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到了轻微的汽车声,那是哈姆把他的汽车开来了,藏在石子便道旁的橡
树下,晚上要用到它。好,蛛网已经结好,只等凌晨动手了。他打开自己的栅栏
门,高兴地自语道:“再见,我的小乖乖,咱们深夜见。”
5
石墙上爬满了爬墙虎,浓密的藤叶复盖了屋顶。这是一幢百年老房,花岗岩
的外墙显得十分粗糙,洇透了历史的苍凉。屋顶的藤叶中,一口抛物线型卫星天
线倒是闪亮如新。石屋背靠着半面山坡,其它三面由粗壮的5 英尺高的铁栅栏围
绕着。三年来,斯蒂文夫妇自愿切断了同外界的所有联系。在他们购房时,旧主
人说:“我没有电话,我想你们也不喜欢外界的打扰。”他说的不错。斯蒂文夫
妇在这儿安顿下来后,只有很少几次与家里通话问问安好。他们十分谨慎,总是
跑到500 公里外的法兰克福去打电话,也从不向家人透露他们的居处。
这间石屋同外界的联系只有三条途径:一口卫星天线,它把无线电讯号传送
到一台大屏幕电视中;一根电缆,它为石屋送来电能;一条简易石子路,通过它
运来日常用品。斯蒂文只能以电视和电脑来维系女儿同世界的联系,为她返回人
类社会作点准备。
三年前,三人坐着克里奥的直升机从费城飞到西弗吉尼亚州,然后坐着一辆
半旧的克莱斯勒车在公路上逃亡。那时他们的名字分别是保罗。雷恩斯、苏玛。
罗伯逊和海拉。罗伯逊。他们原是向西开,等克里奥先生的直升机在空中消失后,
迅即掉头向东。他们不是不相信可亲的老克里奥,但为了海拉的安全,不得不事
先堵住一切可能的漏洞。
后来,他们用5000美元的低价买下这幢简朴的石屋,在这里定居下来。此后
的三年相当平静。从电视上看,关于海拉的歇斯底里症由于失去了目标,逐渐平
息下来。海拉发育良好,也十分聪明。她的唯一问题是发育得太快了,而且不仅
身体,她的心智成长也同样快速。保罗一直尽力向她的小脑瓜里灌输知识,勉强
能赶上她的消化速度。不过,她的超速生长已被逐渐习惯,成了“新高度”上的
正常。
这种“快速生长”有时仍能引起模糊的恐惧,使保罗联想起癌细胞无限繁殖
的凶恶天性。但总的说来,这种恐惧逐渐淡化,衰减为弱不可闻的回音。想想吧,
终日厮守着这个快活天真、笑面如花的女儿,怎么可能保留这种阴暗的想法?
不过,保罗始终保留着一份担心,他时刻睁大眼睛看着海拉,看她会不会出
现其它的不正常。想想四年前,当他开始致力于“激活”一个沉睡的生命时,他
一直抱着廉价的乐观主义,认为只要迈过“激活”
这道技术难关,一条生命就会完全正常的生长。这实在是一种年轻人的浅薄。
生命遗传是自然中最复杂、最精细的过程,即使正常人的遗传中也时时出现错误,
这是不可避免的,是由数学上的几率所决定的。那么,凭什么断定海拉细胞在激
活后就会精确稳定地展现正常生命的轨迹?
他想起一种病例:正常人一旦失聪后,说话能力会逐渐衰退,发音越来越模
糊和怪异。这是因为,人的语言能力不是坚硬的静止的,它永远处于不稳平衡。
只是靠着庞大的人口基数所形成的自我校正能力,才能维持发音的相对稳定。失
聪者丧失了校正手段,发音就逐渐漂移开去。
海拉细胞已在单细胞状态下活了22000 代(人类的22000 代相当于45万年了),
它们又该积累了多大的漂变?有时保罗暗自庆幸,为海拉的“基本正常”而庆幸。
因为这种正常纯属侥幸,而“不正常”才是几率最大的结局。
6
灯熄了,苏玛端着蛋糕出现在餐厅门口,三支蜡烛散射着温馨的金光。蛋糕
刚烤好,基体还是热的,顶面是是漂亮的奶油花和“生日快乐”一行字。海拉闭
上眼睛许完愿,吹熄烛火,高兴地切开妈妈自制的蛋糕:“爸爸,这是你的;妈
妈,这是你的。这一大块是玛亚的,玛亚,够吃吗?”
