外面的世界里去了。他俩都得到了一块奖牌和一个纪念章。奖牌是对他们现在自制力的见证,纪念章则是他们今后保持自制的决心。他们俩都做了简短的发言。大约一半的人瞧不起他俩,认为他们狗屁不如。还有一半的人佩服他俩,希望他们成功。我和伦纳德坐在后排,他一边在读《今日美国》的体育版,一边在低声咒骂。
仪式结束了,大家都在鼓掌。罗伊转着圈同大家拥抱告别。他回避着我,他的朋友也是。他俩似乎都非常高兴,眼里都闪烁着皈依者的光芒。他们抓着奖牌和纪念章,请朋友在他们的《十二步骤戒瘾法》上签名。但他们看去很紧张,也很脆弱。他俩看去好像正在逃离什么事情,又像在躲避什么事情。他俩像是知道自己就要被抓住一样。我断定他俩风光不过一个月,现在他们这么他妈的得意不会明白,可我断定他们最多能保持一个月。
第47节:我的讣告(14)
大多数人都回屋去准备吃饭了。我也往回走准备离开了。我脱掉沃伦的低领衬衣,穿上我的t恤衫,我给沃伦写了张表示感谢的字条,放在衬衣的口袋里,我来到沃伦的屋子把衣服放在他的床上。回到病区后,我又写了另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汉克的名字和戒瘾中心的地址,写到我归还这件夹克并感谢汉克的好意和友谊。我把字条放进他借给我的夹克衫的上面口袋,这样人们发现我的时候也就能看到这字条了。我穿上夹克衫,环顾一下四周,看看是否还有我的什么东西,啥也没有。我又检查了抽屉、床上床下、被褥下面、药柜和浴室,什么也没有,我一无所有。
我来到餐厅排到队列里,抓起一个餐盘,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食物的香味挑起我的食欲,我觉得饿,非常饿,我想吃东西,许多东西。晚餐是肉卷、土豆泥、肉汤、甘蓝菜、苹果派。这是我喜欢的食物,对于这个可能是我吃的真正的最后一餐来说,也算丰盛了。我要了柜台后的那女人所能给我的最多的食物,拿了餐具和餐巾,找个空位子坐下,把餐巾铺在腿上,深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或许就是我平生以来吃的最后一餐了。
肉卷挺不错的,新鲜而多汁,土豆泥货真价实,肉汤又浓又热,牛肉味道十足。我慢慢地吃着,细细咀嚼,让每一口都在嘴里完全溶解。小时候,母亲曾为我和哥哥做过肉卷,大概每周做一次这样的肉卷。现在吃着这肉卷,吃着我的最后一餐,记忆被带回到从前的餐桌和更多往事。我父亲总是在工作,或是出差去什么地方了;哥哥和我要么在学校,要么在我们住地附近玩耍。每天晚上六点半,我们就回家和妈妈一起吃晚饭。妈妈做的一手好菜,总是任劳任怨地劳作,再和我们坐在一起吃饭。饭后,我们看看电视,或玩游戏,妈妈有时还给我们读书。如果父亲能够回来,那我们全家就共度一段好时光,哥哥和我也就迟迟不想睡觉。我们是一家人,一个快乐的家庭,直到我后来葬送了这一切。如果现在我的家人能来这儿和我在一起多好啊。尽管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瓦解好些年了,和他们一起吃最后一顿饭,真的会很好。虽然我觉得彼此没什么可谈的,可是能相互看上一眼,说声再见也会挺好的。虽然我料想彼此无话可说,但是若能握着他们每个人的手,对他们说声道歉,告诉他们我今天这模样全都是我自己的错。虽然我怀疑会冷场,我还是想请他们原谅我。
吃完饭,我靠在椅子上,看到伦纳德拿着一盘吃的朝我走来。他把盘子放在桌上,坐在了我的对面,打开餐巾仔细地擦拭着餐具。
“你好吗,小家伙?”
“挺好。”
“你挺好?”
“是,挺好。”
“这可是第一次我听你这么说。”
“我不过胡扯而已。”
“什么?”
“不关你的事。”
“过些时候你会对我说的。”
“不,我不会。”
“你会厌倦自己狗屁不是,厌倦自己没一个朋友的,到时你就会来跟我说的。”
“不,我才不会。”
“我会有耐心一直等你来说。”
我笑了。
“我会有耐心一直等你来说,记住我他妈的说的话。”
我拿起盘子站起来。
“祝你生活幸福,伦纳德。”
“怎么想起说这些?”
“祝你生活幸福。”
我转过身走向传送机,放下盘子,走出了餐厅。当我走过分隔男女病区的玻璃走廊时,我看到莉莉独自坐在一张桌旁。她抬头看到了我,我们交换了眼神和微笑,她收回了目光。我止住了脚步,盯着她看。她抬起头又对我笑笑。她像我以前见过的女孩一样漂亮。她的眼睛、双唇、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