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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的本质在于美国人要撤走,美丰银行就得关闭,且不说这是对中国人的不尊重,他们连最基本的二十万华股也根本不予考虑,这实在令人无法接受了。他们封存了美丰行,也就是连二十万的华股以及后来的全部存款也一道封存了。

康心如愤怒已极,他认为这纯粹是美国人气急败坏、狗急跳墙的胡来。而如果按照美国人的决定办,美国可以心安理得地逃之夭夭,那么最受损失的还是中国人。倘美丰银行一旦关闭,大量散落在市面民间的美丰券将如何兑换?大量的银行存款将如何支付?逃亡的美国伦儿可以不管这些,但是他康心如要管,要交代,要应付,要对得起中国的父老乡亲。

康心如当然不能让美国人怎么说,他康心如就怎么做。

康心如在美国人紧锣密鼓、慌忙准备逃亡的过程中,终于想出了唯一能挽救美丰的办法,即以十三万现洋,将美股全部买下。

尽管在几天里凑齐十三万现洋并不是件轻易的事,但康心如出此下策实在是因为他再已无其他办法来赎救美丰了。同时,康心如也看透了,美国人在狼狈与慌乱之中,只要能拿到十三万现洋,也就决不会再干涉美丰的死活了,况且他们对是不是真的能再回到中国来也确实是没有把握的。

果然,康心如在提出他的想法后,雷文及海翼德即刻接受。美国一方已没问题,那么接下来就要看康心如能否在美国人撤离之前那么短的时间里,筹集到这十三万元的华股了。这在兵慌马乱中的重庆,要做到也是相当困难的。

为十三万元的华股,康心如真是绞尽脑汁。他知道唯有这笔钱弄到,美丰才有继续存在下去的可能。想来想去,康心如认为要迅速筹全资金,只有依靠当时重庆拥有最大势力的军阀刘湘了。只有刘湘出马,筹齐十三万现洋才有可能。

康心如主意已定,便急如星火找到了美丰的股东周见三。康心如之所以去找周见三,是因为周见三与刘湘是“速成系”的同学,而且周见三当过刘湘的副官长,刘湘素来是颇信任周见三的。

鉴于周见三在刘湘心目中举足轻重的位置,康心如恳请周见三做中间人,要周站在美丰银行股东的立场上,向刘湘陈述美丰银行在美国人逃离之际所遇到的困境,并痛陈美丰如遭封闭的利害得失。康心如请求周见三力劝刘湘此时能出来作主,筹集资金,趁机收买下美资的全部股份,以免造成美丰的倒闭,金融的紊乱,以至于整个社会、民心的动荡不安。周见三欣然从命,并星夜赶赴刘湘处游说。

康心如对拯救美丰的奋斗成果,既抱有希望,又没有全然的把握。美丰的生死存亡,就操在刘湘一人手中了,因之康心如也就在此最后一搏了。就是最后刘湘不肯出面,康心如也不会心有所憾了。他为他的美丰已尽了力了。

周见三星夜赶往刘湘处游说之时,康心如在焦急的等待中也是彻夜未眠。

他在房间里坐卧不宁地踱来踱去。他设想着猜测着谈判之后的结果,揣度着刘湘可能会出现的态度。总之康心如很焦虑。他觉得世间再没有一个人能像他这般关切着美丰的命运了。美丰是已溶进了康心如的血与肉的一项神圣的事业;倘美丰真的从此被封闭,那么康心如在世间生存的乐趣也就全然失去了。

康心如要挽救美丰,要把美丰从美国人的手中赎回来,要使美丰起死回生,而这一切,康心如知道事实上全握在刘湘的手中。美丰的胜败兴衰、生死存亡,就全在刘湘的一声号令了。

应当说命运所给予人类的回报大体上还是公平的,心诚则灵。康心如在这一番最后的拼搏、挣扎与奋斗中,终于赢得了刘湘对他的美丰设想的认可和支持。当然,这其中周见三的努力是功不可没的。

在刘湘的支持下,最后达成协议,即由曾禹钦(前商会会长)和原美丰股东周见三出面,邀请刘湘的部属奚致和、唐式尊、张泽敷、李劲之、孙树培、向时俊,以及商帮的汪云松、李奎安、曾俊臣等,组成美丰“新财团”,并在此基础上,火速凑集现洋十三万元,在美国人撤出山城之前,将全部美股收买下来。

