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败的婚姻。

男孩一直把头稍稍偏离着我,什么话也不说。但我看见他的喉咙哽咽着。雨越下越大,车却仍旧不来。胳臂实在是累了,我的右手也过来举着伞,正好也可以躲到伞下。出租车不停地停下又开走,小公共也猛闪着来去。我想这是个起码不富裕的男孩,连小公共都不坐。

我空洞地看着雨中的一切,想车快来吧,结束这尴尬的相处吧。我更多的还为自己的行动吃惊。我这个从来只考虑自己利益的人怎么突然做起好事来了?莫非是李显对我的潜移默化?有一次我们在超市买东西。小姐算错了,多找给我们22块钱。“你算错了。”李显说,像等待着戏剧性的结尾一样。为了说明他知道这算错了不是少找了钱而是多找了他随即补充了一句,他带着笑说“你找多了。”我知道他的心思,我太了解他了。可是小姐一点感谢的意思也没有。这正是我所气愤的。小姐算了一遍,又算错了。李显就说“你多加一个蛋黄派,减去一个海苔卷不就对了?”蛋黄派、海苔卷,这都是他吃的东西。看看,这像一个成熟男人吃的东西吗?小姐又算了一遍说“这回总对了吧?”好像我们欠着她什么似的。他无缘无故地帮助人顶让我气愤了。有一次,几个朋友如约来到了家里。可左等右等不见他的影子。他终于回来了。他说“下车时看见一个残疾人向别人打听哪有旅店。我看天色已晚,别人又对他那么冷淡,我就说我知道让他跟我走。他的腿得在空中晃一圈儿才能向前迈。为了不让他觉得尴尬,我就很慢很慢地陪他走。走了一会儿他说怎么还不到啊?好像我是个骗子似的。我心想像你走得这么慢当然走不到了。可我还得安慰他说一会儿就到了。”我有些忍不住了,半玩笑半认真地说“你以后愿意做好事就做,但我求你回来别说,没人愿意听。”我还是强忍住做了饭。我做了七个菜。想到昨天做的德国炖肉也很有特色,就又加工端了上来。我把这道菜打扮得花红柳绿的,看不出一点剩菜的模样。可是李显看出来了,像看到一个老朋友一样高兴,他几乎是惊叫着说:“嘿,这不是昨天那道菜吗?”

要是现在站在这儿的是李显,他会怎么办呢?没准儿就把伞留给这个陌生人说“给你吧。我家离着近,我再回家取把伞去。”

在头中几亿公里长的神经中可能有一厘米这种想法吧:我不是坏人,能顺便帮别人的时候我还是会帮他们的。可是在雨中为一个陌生的男孩打伞还是超乎了我的常理,总不至于想到自己从前不够温柔、体贴,现在想找机会表现吧;也不能见谁就跟谁表现啊。想什么都没有用了,就当今天不是自己一回吧。

380路车来了,我看他没有上的意思,我也没有上。

“你坐什么车?”男孩终于转过身来问。

我说:“380、406都可以。

“380再来你就先走吧。”

我说:“这么大雨你怎么办呢?我等你一会儿。380走了,406就来了。”

男孩就接着转过头去。

同居的男人要离开(2)

我们都可以乘的406路车终于来了。我们是从前门上的。右手边有两个位置。我坐了一个。男孩没有坐。他对我说谢谢就到后面去了。我右边的袖子完全湿了,衣服贴在胳臂上,此刻有些微冷。我为一个永远也不可能再见的男孩淋了雨是不是很傻?而那个男孩,也许很快忘记也许永远也不会忘记在某日的大雨里一个女人,一个美丽的女人突然走到他身边说“我和你打一把伞吧。”我看过他哽咽的喉咙,我想后者的可能性大些。

车开出了几站地,天开始蒙蒙地放晴。我想这雨是不是为我们下的呢?这应该是浪漫的李显的想法,不应该是我的,我随即想。我坐在那个位置,可以开阔地看见窗外。车行到立交桥时我心里突然被什么感动了。我想,我面对的生活其实是更广阔的,除了爱情外,还可以有很多。我下车时没有向后面看一眼。

我从工商局办完验资证明后回到了公司。我吃惊地看到那个男孩也在公司里。

“秦咏。”王建给我介绍,“我说的另一个合伙人就是他。我的好朋友。去南京办事去了。昨夜才回来。”

我们都没有说别的,都客气地对对方说了你好。正像我所看到的那样,秦咏很年轻,比我小四岁。

雨中的经历反倒使我们有了隔阂似的,我们都很少和对方说话。王建看出了这点,几天后他把我们叫到一起说:“是不是办公司前没让你们见个面有意见呐?不是情况太紧急了吗?”

