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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尸体旁,仔细探究是谁杀了埃德蒙。从死者倒地

的方位看,能量束是从里面射来的。所以,如果海拉脚边扔着一把枪的话,他很

容易推断出是海拉开的枪。

但地上并没有任何武器。而且,这种伤口不是枪弹造成的,不是达姆达姆弹,

也不是贫铀穿甲弹。它非常像是一种能量极为集中的射流,温度起码在1 万度以

上。几名警察商量了很久,得不出一致的意见。在这边,保罗正心疼地捧起海拉

的右手,海拉用古怪的目光看看手指,再看看尸体;看看尸体,再看看手指。保

罗突然之间全明白了。

他能逼真地复现留在海拉视网膜上的图像。

一个长发长须的男人头颅,十分丑陋,深陷的眼窝里,两点目光像荧荧的狼

眼。正是这个魔鬼前天割下了我的左肾,今天他又来了。

这一定是梦,是一场恶梦。为什么恶梦突然找上了我?从出生到现在,她一

直生活在父母的羽翼下,每天看到的是爸妈亲切的笑脸。哦爸爸妈妈,快把这个

魔鬼从我梦中赶走吧。

但是不行,魔鬼越逼越近。

保罗不知道埃德蒙那会儿进屋来干什么,估计是来给海拉送饭吧(地上有三

明治和破碎的盘子),他的到来一定激起海拉极度的恐惧和愤怒。她缩在角落里,

狂乱地挥舞着手臂,嘶声喊道:滚开!不许你的脏爪子碰我!

那个脏爪子抓住她的嫩肩,海拉绝望地一挥手——忽然,一道紫色的电芒破

空而去。这可不是往日那种细细的、美丽的、只能逗笑父母灼痛皮肤的小紫蛇,

几天的横祸、超限的精神压力造成了强大的能量聚集,这些都在一道紫芒中释放

出来。紫芒到达哈德蒙的身体时,至少有拳头那么大,他的皮肉和肋骨、还有肋

骨后那颗丑恶的心脏都在万分之一秒内气化,埃德蒙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只是一

声凄厉的长嚎。

这大概是一个小时前的事了。此后,可怜的海拉一直和这具尸体囚禁在一起。

她想去开门,但腰间的铁链限制了她。埃德蒙的尸体正好横在门口,胸膛处是一

个黑色的深洞,脸上凝结着恐惧。海拉失去了自制,她不想看,眼光却移不开。

是我杀了人?是我用小紫蛇杀了他?

不,这一定仍是在梦中,是一场不会醒的恶梦。她用力咬着自己的食指,那

只杀人的食指,却丝毫不觉得疼痛……那么,真的是在梦中了。

可怜的海拉啊。

警官在拍照,用白笔圈下死者的位置,低声困惑地交谈着,这个谜直到一年

后还在困扰着他们。盗卖器官的罪犯们包括哈姆后来都相继落网,但他们都否认

自己杀了埃德蒙。确实,他们没有作案的动机,如果是想抢夺和占有海拉,为什

么在杀死埃德蒙后又悄然离去?

对这桩在密室中发生的凶杀,唯一的见证人是海拉。但身心受到严重伤害的

海拉咬紧牙关,一直没有提供片言只字的证言。警官们对此无可奈何,毕竟,她

只是一个刚过完3 岁生日的小女孩,你能指望她什么呢。

苏玛的抽泣已经减弱了。警官波利和豪森都检查了海拉的伤势,安慰几句,

请他们先回家休息。等到一离开警察的视线,保罗就伏在苏玛和海拉耳边,极其

郑重地告诫:“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小紫蛇!海拉,记住了吗?”

