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月26 日的指示,作出了开除陈
独秀出党的决定。这件事,在驻共产国际的中共代表团中,也引起一场波澜。
大多数同志拥护中央开除陈独秀出党的决定,瞿秋白写了近三万字的长文《中
国的取消主义和机会主义》,系统地批评了陈独秀的错误。王若飞不赞成立
刻开除陈独秀,而主张应先与陈独秀进行辩论,并向党内群众进行解释。党
内同志有不同意见,包括对陈独秀处分问题的不同见解,本来是正常的,无
可非议的。但是在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大张旗鼓地反对右派和调和派的“左”
的气氛中,这种党内正常的民主生活,是绝对不被允许的。结果,王若飞受
到批评,并被停止了参加中共中央代表团和农民国际的工作。这件事,虽然
是由共产国际决定的,但作为中共代表团的负责人,瞿秋白也负有一定的责
任。
对于陈独秀,瞿秋白一向视为前辈,恭敬,尊重,何况他曾经是党的
创始人,是中国新文化运动的领袖;即使陈独秀的右倾错误,断送了大革命
运动,摧折了许多革命的精英,瞿秋白还是觉得应该由政治局来分担革命失
败的责任,不把全部责任统统推给陈独秀一个人。他总是希望陈独秀在大家
的批评帮助下,从错误的泥淖中爬起来,重新为中国革命工作。他主编《布
尔塞维克》时,邀约陈独秀为党刊撰稿,尽管陈只以“寸铁”来应付,他还
是照登不误;对于陈独秀的生活待遇,一如既往,并不降低。岂料,陈独秀
越走越远,终于堕落为中国托派的首领,分裂和攻击中国共产党,这当然是
不可容忍的。难怪平时冷静温和的瞿秋白,这时竟激于义愤,错误地压制了
持有不同意见的王若飞。
莫斯科中山大学设有中国问题研究室,这时,改为中国问题研究所,
专门研究中国问题,向共产国际领导机关提供有关资料。研究所办有俄文刊
物《中国问题》,由瓦尔加、威格尔、库秋莫夫、马札亚尔、米夫、瞿秋白、
沃林等人组成编辑委员会。瞿秋白先后在这个刊物上发表过关于中国工人运
动和批评陈独秀机会主义的文章。
根据中共六大的决议,中共中央于1929 年7 月写信给驻共产国际中国
代表团,指定瞿秋白、张国焘、陆定一、王若飞、蔡和森等组成党纲起草委
员会,以瞿秋白为书记,负责起草七大的党纲。“时间限三月完成,六月内
运送中国,委员会的人得由代表团与东方部决定就地增加,俄同志的加入亦
然。”1中央来信于12 月寄到莫斯科,在途中耽搁了半年。瞿在复信中向中
央报告说:“我在此一年之中,大部的时间是花在这一问题上。
陆续寄出的农民、职工、独秀等等文章,都是准备工作。现在的问题,
已经是要决定委员会的名单。我的提议是:莫洛托夫、库西宁、米夫、沙发
洛夫、秋白、中夏、国焘七人。”2又说:“此问题的准备是非常重要——是
中国革命理论基础的打定的问题。需要的时间,必定较多,至少要五个月,
尚且求国际方面准我三个月的假——即不管其他一切杂事。党纲必须在七次
大会提出。而国内革命的发展亦渐有需要开七次大会。东方部已有此意,准
备在明年七八月间仍在俄召集,尚未最后决定。此事,须等待你们的意见,
请即答复。”3.. 1中央致驻共产国际中国代表团的信(1929 年7 月11 日)。
23瞿秋白致中共中央信(1929 年12 月15 日)。
这封信刚刚发出,瞿秋白又病倒了。1930 年1 月,他写信向中央报告
说:“我最近又因天气关系大病起来,简直差不多半个月晚上不能睡着了,
因此,最近不能做什么工作。
即日要去休养治病。真正烦闷死人。”1“去年十二月至今,我又是到
了‘冬蛰’的状态,简直不能做什么!!!国际如果不能给我长期疗养,并使
静静的工作,则将来身体一天天的坏下去,严重的工作如党纲、党史之类,
简直没有希望!——(虽然,党史,我已开始讲演)。”“听说恩来、向应都
病,现在怎样了,不胜悬念之至!!”2.. 12瞿秋白致中共中央信(1930 年