真是刘湘一声令,美丰就起死回生了。此事若没有刘湘出马,是根本不可以想象的。无论康心如怎样热爱美丰,十三万现洋对他来说依然是个可怕的、可望而不可即的天文数字。现在筹款的事已积极开始,此刻的康心如才松了口气。而接下来,便是他怎样与刚组成的“新财团”一道,迅速把资金筹集到手,并在交给美国人的同时办好美丰银行的交接转让手续。

十三万现洋说一说轻松,但要在很短的时间里握在手中,确实也不是件轻易的事情。自二月份美国人接到撤离通知后,康心如就开始在美国人与中国人之间奔波协商,现在时间已过去了大半,而美方经理海翼德也定好了离渝的日期。

最后的美丰银行交接手续办理得十分紧张。海翼德奉命必须在三月三十日这天晚上乘船离开重庆,而中美双方股权转移的交接手续竟是直到三月三十日这天才得以办理的。

海翼德的轮船就停在江边,不断地鸣笛催促依然在城中的海翼德。

寂静的山城已陷入深沉的黑夜中。蒙蒙的细雨打在城中的石阶上,不时无声地落在煤渣路上。

从江边吹过来的风,一路呼啸,电线发出唿唿的金属声,风助长了雨势。雨像一个顽皮的孩子,直向康心如的身上扑来。

康心如望着离去的轮船,心中感到异常的轻松。海翼德从此结束了他在美丰银行的应该说是愉快的生涯,而海翼德远在上海的老板雷文也从此结束了他在四川美丰银行与康心如合作的历史。

但是,无论是雷文还是海翼德,他们都记住了康心如,他们也都认定,康心如是中国金融界不可多得的能人和才子,康心如是必然会有他灿烂的前程和辉煌的未来的。

自此,重庆的四川美丰银行由中美合资变成了纯粹华资的银行。美丰从此掀开了它崭新的一页。

康心如历尽艰辛,奋力拼搏,终于取得了他所希望的这种新局面。现在大功已告成,尽管国内的局势依然动荡,兵荒马乱,但银行已切实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康心如觉得他是有能力使美丰在夹缝中求生存,在动荡中求发展的。

他坚信美丰成功有望!

静以待时,挫败对手

报春的燕子往来梭巡,空中充满了呢哺的繁音,又是山城的早春时节。美丰银行在建立整整五年之后,终于全部收归国人手中。一九二七年四月四日,改组之后的美丰银行,成立了第一届董事会。董事会决定,四川美丰银行的行名不改,业务依旧。董事会一致推举当时重庆的大财阀汪云松为主席董事,并聘请经营有方又有术的康心如担任银行的总行经理。而作为大股东又是主席董事的汪云松,又提出要自己的亲信党羽李星桥出任银行的副经理:商董们因碍着江云松的面子,便也认可了。

一九二七年四月十二日和七月十五日,即在美丰银行新的董事会成立不久,蒋介石和汪精卫先后在上海和武汉发动了武装政变,阴谋得逞。从此,国民党的势力在全国各地站住了脚。而当时身为国民党第二十一军军长兼四川省政府主席的刘湘的地位,也随之更加巩固起来。刘湘军政府的权力也就越加变得至高无上了。

刘湘权势的稳固对美丰银行来说,真是锦上添花。刘湘支持美丰银行,这是当时全省上下的商帮们都羡慕不已而又望尘莫及的。康心如在这种背景和环境下,更是春风得意,如鱼得水。在国民党刚刚平息了全国战乱之际,刘湘就明确表态,他不仅明文允许美丰银行“照常营业”,并且还以川康边务督办公署和四川军务善后督办公署的双重名义,为美丰银行发出通告,通告市民照常使用美丰券,尽量减少对美丰的派垫。刘湘此举,实在是帮了美丰银行的大忙。因为当时的美丰银行在社会上,一向被人们认为是美国人开设的银行。可现在美国人走了,美丰银行的日子也就像其他洋行一样长不了了。因此人们对美丰券的币信也发生了动摇,以至再次发生了挤兑现象。刘湘的布告便是为此而颁发的。刘湘是当时整个四川全省说一不二的人物,既然刘湘都站出来为美丰银行撑腰讲话,美丰券便很快稳住了阵脚,甚至得以扩大发行。这使得康心如对刘湘其人更是感恩戴德。

当时的刘湘尽管军务政务在身,但总是抽出时间“关怀”美丰,他还特别亲自召见了美丰的股东——他的旧友周见三及江云松、曾禹钦等,要他们直接过问美丰银行的事务,并切实给予美丰支持。美丰银行能得到刘湘的如此厚爱和关照,这在当时重庆的钱帮与商帮中几乎是绝无仅有的。刘湘就是一把大伞,刘湘就是一座靠山。美丰银行的股东及其职员们心里都清楚,美丰有了刘湘的支持,就拥有了充满希望的未来。