海拉一言不发,仍用古怪的目光看着他。苏玛马上领会到这句话的含意,脊

背上泛起一波颤栗。

她和保罗心照不宣地点头。

不,不能让外人知道海拉杀了人,即使杀的是万恶的器官窃贼。不能因此再

引起一波仇恨的喧嚣。保罗暗自苦笑。三年前他为什么坚决陪苏玛逃亡?他说过,

海拉是他创造的,他有责任保护她。这当然不错。但他的决定还有第二层用意,

他深藏心底,连苏玛也没有说过:他创造了这个生命,同样有责任除掉她——如

果她开始威胁到人类的话。

但3 年之后,在海拉杀人之后,他却帮助这个癌人欺骗警方。谁知道自己的

作法最终是对是错?他叹口气,决定遵循自己的直觉走下去,他已经不敢相信理

智的分析和道德的判决了。无论是逻辑之网还是道德大厦,实际上都是建立在深

刻的佯谬之上。风平浪静时,它们看上去是那样严密,那样永恒。但只要到了历

史的剧变期,它们内含的微裂缝就会迅速扩大。这时,你如果遵循这些“明白无

误”的规则一直走下去——前面却是两个或多个完全不同的、又完全正确的答案。

你将无所适从。

波利在埃德蒙的客厅里喊住保罗,走过来温和地说:“我检查一下海拉身上

的伤口。”他看了海拉的刀口,又以不易察觉的动作检查了海拉的全身,没有武

器,确实没有任何武器。他点点头说:“请你们带着海拉先出去吧。”

门外的空地上停着一架熟悉的直升机,是公司的那架,克里奥在机窗里向他

们招手。伊恩。希拉德走过来,同苏玛和保罗默默拥抱,又俯下身把把海拉抱起

来,轻轻地拍拍她的面颊。是约翰派他来的。3 年来,约翰常向他和阿尔伯特通

报海拉的情形,他还见过几张海拉的照片,那当然是豪森偷拍的。但即使如此,

初见海拉仍使他心潮起伏。由他而起的那个计划已经中止了,这个女孩是那个计

划留下的唯一果实啊。他仔细打量着海拉,海拉则报以冷眼。她挣脱了伊恩的抱

持,默默走到人圈之外。

伊恩已经知道了密室里发生的事情,所以情绪比较沉闷,没有了3 年前的张

狂。他低声说:“保罗,这3 年你们辛苦了。罗伯逊先生请我转达他的问侯,他

建议你们还是回公司吧。既然秘密已经暴露,住在这儿太不安全。另外,维护人

类纯洁联盟掀起的那场风暴已基本平息了,相信世人能以平常心对待海拉。”

保罗想起自己对老约翰的怀疑,不由暗生愧意。事实证明,罗伯逊先生与这

次绑架案毫无关系,相反,他还做了不少有益的事情。他愧疚地说:“好吧。也

该让苏玛见见父母了。夫人手术后身体怎么样?”

伊恩苦笑一声,只是耸耸肩膀。苏玛眼神一抖,没有再追问。

“那么,你们是否乘这架直升机返回?”

保罗看看苏玛,苏玛摇摇头:“等两天吧。海拉受了这么大的刺激,我想让

她在旧环境里将养几天,恢复正常,然后我们将乘民航班机返回。”

“好,就这样决定。我回去通知罗伯逊先生和夫人欢迎你们。”

9 回到家里,海拉仍一言不发。她照常穿衣起床,刷牙吃饭。但这些动作都

十分机械,似乎她的肉体在动作而灵魂仍闭着眼睛。闲暇时间,她会悄悄沿着墙

角走着,用陌生的目光打量着熟悉的环境:铁栅栏上的蔷薇,草地里的酢浆草,

树荫中跑过的一只负鼠,还有她的金发娃娃,父亲为她制作的骨哨等。偶尔她会

伸手触触这些东西,但总是立即缩回手指,就像是被火烧灼一样。

她一直不说话。

保罗和苏玛猜测,她一定是在强烈的恐惧中患了失语症,两人十分焦愁,关

起门来长吁短叹,但在海拉面前却笑容明朗。两人的目光时刻跟随着海拉转,用

种种借口引她说话;同时又谨慎地隐藏着这种企图,他们怕过于强烈的外界诱导

会适得其反。

在他们几乎绝望时,成功忽然降临了,只是这个成功带着狞厉的蓝光。第三

天早上,苏玛把海拉揽到怀里:“好孩子,过来,妈妈为你换药。”

海拉顺从地竖起右手食指,她眸子中的古怪光芒更炽烈了。保罗心中嘀咕着,

小心地解开绷带。在解的过程中他疑惑地觉得,被咬断的断指上方似乎非常充盈。

绷带解开后,他,还有苏玛,都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断指。

断指已经长全了,非常干净的半截新指。与原有的黑色皮肤相比,它略显发

白,指甲呈半透明状,显得很柔软。指肚上是清晰的指纹。因为皮肤的娇嫩,这

些指纹像是刻印在半透明的黑色胶冻上,吹之欲化。

一只再生的新指。

前天,在那个秘室里,保罗曾细心地寻找过她的断指,想为她进行断指再植。

但是没找到,断指肯定在极度的恐惧中被嚼碎了,咽下了。只要一想到这点,保

罗就会不寒而栗……现在,她的断指又复原了!