1 月16 日)。党史,指瞿秋白从1929 年12 月18 日起,在列宁学院开始讲
授的《中国共产党历史概论》。从1905 年同盟会成立讲起,讲到1929 年底
止。共十二讲,每月二、三次。课程表排到1930 年6 月。
瞿秋白虽病体支离,考虑的还是如何作好起草党纲和研究党史等工作,
他唯一的要求是能够有一个安静的工作环境。这时,究竟是什么原因,使他
不能安静地读书、思考、研究、著述呢?难道仅仅是病么?不!如果只是因
为病,那么,有医生的治疗,有疗养院的休养,有杨之华的照料,病是不可
怕的。他所极不满意的,而且感到厌烦甚至憎恶的,是腾起在周围的喧嚣的
噪音,那完全由人为的因素造成的阶级斗争扩大化,殃及了无数善良的人。
人们原来以为,共产党人、马克思主义者,总应该按照共产党人的准则,按
照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办事。可是事情并不完全如此。有些号称是共产党人、
马克思主义者的人,满脑袋装的是资产阶级、甚至于封建阶级那一套货色,
权术、手腕、阴谋、诛杀,无所不用其极。犯了“错误”要挨整,没有错误,
只是不同意或不完全同意他们的所作所为,更要挨整。“反倾向斗争”,在他
们那里不过是一个巧妙的整人的圈套,杀人的武器罢了。
1929 年底,在大规模“清党”的惶恐气氛笼罩下,米夫、王明等人在
莫斯科中山大学掀起的无休止的“反倾向斗争”,完全打乱了中共代表团的
工作计划,已经使瞿秋白无法正常地工作下去了。
中山大学风潮
莫斯科中山大学1,是苏联党和政府为国共合作时期的中国国民党培
养革命人才而设立的学校,1925 年11 月开学。学生有国民党员,也有共产
党员。第一任校长拉狄克,1927 年夏因与托洛茨基同伙而被解除校长职务,
由副校长米夫接任。米夫这年只有二十七岁,年轻气浮,装腔作势,在学生
中普遍地不得人心。但他在半年以后,1928 年3 月却当上了共产国际东方
部副部长。中山大学的一个安徽籍学生陈绍禹,1925 年入学,学业不错,
会说一口流畅的俄语,手腕圆滑,善于辞令,深得米夫赏识。1927 年2 月,
联共中央派米夫率领一个宣传工作者小组访问中国,曾到广州、武汉和上海。
小组由中共中央委托宣讲如何开展群众宣传工作和党的建设工作,并出席了
中共第五次代表大会。陈绍禹随同米夫作译员,便狐假虎威,自视很高。中
共第六次代表大会过程中,米夫从东方部和中山大学调了一些人参加会务和
翻译工作。王明被米夫安排担任重要译员,参加了斯大林会见中共领导人的
谈话。瞿秋白、李立三等向斯大林请教的一些问题,在王明看来,都很可笑,
因而更加目空一切,以马克思主义理论家自许。米夫则散布对中国党负责人
轻视和不信任的话,推崇王明等人,暗示可以提拔他们参加中央领导层。当
时虽未得逞,但造成了中国留俄学生中对中共代表团及中央负责人的轻视和
不信任。米夫极力吹捧工人出身的向忠发,要他向旅苏留学生发表讲话,反
对“江浙同乡会”。六次大会结束后,有的代表没有走,米夫又召集报告会,
王明报告了反“江浙同乡会”的斗争。1中山大学自国民党叛变革命后,
改为莫斯科中国共产主义劳动大学。
中山大学的风潮,起始于1927 年夏季,学年总结时,发生了拥护代理
校长的学生和支持支部局的学生之间的分歧,是为教务派与支部派之争。米
夫从中国回来后,支持支部派,压制教务派,当了校长。王明等人支持米夫,
实际上在学生中很孤立。于是他们便捏造谣言,说中山大学有一个由俞秀松、
董亦湘、周达文等人组织的“江浙同乡会”的小组织,进行反革命活动,并
经苏联有关部调查确认属实。按向忠发的说法:“江浙同乡会”是“反党小
组织”。“他们的组织在党内秘密,有中央的组织,亦有各地支部的组织”;“他
们与蒋介石有勾结,受蒋介石的经济帮助,还听说与日本领事馆有勾结”。
“他们以后的出路不外:1、公开的反革命,投向蒋介石来屠杀工农;2、
走到小资产阶级反动政党(如第三党)里去,反对c·p·;3、留在党内捣乱