康心如自然也是这样看的。刘湘的配合,使美丰银行既有天时,又有地利。但不知道为什么,命运对于康心如永远不是一帆风顺的。无论他做什么,怎样做,总是不能称心如意,应心得手。在他奋斗的一生中,总是处处受阻,总有势利小人与他纠缠,致使康心如总是不能专心致力于美丰发展的事业中。这一次仍然如此,康心如又陷入了由新的重重矛盾组成的旋涡和厄运中。

新组阁的董事会及其新聘任的银行管理人员,必定会带来一些新的矛盾和问题,这一点康心如原是有一定的估计与思想准备的。而他采取的对策与方针,则是大事不含糊,小事装糊涂,他的本意只是要美丰能按照他的规划而长足发展。在新的董事会中占有多数股份的汪云松、曾禹钦等都曾任过重庆商会会长,所以他们在美丰银行的董事会中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他们甚至能按他们自己的设想和意志摆布、左右美丰。汪云松、曾禹钦之辈过去一直认为,最能发财的捷径便是攀附在军阀及其军政府的身上,通过与权力的勾结,从中牟取暴利。而汪、曾他们自己就是沿着这样一条攀附权力的道路发展起来的。因此,自从汪云松、曾禹钦以董事的身分掌握了美丰银行后,便不遗余力、声嘶力竭地企图把美丰变成一个专门替军阀筹饷的工具,以便他们个人从中与军阀“共同渔利,打伙求财”。而这一点,恰恰是康心如所最最不能接受的,也与他对美丰发展的蓝图规划背道而驰。

面对这样的急于求财的董事,康心如真是苦恼而又无奈。显然,康心如同汪云松那种拥有实力的财阀们绝不是一类人。康心如在美国人撤离美丰之时,之所以四处奔走,艰辛搏斗,想尽一切办法把美丰从美国人手里买下来,就是希望把美丰银行办成真正拥有金融实力的、世界水平的大银行,而他苦心在美丰发展的也绝不单单是个人的势力,而是整个民族的金融事业。康心如的理想与目标都是坦荡的、光明的。他不止有着对于美丰银行未来的设计与塑造的苦苦追求。康心如的理想,决不是仅仅着眼于个人要赚的那些大钱小钱,更不能为了赚钱就不惜牺牲掉民族的利益,乃至个人的风度及人格。因此在这个最最关键的办行的方针上,康心如同江云松、曾禹钦之辈产生了分歧和矛盾,而这个矛盾又是不可调和的。在康心如看来,这已不是小事,他不能再装糊涂。在美丰银行的施政方针大计上,康心如是绝不能含糊的。所以,康心如不能混同于市面上那些没有理想及追求却富足殷实的大腹便便的商帮们。他迎合了他们,事实上就是对自身人格的侮辱。他康心如是要做一番大事业的人,是要成为一个有声望有信誉的优秀丽杰出的银行家的。

而汪云松之辈对于在他们看来是荒唐可笑的康心如的理想,也是绝对不能接受的。他们认为康心如这种滑稽的设想过于宏伟、过于长远了,甚至是一种奢求。其结果只能是误了他们及时赚钱发财的好梦。他们的理由是,康心如的金融规划根本就无法适应时世的变化与动荡,而这种动荡的年代只适合于更多地照顾眼前利益,根本不要有什么长远的规划与战略。在此思想基础上,江云松、曾禹钦之辈为美丰制定的原则是:不失时机,能捞就捞,宁可所得为不义之财,也只能是为富不仁了。他们根本不愿顾忌到个人形象,他们认为钱就是形象,更不可能照顾到美丰银行的形象及美丰银行的未来了。

如此观念的相悻,为康心如的金融事业蒙上了一层深重的阴影。康心如不肯与汪、曾之辈同流合污,就等于是他自己将他美丰的权利放弃。做为总经理,康心如可以有他一整套的业务安排,而做为主席董事,江云松、曾禹钦等更有权利对康心如的举措加以责难与否定。总之,在这样不和谐的合作中,康心如已越来越感到困难重重,力不从心了。业务开展不起来,他处理什么事都极不顺手,障碍重重。康心如非常愤怒,他对汪、曾的处处干涉、掣肘极为不满,且时有反抗。于是江云松、曾禹钦对康心如也自然是愈加放心不下,他们不仅收束限制了康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