他们本该为此欣喜若狂,该搂着女儿喜极而涕。但是,他们只是呆呆地望着,

看看手指,再互相对望。

意想不到的是,海拉此时说话了:“你害怕了吗?雷恩斯先生?”

声音很细,但保罗无异被抽了一鞭。他忙强笑道:“对,真是出人意料。但

我们非常高兴……”

海拉截断他的话头:“还有你呢,苏玛女士?”她冷静地说,“我已经知道

了你们的真实姓名。”

保罗看看苏玛,后者问道:“是绑架者告诉你的?”

“对。他还说你们不是我的亲生父母,我根本就没有父母,我是个异种,是

人人憎恶的癌人。”

她的语调中有历尽沧桑的疲倦,一种恶意的平静。苏玛再也忍不住,搂着女

儿双泪长流。海拉没有拒绝妈妈的爱抚,皱着眉头等她平静下来,然后很随意地

说:“有一件事你们还不知道吧,我的左肾被割掉了,但现在它又长出来了。”

她按按左腹补充道:“不会错的,我能感觉得到。”

她用犀利的目光盯着保罗,保罗忙堆出微笑:“那太好了,真是意外的好消

息。”

9 点钟,两人把海拉送上床,亲切地说:“海拉,早点休息吧。噩运已经过

去,明早起床,一切都会变好的。”

他们笑着吻吻她,回到自己的房间。一关上房门,两人的喜悦和笑容便一扫

而空。他们互相躲避着,不愿正视对方的眼睛。他们都看到了那团阴影,却苦于

无法逃避。“器官再生”这件事让他们心神不定。

这难道不是喜讯吗?女儿已经意外地复原了,这是不敢奢求的上帝的恩赐—

—但是,它却勾连着一些模模糊糊的恐怖,它让人想起无限增殖的癌,能够断足

重生的恐怖章鱼,甚至想起传说中杀不死的九头凶龙。

也许,这一切都缘于那个可恶的符咒似的凶词:癌。它让一切健康的东西都

洇上黄疸的凶色。连女儿当年的小小特技——那道细细的紫蛇,最后也连结到一

具可怖的尸体上。

你这样想是不公平的,保罗责骂自己,如果不是这条小紫蛇,也许死的是海

拉呢。你愿意出现这种结局吗?他打起精神劝慰苏玛:“苏玛,不要多虑。其实

器官再生不是不可思议的——我又要来一番枯燥的推理了。你知道,低等动物的

器官多是能再生的,像蚯蚓的身体、海参的内脏、壁虎的尾巴等。高等动物则只

能部分再生,曾有报道说,一个英国女孩的断指长出新指,一个中国九旬老妇长

出满口新牙。当然,总的说来,高等动物的器官尤其是重要器官不可再生。为什

么大自然选择了这一条法则?实际上这与原则无关,只是进化的精明算计。因为,

对高等动物来说,器官再生所耗费的生命资源,不如用来创造新的生命更为有效。

在漫长的生命进化中,这种权宜的选择逐渐变成了断然的法则。不过,这种断然

的法则仍有‘返祖’的可能。海拉的生命是依靠‘重新开启成年细胞的功能’来

创造的,很可能这个过程连带着摧毁了机体内关于器官再生的禁令。所以,这个

现象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苏玛苦笑着望着自己的意中情人,只有此刻她才发现两人的思维方式是多么

不同。不,她不需要这种科学家的明晰思维,不需要对这种“物理现象”进行分

析和阐述。她只要知道这种现象对女儿的实际影响。她略带尖刻地说:“这些解

释以后再说吧。你难道没有想到,这个特性对海拉是多么可怕?如果这是真的,

如果哪个医生用x 光机证实了这件事,那海拉就永无宁日了。她成了割不完的中

国韭菜,成了内脏被啄食后便会再生的普罗米修斯。那时,人们会更加理直气壮

地找她索要器官,不仅是双份的肾脏和眼球,甚至包括单份的心脏、肝脏和胆囊!

因为这些也是可再生的,割下它们并不危及海拉的生命。”

保罗打一个寒颤,默然良久才说:“对,你说的完全正确。”

“那我们该怎么办?”

“保密,严格保密。决不能让人猜到这一点,决不能让人检查海拉的身体。”

“我们都好办,海拉呢?以她的年纪,她能永远不失口吗?”

保罗苦笑了:“放心吧。恐怕是母爱遮住了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