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有韵律的哎唷、哎唷的呼叫。这不是歌, 这是为生存而挣扎的呐喊。拉纤的在岸上每喊一声,船上的船夫们就应一声。我中学时学会 了一支歌“拉纤行”:
前进复前进,大家纤在手。
顾视掌舵人,坚强意不苟。
骇浪惊涛中,前进且从容。
无涯终可至,南北或西东。
曲子是洪亮动听的,歌词是快快乐乐的,中间所谓的:“骇浪惊涛中,前进且从容。” 与我小时候目睹的景象完全不同,那前进绝不“从容”,而是“沉重”。我觉得我们宁可多 吃一点苦坐上这条小船,而不愿坐那些把舒适建筑在别人痛苦上的大船。终于,我们愈来愈 耐得住苦楚了。
终于,我们到达目的地——榕江。
但是,榕江并不是我们的真正目的地,我们真正的目的地是重庆。从榕江到重庆,还有 好长好长的一段旅程。
到了榕江,广西大学本身发生了财务困难,既无法发放薪水,也无法继续整队向内地疏 散,于是大家纷纷各奔前程,无形中解散了。父亲又失业了,而我们的生活,仍然要继续下 去,行程,也要继续下去。
我的故事第一部 二十、糍粑与红薯贵州当地人最常吃的一种食物是糍粑,用糯米磨粉做糕,油煎而成。另一种比糍粑更廉 价,而足可果腹的食物是红薯,那时候天气太冷,两手拿着蒸得软热热热的红薯,边走边吃 也真是乱世中的一大享受呢!我父母一商议,卖这两种“价廉物美”的食物,可能是最好的 生计;再一商议,决定双管齐下——我父亲去卖红薯,我母亲去卖糍粑。全家分成两组,我 是归入父亲的一组。因此,母亲卖糍粑的经过,我没法亲眼目睹,父亲卖红薯的故事,却使 我记忆犹新。当时的榕江,挤满了难民,大家又都各谋生计,父亲卖红薯,有更多的人也在 卖红薯,大家卖红薯,又叫又吼的,生意兴隆。我这位爸爸大人啊,平常在讲台上是滔滔不 绝的,在市场上,却真呆若木鸡,完全不知道如何去招揽顾客。他悠闲得很,潇洒得很,姜 太公钓鱼,愿者上钩,静待顾客上门。顾客偏偏不上门,一个问津的人都没有,他既不急又 不恼,只是静静的等下去。终于上天不负苦心人,等到别的红薯摊把红薯卖得差不多后,总 算有一条鱼儿自动上钩来了。——我们好高兴地招呼这位“贵人”——他要买半斤红薯。
我这位“好好先生”似的父亲兴高采烈地到锅里去捞红薯,锅中的红薯一直用火炖着, 所以烫得很。他可不知道如何把如此滚烫的红薯捞出来,好不容易一面捞而一面掉地捞出了 一些红薯,包了起来用秤来秤,糟了,他不会认秤,不知道怎样才算半斤。秤来秤去秤了半 天,也不知道是多重,他满头大汗地对我说:“凤凰,怎样才算半斤?”天啊,我那时候才 六岁,怎会认秤,后来还是旁边的摊贩实在看得忍不住,帮他秤好了半斤红薯。当他把红薯 从秤上拿下来的时候,却把那些红薯全部掉到地上去了。
那位顾客已经忍无可忍,我父亲心一横,干脆把秤往地上一,把锅盖一开,对那位顾客 说:“你自己拿吧,你爱拿多少就拿多少!”这是唯一的一笔交易。我妈侣卖糍粑的经过如 何,不得而知,却只记得以后几天,我们的一天三餐不是红薯,便是糍粑。
我的故事第一部 二十一、瞿伯伯然后,我们认识了瞿伯伯。
在我们这一路的流亡生涯中,真认识了不少奇异的人物,像曾连长,像老县长,像萧先 生……现在,我们又认识了瞿伯伯。瞿伯伯是个“人物”!
瞿伯伯原是广西大学的一位职员,大约四十岁左右,带着太太和三个女儿,一家也是五 口。他们跟着广西大学撤退到榕江,广西大学解散了。有的教职员留在榕江,有的就近去投 奔亲友,而我父亲呢,却坚持要携家带眷,走到四川去!虽然我们现在已到贵州,离四川还 有段距离呢!带着稚龄儿女,要翻山越岭,仍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我父亲执意要走,无独 有偶,瞿伯伯也执意要走!
瞿伯伯说,我们两家合起来一起走,彼此都有个照应,就不那么孤单了。瞿伯伯说,两 家孩子,还可以交朋友,说说笑笑,就走到四川了。瞿伯伯还说,他有很多谋生技能,不怕 没饭吃!瞿伯伯最后又透露:他有一项秘密本领,可以逢凶化吉,遇难呈祥,还能治百 病……原来他笃信我佛如来,会念“大悲咒”,还会念“金刚经”!