我和秦咏都说哪里哪里。

“那就是见了面觉得彼此合不来?”

我和秦咏又说哪里哪里。

王建指着我说,“她是我的好朋友。”又指着秦咏说,“他也是我的好朋友。”王建看着我们,“所以说你们也应该是好朋友。并且现在我们在一个公司里,公司也只有我们三个人。不是说三人一条心黄土变成金吗?咱们三人应该是一个整体,凡事往一起想,有劲往一处使。”

我打断王建说“我和秦咏相处没问题。”为了表示诚意我中午还特意把盒饭送到了秦咏的办公桌上。

他没敢看我,倒说了一句谢谢。

这就是我和秦咏认识时的背景。那时候他还没有结婚,但有一个谈了8年的女朋友,需要对人家有个交代。我觉得这比结婚了还致命。

更致命的是我一到公司就参与进他们的关系中,当然是为了帮他解决矛盾。就在王建和我们谈完话的第二天,秦咏的脸色很不对。为了让王建觉得我不是小气之人,也让他觉得他在我婚姻失意的关键时候拉我一把没有拉错,我又主动和秦咏谈了。我在坐到他的办公桌前就有预感,他的颓丧和我无关。我的预感很准确,他沉默了半晌说跟女朋友吵嘴了。王建怎么能和这种不成熟的男孩合伙办公司?我想,可都到这地步了,说什么也没有用了,既然坐到了他这儿就说几句吧。

“矛盾都是难免的,”我刚开口,他就抬头看我笑了笑说:“我知道,都是我不好,关菏怪我不够体贴,比如就从没有在某个值得纪念的日子送花给她。”

“可是,”他说,“纪念什么呀?哪有什么快乐值得纪念?我记得的都是吵嘴,不停地吵。这8年真比抗战难多了。”

“人跟人不同,有人记得的都是不快乐的事情,而有人呢都是快乐的记忆。”我说。

“这倒有点道理。”他说。

“她怪你不够细心,起码说明她在乎你。”

他说:“她要是有你这么善解人意就好了。”

我问关菏在哪儿上班,每天几点下班,并根据这些特点给他出了一些让她惊喜的主意。我怎么突然有了这么浪漫的想法?是不是受李显的潜移默化呢?我边给秦咏出主意边为自己感到吃惊。

秦咏很感激我。

王建也很感激,他说:“如果把我们公司比作一个家庭,你就是家庭主妇,家庭的核心。”

有了笑容的秦咏说:“那不是一妻多夫吗?”

“占谁的便宜?”我说,用书打了秦咏一下。

快乐和悲伤在秦咏那停留的时间都是短暂的,在我给他出主意的时候我明明看到了他的决心,可他一转身就忘了,老毛病又复发了。这次关菏找到了公司来。要样儿没样儿要个儿没个儿,没一点招人喜欢的地方,看着关菏我想男人也真有晕的时候。跟我比差多了,不知怎么我又拿自己跟她比起来。秦咏平时很和善可发起脾气来也是几头牛拉不回来。关菏也是,公司这么远都来了,就不能再走一步主动和秦咏和好?两个人叫了半天劲,最后关菏哭着回去了。

同情关菏同情秦咏还是把他们——在爱情中摸爬滚打的男女一起同情了?在他们沉默的瞬间我仿佛看到了我和李显——我们都像拉满弓的弦,对方稍有什么举动,就立刻把箭射出去,用最大的力气。在别人的矛盾中我反思自己的婚姻,真的不像我以前认为的那样“错都不在我。”关菏走后我下楼找快递公司用秦咏的名义为她送去了一束花。

秦咏很感激我,并说什么也要把钱给我。我推迟了半天说那你中午请我吃饭算了。我们本打算叫王建一起的,可他有事要出去。

我和秦咏在餐厅面对面坐下时不知怎么竟有些紧张。费了好大劲才找到话说,我想,下次可别吃饭了,还不够累的。点菜时又推让了半天,结果是我坚持让秦咏点。

“宫爆鸡丁行吗?”他看着菜谱问。

这么土啊?我想,嘴上说:“我就爱吃这个菜。”