保罗和苏玛并肩坐着,相视而笑,心头充盈着金黄色的温馨。苏玛的体温透
过薄薄的家居服传过来,变成麻酥酥的电击感。保罗笑着,把苏玛揽紧一点儿。
三年来,两人的感情维持着微妙的平衡。白天,当着海拉的面,他们一直扮演着
一对恩爱夫妻。时间长了,他们常常不由得产生错觉,似乎他们本来就是夫妻—
—当然他们不是,保罗的妻儿还在1000英里外盼着他呢。所以他们一直克制着自
己。当一次吻别、一次拥抱、或无意窥见对方的裸体而激起欲火时,他们都尽力
压下去。这使他们一直保持着初恋情人般的感觉。
他们最终没有迈过那条界限,他们仍然是朋友,非常亲昵的朋友。
海拉狼吞虎咽地吃着蛋糕,她的饭量常常超过爸妈的总和,还不耽误在饭桌
上叽叽喳喳地说话。不过今天这只小百灵反常地安静,不停地抬起头盯着父母。
等到爸妈都吃完,她也放下刀叉,非常平静地看着父亲:“爸爸,你该告诉我了
吧。你答应过,等我3 岁生日后就告诉我很多事情。”
保罗笑着看看苏玛,苏玛用肩头触触他,低声说,还是你说吧。保罗欣喜地
看着女儿,缓缓说道:“对,小赫蒂,我们确实要告诉你好多话。因为我们已经
决定,在你过了3 岁生日之后,就要带你回到人类社会中去。”
“就是电视里的地方?”
“对。”
“太好了!”海拉欢呼起来,眸子异常明亮,跳荡着对新生活的向往。保罗
心头微微发苦,定定神,继续说:“赫蒂,3 年前,你刚生下来时,我们带着你
躲到这个荒僻地方。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海拉点点头:“猜到一些。我肯定与其它孩子不太相同。爸爸,电视上过3
岁生日的孩子都是些小不点儿。按我的身体发育情况看,我大概相当于正常人的
8 岁了。”
虽然平常已习惯于拿“8 岁孩子”而不是“3 岁孩子”来看她,保罗仍为她
的观察力高兴。他点点头说:“对。由于医生们还不知道的原因,你生下来后显
示出很多异常之处,如果让你留在人类社会中生活,可能有人把你看成怪物。所
以我们带着你跑到这座山里,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现在你已经长大,身体发育
正常,我们可以离开这儿了。当然,你身上仍有一些超常之处,比如,正像你刚
才所说,你的发育速度比正常孩子快,大约为3 倍,你的饭量也是正常人的3 倍。”
“我会长成巨人吗?就是格列姆游记中的巨人?”
“不会,我想不会。还有,你的神经反应速度也比正常人快。”
海拉笑道:“我也觉察到了,我常常奇怪,你们说话呀,走路呀,总是慢腾
腾的。不过我现在已经习惯了,习惯了按你们的节奏来调整自己。”
“还比如……”
“还比如我的小紫蛇。”
保罗和苏玛都笑了:“对,比如你的小紫蛇。”
海拉3 个月大时,保罗和苏玛就发现了这种异常现象。那时她还不会说话和
走路,每天在地毯上爬来爬去,从没有疲累的时候。有时苏玛去拉她,两人的手
指将要接触时,指尖间就会发生轻微的爆鸣声,一条细细的、几毫米长的紫色电
芒会在瞬间闪过。它能给皮肤上留下不算厉害但相当尖锐的剌痛,海拉常咧着嘴
哭起来。
那时正是对海拉的异常现象草木皆兵的时候,苏玛惊惶地问保罗:这是怎么
啦?这是怎么啦?保罗笑着解释,这个现象倒是正常的,连他本人也有。他在铺
有地毯的干燥房间走动时,也常常积累起静电,然后,与别人握手或触摸铜把手
时,就会产生这样的电芒。不同人积累静电的能力是不同的,据测定,有人的静
电电压可高达10万伏。海拉的新陈代谢比正常人远为旺盛,因此,静电积累更强
一些也是情理中事。
苏玛放心了,抚慰着女儿止住哭声。但此后,他们发现这种正常之中仍包含
着异常。海拉体内的静电过于强大,即使天气并不干燥,即使并没有诱发静电的
地毯,她也照样能放出巨大的紫蛇,随时随地都行。海拉长大后把它当成了有趣
的玩具,练到收放自如的境地。保罗告诫她不要玩这种危险的游戏,但从心底讲,
他并没有给予足够的重视。他真正领会“小紫蛇”的威力是在半年之后。那时海
拉已经能够说话和满地乱跑了。苏玛做家务时,保罗就领着他到湖边去玩,跑累
了,躺在如茵的草地上休息。一天下午,快要回家时,海拉忽然指着草丛中好奇
地喊:“蚯蚓,好大的蚯蚓!”