于是,我们一家就和瞿伯伯一家,联合在一起,继续了以后这段行程。这段路线是怎么 走的,我已经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沿途妙事一件接一件的发生。有瞿伯伯在,几乎没有任何 时候是“乏味”的。这一路上,难民极多,大家都是把行李扎好后,连锅盘餐具用扁担挑在 肩上走,这样,才能随时随地停下来烧锅煮饭。我父亲本来不可能去挑担的。但是,人家瞿 伯伯都挑了,我父亲就不得不挑了。何况,瞿伯伯在旁边一个劲儿的鼓励:“挑担有什么难?只要是男人都会挑!用一点体力而已!你尽管挑,我帮你念金刚经, 有我念金刚经,你一定挑得平平稳稳!”于是,我父亲就挑起担来了。挑担这玩意,说来容 易,事实上可不简单,打包要技术,重心要平衡,我们真担心父亲一介书生,是不是能吃得 了苦!但是,他真的把担子挑起来了,也真的走了不少路,只是人家走五步,他走十步,人 家走直线,他走曲线。走得我们全家提心吊胆,走得瞿伯伯嘴中喃喃念经念个没停。好不容 易走到黄昏,到了一家废弃的大院子。许多难民都到这院子里去过夜。院子的围墙有个大缺 口,可以从缺口处抄近路直接进院子,否则就要绕好长一段路从大门进去。那缺口堆满砖头 瓦片,高低不平。我们前面有个挑担的难民,为了走缺口而摔了一大交,把瓶瓶罐罐都摔碎 了。所以,母亲叮嘱说:“你不要逞能走缺口,我们还是走大门吧!你瞧,人家都摔了!” “人家摔!我不会摔!”我父亲居然“神勇”起来了。“你看我一路不是挑得好好的吗?”
“是啊!”瞿伯伯在一边接口:“你尽管走缺口,有我呢,我帮你念经!”于是,我父 亲就大踏步的跨上缺口,瞿伯伯大声的念经,说时迟那时快,扁担的两头摇晃得像个疯狂的 钟摆,只听到一声啷噜噜的巨响,父亲已倒在破砖残瓦中。我们真吓坏了,都扑过去扶父 亲,他哎唷唷的爬了起来,居然没有摔伤,只是我们惟一的那个饭锅,已破成两半,碗啊筷 啊的碎了满地。瞿伯伯在旁边惊魂甫定的拍着胸口:“你瞧!幸好我帮你念金刚经,全身都没伤着,否则,不摔断一条腿才怪!”那晚,我 最后的记忆,是母亲用半片锅炒菜给我们吃,我们用半片碗盛饭吃。
我的故事第一部 二十二、捡柴碗盘都摔碎之后,对父亲而言,倒是减轻了一项大负担,他不需要再挑担了。我们把行 李化整为零,每人——包括我,背上背一个小包袱,其余的剩下东西,扎一个大包裹,挂在 父亲的脖子上。(父亲的背上,常常要背我小弟弟,所以只好挂在脖子上。)
这样的行程,既慢又苦,对我印象最深的,莫过于常常要我们孩子们去捡柴。这真是一 件十分艰难而又痛苦的事——至少对我这样一个六岁大的女孩而言。不是找不到合适的,往 往找到了又抢不过别的大孩子,即使捡到了也常被男孩子们抢了去。我在捡柴的任务中,屡 屡败北。
但是我知道,我非捡到柴不可,否则就煮不了饭!没有饭,大家就得挨饿,所以我常常 拚命地去完成任务!
记得有一天,经过了一个锯木厂,父母叫我去捡废材和木屑,但是也有很多别的孩子也 在抢那些废材。我实在捡不到柴,正在着急,却发现一堆劈得好妹的木柴,不管三七廿一就 拿。但拿不了多少,就被人逮住了。那人很生气、很凶,问我为什么要偷他的木柴,我吓坏 了,却不肯把柴还给他,那人看我可怜,动了恻隐之心,他说:“只要你唱一个歌,跳一个舞给我看,就把这些柴送给你。”我全身都没有音乐细胞, 也没有跳舞的细胞,但是我还是一面跳舞,一面唱歌:
“弟弟疲倦了,眼睛小,眼睛小,要睡觉… ”
这是我童年中惟一会唱的歌,我一面唱,一面忍住泪。
我在前面的故事里曾经提到过一面小锦旗,当初为了要那可爱的小锦旗,我记得也曾在 我父亲的同事们面前唱歌、唱的也是这首歌。不过那时候,唱得很高兴,唱完了大家鼓掌, 我真快乐。唱完后,得到那面锦旗,更是乐不可支。
尽管唱的是同一首歌,我这次的感受可真难过极了。唱的时候,又想起了那面失去的小 锦旗,和失去的欢笑,唱着唱着,终于唱哭了。哭得那个人也不忍心再逗我,才放了我!
