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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故事-琼瑶 佚名 5012 字 4个月前

等他们呼啸而去,每人穿着单薄的衣服,在山风中发抖。

瞿伯伯说,假使不是念经,强盗不会让我们留下单衣穿,也许还会把我们统统杀了!

所以,他又念起经来了,不过,在念经声中,夹杂不少愤怒的“不平之鸣”,他倒不是 骂那些心狠手辣的强盗,他骂的是“剑河”县的县长,怎可容许在他县境里有强盗出现!

“等我们到了县城,我要到县政府去控告县长渎职!”他十分生气地说,并且意志十分 坚决。“到了省城,我还要到省政府去告,到了四川,我还要到中央政府里去告!”

眼前的问题是:天渐入晚,大家又十分寒冷,绝对翻不完这个山,于是在山上捡了树 枝,生了火,大家围坐一圈,度过了又恐怖又寒冷的一晚。

第二天太阳出来后,大家赶着下山,到了剑河。

瞿伯伯真的怒气冲冲地找到县政府,告了县长一状。

县长接见了我们,瞿伯伯声色俱厉的责备了县长一顿,说他失职,更可恶的是:在他这 样努力念经的情形下,那批强盗居然还敢出现!如果县长不处理这件案子,他要到省政府去 告状。这位忠厚的县长,一再道歉,一再安抚,一面招呼我们吃饱,一面又去找来些衣服, 又去找了一幢旧房子,把我们安顿下来。这样瞿伯伯的怒气,总算又消了一点。

县长真的去追捕那批强盗,但捉了好久,也没有捉到强盗。那时候,我们可真正的一贫 如洗,又不能一辈子靠县长接济,总得设法活下去。天无绝人之路,瞿伯伯说,我们得想办 法。

在抗战时期,话剧是很流行的,也着实出现了不少优秀的剧作家和演员。瞿伯伯说,人 家爱看戏,我们就演戏给他们看。他居然异想天开地计划演话剧了,而且,他“居然”凭他 三寸不烂之舌,说动了我保守的父母,大家热烈地赞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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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故事第一部 二十五、《红薯熟了!》好戏开锣了!“舞台”在一条街口搭起来了,我不知道舞台是怎么搭起来的,也许本来 就有这么一个舞台,抗战时代的后方,话剧是人热入迷的娱乐。男主角是我爸爸,女主角是 我妈妈。

瞿伯伯是真正的幕后英雄——他是制作人、前台经理、后台经理、布景、道具、效果、 配音、服装、灯光,总之,一切的一切,由他一手包办。

当然,更重要的是,他是编剧,兼导演!

现在回想起来,瞿伯伯真的颇有一些戏剧天才。这出话剧,实在“极具水准”呢!

大人们忙于演戏,孩子们可就乐极了。戏开演前,没有人管我们,我们大可尽情的玩 乐,戏开演,更乐,看自己父母在台上演戏,那是多么光彩,多么过瘾的事。

我一直是最忠实的观众,他们演出几场,我看几场,看得我把台词都记得滚瓜烂熟。

我记得那出戏叫做《红薯熟了》。

故事讲一个小家庭,丈夫要出征,与妻子话别,妻子依依不舍,对丈夫说我正在煮红 薯,等红薯熟了,吃了红薯再走。窗外征集的号角响了——瞿伯伯的配音。

丈夫虽然很焦虑,但还是与妻子滔滔不断的互诉衷情。

婴儿的哭声传来(当然是瞿伯伯的配音),妻子进去哄孩子。孩子哄睡了,妻子又出来 情话绵绵。

号角又响了,妻子说我进去看看红薯熟了没有,等了一会出来,说:“红薯还没有熟, 但是快熟了!”

号角又响了!一会儿孩子又哭了,妻子焦躁地进进出出,但红薯一直没有煮烂。征集号 角更响更急了!出征的丈夫,实在不忍心再待下去,不忍面对离别的场面,等妻子再进厨房 的时候,越窗而去。妻子手里捧着一盘滚烫的红薯上场,嘴中说:“红薯熟了!红薯熟 了!”但是发现已经人去楼空,泪满眶,手一松,盘子破了,红薯落满一地。婴啼声,号角 声,马蹄声,啜泣声中幕下。

这出戏非但写出了夫妻深情,也把当时抗战的气氛写得淋漓尽致,小故事看大时代,实 在是很成功的呢!

