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4(1 / 1)

惊了,交换眼神后,苏玛含笑问道:“哟,这可是个大秘密。你

怎么会有这个想法?”

海拉得意地说:“我会推理呗。从电视上我知道,父母是不同种族时,儿女

是混血儿,混血儿的外貌与父母都不同,可以说是父母的综合。可是我完完全全

是个黑人,卷头发、厚嘴唇。所以,妈妈大概不是我的亲妈妈,对吧。”

苏玛看看保罗,一时无话可说。他们无法告诉孩子:苏玛确实是你的“生”

母,用自己的卵子和子宫孕育了你。不,透露这些情况难免涉及到那个可怕的字

眼:癌,而这是苏玛无论如何也不愿捅破的。即使无法终生保守这个秘密,至少

也要等到孩子成年之后呀。

两人在考虑着饰词,但海拉已从他们的表情中确认了自己的推理,她乖巧地

偎在妈妈怀里:“妈,即使你不是我的亲妈妈,我也会一样爱你,一生一世!妈

妈,你爱我吗?”

她一边说,一边像鸡啄米似地在妈妈脸上吻着,说一句吻一下,像是为她的

稚语点标点。苏玛被她逗笑了,紧紧把她搂到怀里:“孩子,乖女儿,妈妈当然

爱你,一生一世!”

海拉安静下来,轮番睃着父母,嘴角扯动着,努力忍着笑意。保罗威胁地说

:“小黑鬼,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海拉忍不住笑了:“爸爸,我刚才的活还有一条证据呢。”

“什么证据?”

海拉得意地宣布:“我知道孩子的父母都是睡在一张床上的,电视上都是这

样。可是你们从来不!我发现,每天晚上,只要我一睡着,你们就分开了。有几

次,夜里我特意起来看看,你们仍是各睡各的房间。你们吵嘴生气了吗?根本不

像。那你们为什么不在一块儿?今晚就睡一块儿吧。”

两人脸上都泛起红晕,异样的感觉同时撞击着两个心房,似乎能听到谐调一

致的节律声。海拉这些话既像成熟,又像孩子气,弄得这对“父母”十分狼狈。

当然,狼狈中也隐隐流淌着喜悦。海拉快活地拍手笑起来:“我说对了!我说对

了!我现在就去把你们的睡具搬到一块儿!”

保罗赶忙拉着她,无奈地说:“我和你妈会办的,用不着你去。你呀,真叫

人没办法!”

他暗暗摇头。为了今天同女儿的谈话,两人早就反复酝酿,没料到真正开始

谈话时,女儿却成了对话的主角。女儿的聪明,还有她山泉般清洌的亲情,着实

让他欣喜。她的生理年龄只有3 岁,但她心计之周密,思维之清晰,几乎赶得上

成人了!

晚饭结束了,临走海拉调皮地说:“爸爸,最后一个要求,能否透露我的真

实姓名?”不等爸爸反驳,她就流畅地说:“这是显而易见的。既然你们不是斯

蒂文夫妇,我当然不是赫蒂。斯蒂文。”

保罗脱口说道:“对,你的真名叫海拉,海拉。罗伯逊。罗伯逊是你母亲的

真实姓氏。不过这个名字暂时不能对外讲,能记住我的话吗?”

海拉点点头,目光很困惑。在她的推理中,斯蒂文应是她的亲生父亲,不仅

因为两人都是黑人,而且…

…你看吧,两人的面貌多么相像!但自己为什么随“并非生母”的母亲的姓?

她闭上嘴,把这些疑问暂存心底。

海拉并没有忘记自己的话。晚饭后,在看电视和玩耍的空档,她偷偷溜到爸

爸的房间,抱上毛巾被、枕头,搬到妈妈屋里。然后回到游戏间,佯作无事地继

续玩耍。但是,由于心中藏了一个秘密,她的眉尖始终有喜悦在跳动。保罗和苏

玛都看到了她的小动作,也体会到她的苦心,便相视一笑,轻轻握住对方的手。

9 点50,海拉回到自己的床上,目光仍然跳动不定,偷偷地、急切地观察着

事态发展。保罗为她盖好毛巾被,感慨地想,她仍是3 岁孩子的童心啊。他故意

没有关上海拉的房门,在她的偷窥中来到苏玛的卧室。

他想,这会儿海拉该放心入睡了。

苏玛已经浴罢,换上了轻薄的睡衣,薄纱之后胴体纤毫毕现,面庞微红,目

光中是含蓄的等待。他们不是夫妻,但在一间屋里生活三年,友情的泉水早发酵

成爱情的美酒了,现在,海拉的一句稚语揭开了酒坛上的封泥。苏玛的小腹处热

流勃勃跳动,倚在床头,等着保罗冲了澡,换上睡衣。保罗过来把苏玛揽到怀里,

炽热的激情像重锤一样,交替敲击着两根琴弦。保罗低声说:“苏玛,我真的很

抱歉,维多利亚……”