这小小的故事,在我的童年中,印象极为深刻。我曾经写了一篇短篇小说,题名叫 《舞》,就是写这段遭遇和心情。
我的故事第一部 二十三、一个猪头大家啃捡柴是孩子们的事,找食物可是大人们的工作,事实上,兵荒马乱的时候,这可真是难 如登天的工作,我父亲和瞿伯伯总是分头去找,找到什么吃什么。
记得有一个晚上,我们到了一个十分荒凉的小村,大部分人家已弃屋他去,留下两、三 户人家,也是门窗紧闭,给我的印象仿佛到了一个鬼村。
父亲和瞿伯伯把两家妻小安置在一个破烂的土地庙里,就分头去找吃的。那时候,天昏 地暗,他们又没有什么手电筒,点了“火炬”,眼看着他们的火炬愈离愈远,真是担心极 了,恐怖极了。不知等了多久,好像等了一辈子似的,总算瞿伯伯回来了,火炬已熄,大家 听到叹息声,心中都知道他已徒劳往返。
大家既担心我父亲,却又把希望寄托在我父亲身上,瞿伯伯又开始一个劲儿的念经,什 么大悲咒、金刚经,一遍又一遍,没完没停,如果那些经声真能充饥的话,足以撑死我们这 一群人!在瞿伯伯的经声中,在焦急的期待中,我父亲翩然出现了,看他那副兴奋昂扬的样 子,就知道他大有收获。
父亲抱回了一个大创创创的猪头!
记得我从小就会念一首儿歌:
巴巴掌,油馅饼,你卖胭脂,我卖粉,卖到卢州蚀了本,买个猪头大家啃,啃不动,丢在河里兵兵硬!
那个猪头可真不容易啃,(等不及煮得很烂啊!)但大伙儿怎舍得把它丢在河里,大家 还是啃得津津有味,在我的印象里,至少那锅汤是鲜美极了!我一生中很少尝到这样鲜美的 汤!大家始终不知道父亲怎样弄来那个猪头,至少他的功劳大极了!但是瞿伯伯认为是他念 经念来的!
瞿伯伯真是一个大创的好人,既幽默又风趣,但信佛可一点儿也不含糊,他相信虔诚可 以解决一切问题。
例如:他有一个十岁创的女儿,患了牙痛,腮帮子肿得红红的,痛苦不堪,瞿伯伯发现 了,把女儿叫过来,很有信心,也很有权威地说:“牙痛?!没关系,我替你念经!”
他在她腮帮子上画了符就大声念起来,念了半天,问他的女儿说:“不痛了吧?”问得 很有信心,很有权威。
我眼见他女儿痛得龇牙咧嘴,腮帮子肿得愈高了,她还是含着泪,喃喃地说:“好点 了,好点了!”
瞿伯伯这下子可乐了,笑着说:“我说嘛,只要存心念经,什么都可以解决!”
我的故事第一部 二十四、强盗与县长我们在贵州的流浪生涯中,一直有瞿伯伯作伴,使我们此行中,多了许多乐趣。在这段 行程里,偶尔我们也会搭上一辆木炭汽车,我前面所记载,我曾摔下车子把鼻子上摔了一个 大伤口,就在贵州境内。“现在回想,我居然没有摔死,可能和瞿伯伯念经有关。”但,绝 大部分时间,我们都是步行的。有一天晚上,我们到了一个小镇,宿在一个民家,饭后创家 聊天,那民家的人问我们第二天要去那儿,父亲说计划翻过一个山到另一个叫“剑河”的小 县城去。
那家人说:“山上有土匪,翻山很危险呢!”
父亲问:“我们都是难民,逃难逃得那么惨,身无分文,还有什么可抢的!”那家人 说:“其实有些难民把金子、首饰缝在破棉袄里,不一定都是一贫如洗的!”
瞿伯伯除了念经外,最爱说笑话,他说:“对,对栽栽浴别看我们这些打满补丁的破棉 袄,里面可真缝了不少宝贝呢!”“那么说,你们明天可要小心,别翻那座山了!”
“强盗有什么可怕的!”瞿伯伯说,“我念经就把他们念跑了!”第二天,我们还是决 定翻那座山,反正我们什么也没有,有什么可怕呢!更何况瞿伯伯会念经!
那座山真的十分荒凉,十分可怕,一上山就觉得不对劲,在草长及膝的小径中行走,真 不是滋味。使我想起遍是荆棘的“大风坳”。瞿伯伯一路上很认真的念经,又是大悲咒,又 是金刚经,愈念愈大声。突然,听到一声吃喝,草丛中跳出了五、六个彪形大汉,不用说, 瞿伯伯念经没有把强盗念掉,他们在等着我们呢!(事后我们猜想,头一晚我们大概就投宿 在强盗窝里。)
他们非但把各人的包囊抢去,连每人身上打满补钉的破棉袄也被逼脱下来抢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