观众倒也十分踊跃,观众的反应也十分热烈,但是在看完戏后,大家就快乐地、满足地 一哄而散,很少有人自由乐捐一些演出的经费。因此,演了几天的戏,非但不能赖以赚出一 些家用,连每天必须打破的盘子,和那盘红薯都无法筹钱去补充,也就只好真正落幕了。我 们这一路的“逃难”,实在是高潮起伏,好戏连台。只会教书和念书的父母,为了谋生,简 直使出了浑身解数。红薯、糍粑卖过了,粉墨登场也试过了。到此时,已经一筹莫展。这是 我们无数次“山穷水尽”后,又面临到一次“行不得也”的困境。好心的县长,看我们戏又 演不成,强盗也抓不到,觉得我们弄到这个地步,确实与他管理不善有关。当下,就急忙替 父亲和瞿伯伯安排了两份工作,热心的对我们说:“不要再走了,留下来吧!”

事实上,我们已经走得太累了,经过县长一挽留,大家真的在剑河停留下来。这一停 留,居然留了半年多。

我的故事第一部 二十六、抗战胜利了!

在“剑河”停留的一段日子,大概是我们流亡以来,最平静的日子了。母亲在这段日子 中学会了做鞋子,我们三个孩子都有新鞋子穿了。父亲呢,他依旧忙忙碌碌的,有天,从邻 居家抱回一个大牛角,原来他拜了个金石师父,学起刻图章来了。父亲刻了一大堆牛角图 章,兴犹未尽,有天,他采了一段竹节,用竹根做了个笔筒,他在竹筒上面,精心雕刻了两 个大字:

劲节

是这两个大字触动了父亲的心事吧,那些日子,他闷闷不乐,连瞿伯伯的笑话,也不能 逗他笑了。于是,母亲明白了,她说:“你还是想去四川吧!”

“是啊!”父亲长叹着:“一百里已经走了九十里了!现在停下来真没道理。”“可 是,我们没钱哪!”

“从东安河里爬出来的时候,我们有钱吗?”父亲问。“比起那时候,现在不是强多 了!”原来,在剑河,父亲还有些小收入呢!于是,那几天,父母商量又商量,终于决定 了:我们要继续走下去,一直走到四川,一直走到重庆。这次,瞿伯伯不肯跟我们一起走 了,他坚持要捉到强盗以后再走。但他祝福我们。当我们全家动身的那一天,他依依不舍的 直送到城外,并为我们虔诚的念经祝祷!

我们又开始走了!行行重行行,翻不完的山,走不完的路。

终于,我们到达四川省境了。

记忆中,进入四川后,我们就开始在翻山越岭。

走山路是很苦的,那些山虽然荒凉,却常有土匪出没。我们一来要担心毒蛇野兽,一方 面要担心土匪。虽然我们身上都没财物,但是,如果像上次一样,被土匪连换洗衣服都抢了 去,我们又没有个瞿伯伯会念经告状,那岂不是灾情惨重!

这样,有天,我们在山中走着。走啊走的,突然前面出现两个壮丁,抬着个担架,担架 上,一块白布连头带脚的盖住那躺着的人,默的经过我们身边,走进深山里去了。父母有 些疑惑,也不敢问什么。再走一会儿,又出现两个人,抬着蒙了白布的担架,走进深山里 去。片刻,第三次,担架又出现了……山风吹在人身上,突然变得凉飕飕的。那沉的抬担 架的人,那白布,那担架……不知怎的,一直让我们背脊发冷,这景象太诡异了。终于,当 又一个担架出现时,父亲忍不住问:“怎么回事?有人生病吗?”

“生病?”抬担架的瞪了父亲一眼:“死了!都死了!抬到山里去埋!”原来,这些都 是运尸人,那白布下都是尸体,再经探询,才知道这整个山区,都正在霍乱流行,每天都要 死一批人,每天都有更多的人倒下。山区贫困,抗战时药物又缺乏,只能眼看一个个人死 去!昨天抬尸的,今天可能就成了被抬的!

父母毛骨悚然,面色凝重,带着我们,小心的趋避着那些尸体。整天,我们不停的遇到 抬尸人,我和弟弟们,到底年纪小,见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

到了黄昏时,我父亲背着我小弟弟,已走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和麒麟这对双胞胎,看到 已经是下山路了,就手牵手冲下山去。父母都落在后面了。到了出山口,我们两个,早已饥 肠辘辘,放眼看去,正好看到一个小贩在路口卖担担面,有个担架放在路边,两个抬担架的 正在吃担担面。面香绕鼻而来,我和麒麟,禁不起诱惑,就走过去,加入了那两个抬尸人, 坐下来,各要了一碗担担面,我还很聪明的告诉小贩,母亲随后即至,会帮我们付钱。

我和麒麟,就这样大吃特吃起来,也不管这是疫区,也不管身旁就是尸体。等母亲赶来 一看,吓得尖叫起来:“啊呀!完了!完了!你们不要命了!万一传染了霍乱,连救都没救!”母亲又急又 气,拉起我就打了我一掌,又给了麒麟一掌,麒麟每挨打就哭,这时扯开喉咙,就哭个不停 了。母亲骂,麒麟哭,旁边的小贩在发愣,有个尸体躺在脚边……就在这种怪异而混乱的情 况下,突然,一阵“辟哩叭啦”的巨响,连珠炮似的响了起来,震动了整个山边。

“土匪来了!”母亲本能的喊,一把抱住麒麟。

“是枪战!”父亲说:“难道日军已攻到四川吗?不可能的!”