保罗扭过头,立即出一身冷汗,那是一条凶恶的响尾蛇,昂着头,正用颊窝
处的红外线探测器探查3 米外两个恒温生物的体温,即将开始进攻。保罗出外时
总是随身带着手枪,他小心翼翼地向后裤兜里摸枪,一边低声稳住海拉:“海拉,
乖乖地不要动,这是一条毒蛇,等爸爸开枪打死它,你千万不要动,听见了吗?”
他的动作极其小心,但还是惹恼了响尾蛇,它突然发动进攻,像闪电一样扑
过来。保罗惊叫一声,怔住了——他确实看到了闪电,一束紫色的闪电。响尾蛇
断成了两截,在地下扭动着,断口处是焦黑的烧痕。海拉右手的食指仍指着它,
左手还含在嘴里,呆呆地看着死蛇,眼光中是惶惑和好奇。
不知道那道紫芒是如何发出的,很可能海拉不是有意而为,而是因蛇的突然
跃起和爸爸的惊叫而激发的下意识动作。紫芒擦着保罗的左胁掠过,在衣服上烧
出一道焦痕,空中留下浓烈的臭氧味道。保罗怔怔地看着女儿,在遇救的惊喜中
慢慢滋生了纤细的恐惧。她今天杀死了一只毒蛇,救了爸爸,明天也许会在有意
无意中留下一具人的尸体!而这是人类社会绝对不能容忍的,因为,保罗苦涩地
想,她可是一直被社会看作异类啊。
从那之后,他多次严厉地告诫女儿,不要玩这种危险的把戏。这会儿他又郑
重告诫道:“回到人类社会后,要尽量隐藏这些特异之处,特别是不要玩你的小
紫蛇。也许它会引起一场大火,或误伤一个亲人,给你留下无穷的悔恨。你能记
住吗?”
海拉庄重地说:“能记住。爸爸,自从你说过之后,我一直没有玩这个游戏
——虽然有时很想玩。”
她忍俊不禁地笑了,保罗欣慰地说:“我们知道你是个听话的孩子。还有,
你的饭量是没办法掩饰的,也不用掩饰,你只管可着你的肚量吃下去。至于你的
发育太快,我们想还是要尽量掩饰。比如,我们会经常迁移到陌生地方,使你能
自然地融入新朋友中去。好吗?”
海拉非常认真地点头,又问了一个问题:“爸爸,如果我的生长速度是你们
的3 倍,十二三年后我就会同你们一样大,然后我就会变得比你们还老。这多可
怕呀。”她忧心忡忡地说。
保罗和苏玛再次为她的联想力感到惊奇,说到底,她只是一个自然年龄只有
3 岁的孩子呀。保罗想说:不,你不会衰老,因为海拉细胞在22000 代的离体生
活中很可能已经忘了衰老和死亡的指令。不过,这些话当然不能说透。他略为思
考后说:“不,科学家普遍认为,你在长到8 岁,也就是正常人的24岁时,就会
停止生长。那时你就会不折不扣地变成一个正常人了。”
海拉乐得拍手笑道:“那时我再也不用欺瞒别人了,对吧。”
一直笑而不言的苏玛这时才开口:“对,孩子。这5 年很快就会到的,那时
你就完全和普通人一样了。”
海拉高兴地点点头,但旋即陷入沉思。她皱着眉头轻声自语:“为什么?”
保罗奇怪地问:“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异常。我想任何异常总有它的原因。”
保罗与苏玛对望着,不免尴尬。不错,她说到了问题的核心,但这正是他们
要尽力遮掩的。他小心地说:“这点原因先存放在爸爸妈妈心里,等你长大一点
再告诉你,行吗?我们不会永远瞒你,但现在你还太小,你不会理解的。”
“好的,你们先替我保存着吧。”海拉快活地说,发亮的眸子转了两圈,忽
然狡黠地说:“爸爸,妈妈,其实我也知道一些秘密呢。”
苏玛好奇地问:“是吗?什么秘密?”
海拉神秘兮兮地笑着,好久才说:“我知道你们不是我的亲生父母,至少一
个不是。”
两人真的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