很久她才明白保罗是在拒绝:苏玛,我爱你,我迫切地想要你。但我不能这

样作,我并不是古板的清教徒,对这样美好的情感,上帝也会原谅的。但是,我

有妻子维多利亚……

保罗想起3 年前,在他们仓促决定逃亡时,曾在电话中匆匆同妻子告别。妻

子维多利亚冷冷地问:苏玛小姐是你这个决定的原因吗?在你的天平中,自己的

妻儿占有多大份量?他苦笑着对妻子说:我的决定不是为了苏玛,你有这种想法

我很难过。现在认真想想,妻子说的也有道理。他陪苏玛逃亡是多种因素促成的,

有对海拉的责任感,有对奶奶血缘的关注;但无可否认,明媚动人、情意脉脉的

苏玛小姐也是重要原因之一。如果这时同苏玛有欢情,他无法排除对妻子的负罪

感。

苏玛已从一时的冲动中平静下来,吻吻保罗作为结束:“休息吧,你睡哪儿?

还过去吗?”

保罗对她的冷静十分欣慰,笑道:“我就睡这儿吧。我相信海拉今天夜里一

定会来偷看。”

“好的。”

两人翻过身睡下,努力压抑着心跳。等苏玛朦胧入睡后,保罗忍不住欠起身,

默默地看着苏玛动人的曲线。他吻吻她的额头,低声咕哝道:“真盼着有一天…

…”

苏玛没有睁眼,但抬起手拍拍保罗的脸,口齿不清地说:“会有那一天的,

睡吧。”

7

海拉趴在门缝上,看着爸爸妈妈相拥上床,满意地笑了。她并不知道此举的

含意,但她本能地知道那一定是件美好的事情。她关上门,躺到床上。门随即被

轻轻地推开,玛亚非常家常地甩着尾巴进来,窜到她的床上卧下,友好地舔着她

的胳臂。

玛亚是睡在院子里的狗舍中,但临睡前的告别已是例行日程了。海拉很喜欢

这个不会说话的朋友,它的黄眼球是那么幽深,里边装满了友情和理解。她轻轻

捋着玛亚的背毛,高兴地说:“玛亚,我们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要到电视里那

些热闹的地方。你高兴吗?”

玛亚轻声吠着,表示了自己的态度。

海拉每天都要看电视,她对电视里的世界已经非常熟悉了,但她从未想过自

己(!)也能走入那个世界。她憧憬着明天的生活,兴奋之锤轻轻敲击着心弦。

“玛亚,爸爸说我的身世是一个秘密,你能猜到是什么秘密吗?”

玛亚困惑地看看小主人,没有应声。

记得随爸爸观察星空时,海拉曾忽然萌发奇想:“爸爸,能用望远镜看到地

球吗?”爸爸笑着说不能。

你无法站在地球上去看地球,这个事实象征着一种哲理:“自我”是最大的

秘密。爸爸还说,哲学家们设计了很多逻辑悖论,诸如“万能的上帝能否造出一

个连他也举不动的石头”等等,所有悖论都缘于一个“我”字,被称为自指悖论。

“我”是一个黑洞,是一个陷阱,无往不胜的逻辑之舰一到这儿就会被吞没。海

拉没有完全听懂爸爸的话,但这并不妨碍她对自身的秘密产生极大的兴趣。没错,

我的身上一定有重大的秘密——既然我有这么多的特异之处。那么,我是外星人

的孩子吗?或者是科学女神的女儿?

时钟敲响11点,玛亚跳下床,很有礼貌地向主人摇摇尾巴,用嘴拨开房门,

到院里去了。海拉也跳下床,蹑手蹑脚地走到妈妈的卧室前,从门缝里张望,没

错,爸爸今天没有离开这里,他们亲亲热热地拥在一起。她高兴地笑了,回到床

上,很快进入梦乡。她梦见了绚丽的新生活。

此刻,她的父母也在梦中留连,在梦中跋涉。苏玛梦见了父亲老约翰和病中

的母亲多娜,保罗则逆着时间之箭回溯,重温了几年来走过的路程。那是从一头

叫吉莉的克隆猪开始的。

癌人上篇第二章1 约克夏母猪起劲地哼哼着,一只粉红色的小肉团从它的胯

下溜出来。保罗。雷恩斯利索地接过猪崽,剪断脐带,确认了它的性别,对外圈

的观看者说:“没错,它当然是雌性,按照事前的决定,它就叫吉莉吧。”