话没说完,又一阵“辟哩叭啦”的巨响。小贩吓得蹲下身子,用四川话和抬尸人大吼大 叫,抬尸人站起来,开始往山下的小镇中跑去……眼前一片混乱,我们吓得呆呆的站着,动 也不敢动。然后,有一群人从小镇里跑出来了,他们叫着,笑着,手里高舞着一面国旗,同 时,在放着鞭炮,原来那“辟哩叭啦”的巨响是鞭炮声呢!那群人一面放炮,一面大声嚷着:“抗战胜利了!我们胜利了!日本人无条件投降!无条件投降!”父母呆怔着,不敢相 信。

好半天,父亲才抓住一个年轻学生细问。

真的,收音机已经转播了,抗战胜利了!

父亲大叫起来,抱着母亲狂跳,母亲又哭又笑,我们孩子们绕在父母脚前,也跟着大笑 大叫……在那一瞬间,兴奋把什么都淹没了,连瘟疫的恐惧也没有了,全家人疯狂的拥抱 着,疯狂的笑着,哭着,叫着:“胜利了!适适适适适利了!”

是的,我们终于走到了四川,终于赶上了胜利!

我实在描写不出那时候欣喜若狂的心情,杜甫有一首七律“闻官军收河南河北”:

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

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

还有什么句子比这几句话来形容我父母当时的心情更恰当呢?好一句“剑外忽传收蓟 北,初闻涕泪满衣裳”!好一句“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还乡?不!虽然抗战已经胜利,虽然我们“逃难”的日子总算告一段落,虽然我们全家 都欣喜欲狂,但是,我们距离“还乡”的日子,却还远着呢!

我的故事第一部 二十七、泸南中学我们一家人终于到达四川,抵达重庆。在万民腾欢中,迎接着胜利。但是,经过这样一 年的长途跋涉,我们一家五口,除了身上穿的破衣服以外,真是一无所有,狼狈极了。幸 好,重庆有我母亲的堂兄堂妹,我前面就写过,袁家是个大家族。这时,我三舅和三舅母收 容了我们。其他在四川的舅舅闻迅赶来接济。母亲是袁家长房的女儿,原是极尊贵极娇宠的 千金小姐,如今竟然历尽这么多风霜。一时间,大家围绕着父母,详问我们“逃难”的经 过。人人听得目瞪口呆,简直不相信这么多的“故事”,会一桩桩、一件件的发生在我们身 上!

那些日子,父母总是不厌其烦的说,说到伤心处,说的人掉泪,听的人也掉泪。我总是 坐在人群中,听父母一遍一遍的说,我就一遍又一遍的重温这段惊涛骇浪、悲欢离合的岁 月。所以,虽然当年我才六岁,这些往事已深深的铭刻在我内心深处。“逃难”终于成为了 “过去”。“未来”将何去何从,就又成为父母必须面对的问题。这时,父亲不知道接受了 哪个学校的聘书,要到一个名叫“李庄”的县城去教书。因为是战后,百物萧条,那学校连 家眷宿舍都没有,只能安排父亲一个人的住宿。父亲虽然极不愿意在抗战刚胜利,我们阖家 庆团圆的时候,却抛妻别子去李庄教书!但,分离事小,失业事大。何况我们三个孩子都年 幼,嗷嗷待哺。所以,父亲决定去李庄教书。至于母亲和我们三个孩子,将怎么办?这时 候,我的勋姨出来说话了:“一点问题都没有,三姐和孩子们,全跟我到泸南中学去!我正缺少国文教员,三姐不 是在湖南也教书吗?现在就去帮我当教员!”勋姨是母亲的堂妹。母亲在长房中行三,所以 勋姨称母亲为三姐。当时,我的勋姨和姨夫在四川的泸县,办了一所私立中学,一切刚刚草 创,确实缺少师资。

就这样,我们和父亲暂时分离,跟着母亲,去了“泸南中学”。泸南中学(我在《剪不 断的乡愁》一书中,曾略略提起过这个学校和我的勋姨),在我印象中,是一个非常有趣的 地方。它是由一座大庙改建为学校的。教室就是庙宇中的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