他逡巡小心的神色少了很多,像打了一个小胜仗的战士一样乘胜前行。

“土豆炖牛肉怎么样?”他看着我问。

“好啊。”我说,心里想,真农民。

我想起从前的自己。有一次和李显一起吃百盛的美食广场,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他说一个我否定一个。转了一圈儿了,什么都不行。再转第二圈儿,我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着。我说了几个,他不言声,不说行也不说不行。转完了第二圈儿吃什么还是没有选好。转第三圈儿时服务小姐都不主动问我们吃什么了。我们也若即若离,谁也不往前走谁也没有掉头走。我是直性子,又主动问他吃什么。他还是不说话。我把他拉到楼梯的拐角处:“你到底怎么了?给个痛快的话行不行?别一棍子打不出个屁来。”李显还是不说话。我气极了,说话的声都有些变了:“你他妈……”李显打断我:“你一个体面的小姐在公众场合说这话就不觉得羞耻吗?”

在这个问题上争执我没有取胜的可能,因为知道自己说脏话不应该。

“我问你话你怎么就不说?”

“我转第一圈儿时就说了,你都说不行。还让我说什么?”

“我转第二圈儿时也问你了,你也没有说啊。”

同居的男人要离开(3)

“我说吃担担面时你说不吃,怎么转了一圈儿你也想吃了?是不是就想叫劲啊,我想吃的你都不吃。”他也不想就这个问题纠缠了,他放下怒气,却没有放下言语,“以后咱俩都别太累了。你要你的,我要我的,没有必要费劲心思去选。”

“我看咱俩都没有一起出来的必要。”

“婚姻的艺术就是要学会妥协。”离婚后我在一本流行杂志上看到这么一句话。觉得很有道理,我开始学着妥协,今天终于用上了。我不喜欢吃宫爆鸡丁和土豆烧牛肉,但我假装吃得很香。奇迹发生了,我竟真觉得很好吃。我想我对它们的厌恶不是天生的,只是因为以前李显总吃它们。

因为我的善解人意,秦咏一不痛快就跑到我这儿来倾诉。他的不痛快来源的方向都是一样的,都是从关菏那儿来的。这使我了解到他们交往的全部。我不想在这儿累诉了,因为他要面临一个很紧急的问题,那就是结不结婚。

“跟她在一起真的烦了,你说这还没结婚呢,结婚后该怎么办呢?”他不解地问。

“嘿,现在结不结婚有区别吗?不是能做的事都做了吗?可就是因为没有婚姻的约束才使你想逃跑。人家跟了你8年你怎么着也该有个交代呀。”

“我考虑的就是这一点。”他用孩子一样的眼睛看着我说,“你说婚姻都是这样的吗?我原来真是很喜欢关菏的,可现在发现和她相处真的越来越难了。她说我贪图享乐,开始时不让我打车,后来索性连小公共都不让我坐了。”

“你没有从自己这方面找些原因吗?”

“我这是第一次把心里话告诉别人。”他说,“我们相处变得困难就是因为我总感觉到压力,她的善变给我的压力。她今天一个样儿明天一个样儿,都摸不准她到底在想什么。有时我也想她是不是不爱我了,但觉得跟我处了这么长时间也想给我有个交代啊。按说她是个女的,年纪也不小了,怎么就不着急结婚呢?我催过她一两次,她总说再等等。你说等什么呢?这是不是借口啊?我不理她吧,你看到了,她又跑来找我。要不你哪天找她谈谈。”

我跟她谈什么呀?我心里不悦,但我说:“这事不能搀和进别人,要不就更乱了。”

他好像什么主意也没有似的,他说“也是。”

话说完没几天,他们又吵起来了。那也是个大雨天,我在单位加班,晚上9点多了,他突然湿乎乎地进来。他看着我,不知不觉眼泪就下来了:

“这么大的雨,她说跑就跑了,我也来不及找伞,要是找伞她就会更生气了。可我还是没有找到她。已经找了一晚上,我不想再找了。路过这儿,看见灯还亮着,我知道你在这儿。”

还从没有一个男人在我面前哭过,我一下子惊慌得不知怎么办才好。而这惊慌的怜悯又忽生出一丝柔情,我们不知怎么就拥到了一起。

“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啊?”他说。

“当机立断,要么结婚,要么分手。”

“我不知该怎么办,”他看着我说,“我可能爱上了你。”

“怎么可能?”我说,有些不敢面对这个问题。

“真的,我可能是爱上了你。我喜欢你独立、自主、从不耍脾气。”

“别傻了,”我拍了拍他的头,这跟别的动作有本质的不同,我希望这个动作能把我们从短暂的失态中拉回来,“我是一个离过婚的人。”

“结不结婚没什么区别,什么事还没做过啊?你也说过啊。”

“还是有区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