这是复活节后的一天,庭院吹着三月的薰风。保罗那时31岁,目光里充满自

信,穿着普通的灯心绒夹克和臀部磨白了的牛仔裤。他是一个出类拨萃的遗传学

家,不仅有深厚的理论造诣,更难得有极灵巧的双手,让魔术大师、微雕艺人和

小提琴名家也相形见绌。同事中流传一则笑话,说他不仅对细胞核移植手术驾轻

就熟,甚至能够“用中国筷子夹着一颗氢原子,准确地放到染色体的缺节上”。

猪圈设在一间大厅里,头顶上是宽敞的亮窗,地面上围着一圈铝合金栅拦,

里面铺着金黄色的软草,非常整洁。母猪同这位黑皮肤的主人十分熟稔,当保罗

摆弄着它的幼崽时,它丝毫没有护崽的打算,仍安心地低头吃着胞衣,用它的圆

鼻头拱着幼崽。体内的黄体酮欺骗了它,这位“代理母亲”不知道克隆幼崽并不

是自己的“亲生”。它只是奇怪这次为什么只生了一只崽儿(假如它识数的话),

为什么那么多人围观,而且每个人都笑得那么开心。

保罗。雷恩斯把吉莉小心地放回母猪怀中,退出猪圈,扯下胶皮手套。栅栏

外围着俄勒岗灵长目研究所的全体成员,个个喜气洋洋。这群雅皮士们大多衣着

随意,穿着便装或工装,从外表看像一群普通蓝领工人,实际他们都是这个领域

里的顶尖好手。所长斯蒂芬。克利亲自用夏普录相机录下了产崽的全过程,汤姆

在拍照。镁光灯闪烁时,母猪抬起头,不满地哼哼两声。

他们没有通知记者。这是一个敏感的项目,他们宁可用“自己的嘴”小心翼

翼地向社会宣布,而不愿招惹那些“大嘴巴”记者。斯蒂芬关上摄相机,微笑着

同保罗握手,说:“小餐厅已备好了香槟酒,我们去庆祝一下。”

几年前,斯蒂芬的一个镜头曾在各国报刊上广泛转载:他低头看着怀中的两

只小弥猴,谢顶的头颅在灯光下闪亮,小弥猴用惊恐的目光仰视着镜头。这两只

幼猴是用胚胎克隆的方法培育出来的,算得上遗传学中一个较大的进步,但这个

成功在克隆羊多莉的光环下黯然失色,几乎没有激起什么涟漪。克隆羊的消息是

在1997年2 月23日,由英国罗斯林研究所的维尔穆特宣布的,在全世界掀起一场

轩然大波。多莉是用成年羊的体细胞(不是胚胎)克隆出来的,从而证实所有细

胞都是全能的,都包含自身的所有遗传信息;而且,即使是高等动物(如哺乳动

物)的成年体细胞核,其基因表达仍能被“重新开启”。在过去,科学家们一直

认为高等动物的发育过程是不可逆的,成年的体细胞不能回复到胚细胞的“全能”

状态。

在这次挫折后,斯蒂芬马上制定了下一步的目标——用成年猪的体细胞克隆

一头小猪。这个计划同“灵长目研究所”的名称似乎是风马牛不相及,但研究所

里人人都知道他的用意。他们知道克隆人的最大困难,是人的胚胎基因组在4 细

胞期就开始转录(与猪相同),而绵羊则迟至8 -16细胞期,因而有较长的缓冲

时间。正因为这个宝贵的缓冲期,克隆绵羊的发育启动因子得以产生,才能使植

入细胞核在胞质体内充分发育。所以,大家对所长的目的心照不宣:克隆猪只是

克隆人的跳板,是为那个终极目标暗暗做准备。

其实,就斯蒂芬本人的观点来说,他是“克隆人类”的坚定的反对派。他常

说,克隆人技术来得太早了,人类还没有做好必要的思想准备。但是,作为一家

著名的科研机构的负责人,他不能不未雨绸缪。一句话,灵长目研究所既要不动

声色,又要尽量靠近起跑线,一旦形势有了变化,他们才不致于落在同行后边。

他们蔟拥着来到小餐厅,这里已经准备了香槟酒和丰盛的饭菜。斯蒂芬打开

法国香槟,亲手为各人斟上,他示意大家静下来,目光炯炯地扫视着大家:“奋

斗了一年,终于可以为胜利干杯了。按照惯例,第一杯酒应敬给该项目中贡献最

大的人。我想,毫无疑问,这个荣誉应该属于保罗。雷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