破坏。”因此,必须“消灭其组织”;“对组织中领袖和中心人物予以严厉的
制裁”;对积极分子应“开除党籍或留党察看”1。向忠发在中山大学的讲
演中,竟威胁要枪毙一些人。事后便有学生被捕、被开除。学生激于义愤,
纷纷找中共代表团反映情况。瞿秋白听取了学生意见。当时还在莫斯科的周
恩来曾到学生中间调查,认为不存在“江浙同乡会”。瞿秋白又派邓中夏、
余飞去中山大学调查,与校方发生争执。米夫和由他操纵的、由王明一伙加
上几个俄国人组成的支部局,居然不许中共代表团过问这所训练中国学生的
学校。中共代表团经共产国际秘书长同意,前往格伯乌机关查阅材料,也遭
拒绝。1928 年8 月15 日,中共代表团写信给联共中央政治局,表示了代表
团对苏联当局处理“江浙同乡会”的不同意见。同时写信给中共中央,指出
在一些江浙籍同学中,对某些问题意见一致,并不是罪过,不能说明他们就
是有组织的派别活动。1928 年秋,经共产国际监察委员会、联共监察委员
会和中共代表团,联合组成审查委员会审理,作出了并不存在“江浙同乡会”
的反动组织的结论。约在这个时候,瞿秋白向库西宁提出撤换米夫的东方部
副部长职务的建议。1向忠发:《中国工农代表团来苏联经过报告》(1928
年9 月14 日)。
1929 年夏天,中山大学举行学年总结大会,多数学生反对支部局,瞿
秋白公开发表讲演支持多数学生,反对无原则的斗争,对支部局的领导也颇
有批评。会议进行三天。
瞿秋白要求代表团成员对中山大学事件采取一致的态度,但后来张国
焘却顺风转舵,倒向米夫一边去了。
联共发动反对布哈林“右倾”的清党运动以后,中山大学掀起了更大
的风浪。布哈林“右倾”的主要罪状是反对全盘集体化,反对消灭富农。瞿
秋白在富农问题上,原来和布哈林一致,即强调富农的封建性,但不要故意
加紧反对富农。他主持起草制订的六大决议中,也有同样的提法。1929 年6
月间,东方部讨论中国富农问题时,米夫认为中国也应同苏联一样,推行反
对和消灭富农的政策,瞿秋白反对,两人反复辩难,相持不下。
在张国焘的调和下,瞿秋白勉强地违心地同意米夫提出的《共产国际
执委致中共中央关于农民问题的信》(1929 年6 月7 日)。富农问题的争辩,
影响很大,瞿秋白被视为以右倾路线与共产国际的正确主张相抗衡。中山大
学的米夫派更加活跃起来,企图把右倾和“左”倾的帽子,一起扣到瞿秋白
的头上。
他们先是召集了为期十天的党员大会,与反对他们的党员摊牌,并提
议请中共代表团出席会议,置他们于被公开批判的地位。瞿秋白拒绝出席会
议。随后,他们又在清党的一般讨论阶段,召开大会,发起对瞿秋白和中共
代表团的攻击。
事先,他们收集和捏造瞿秋白和代表团的“幕后活动的材料”,把自从
中共六大以来中共代表团及其成员的各种讲话和文件,逐字逐句加以审查,
找出可以攻击之点。大会开始后,他们在发言中集中攻击瞿秋白等犯了机会
主义错误。米夫派以及参加会议的联共和共产国际的代表一致鼓掌,表示支
持这种攻击,以孤立瞿秋白和中共代表团。与此同时,清党已发展到行动阶
段,据陆定一回忆说:“凡是‘反对支部局’的,除了少数几个工人以外,
都分别受到开除党籍,开除团籍,开除学籍,送到西伯利亚作苦工等处分。”
1喧嚣,起哄,谩骂,处分,一切卑劣的手段,都无法使真理正义在身的共
产主义战士发生丝毫的动摇。但是,在这种乌烟瘴气,是非颠倒的恶劣环境
里,却可以使一些好人愤懑到痛不欲生。有的人自杀了,而有些不自杀的人
则莫名其妙地突然失踪了。
中山大学学生瞿景白,在这次大会以后,一气之下,把他的联共党员
党证,退给联共区党委。就在这一天,他“失踪”了。是自杀,还是被捕?
当时谁也说不清,也不敢说清楚。1陆定一:《关于唐义贞烈士的回忆》。《江
汉论坛》1982 年第6 期。
景白是瞿秋白的三弟,生于1906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