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出一个癌人。你的出生是几种偶然因素的叠加。
但不管怎样,你出生了。我和苏玛有了一个不太正常但惹人喜爱的女儿,我们三
人有过一段温馨的山中岁月。这些都是很宝贵的记忆,我们应该牢牢记住。孩子,
我知道命运之神对你很不公平,短短三年中你已遭受不少磨难。但你想怎么对待
它?是否打算永远生活在阴影下,生活在仇恨下,把自己变成一个乖戾阴暗的巫
婆?我想你不会愿意这样作。”
这番话震动了海拉,她努力思索着。保罗捧起她的脑袋仔细端详,又深深吻
吻她的额头:“海拉,咱们共同努力,把这些阴影忘掉,好不好?你要相信,明
天的太阳会更灿烂。”
海拉被说服了,其实她知道自己刚才的责备是不公平的,爸妈真心爱她,愿
意为她作出任何牺牲,这十几天的幽闭生活是特殊原因造成的。她伏在爸爸怀里,
轻声说:“爸爸,我爱你,也爱妈妈。”
保罗欣慰地笑了:“还要爱世人,爱所有的人。”
海拉抬起头怀疑地看看爸爸,保罗立即猜到了她的思维——她一定是想到了
埃德蒙。于是他赶忙修改了自己的话:“爱所有的……好人。”
海拉点点头:“我会努力作到的,我一定能作到。”
这个晚上,海拉又变回那个快活的小女孩,骑在爸爸膝盖上,絮絮诉说着小
女儿的心曲。她问了爸爸的“那个妻子和儿子”的情况,埋怨他没把吉米哥哥领
来和她玩。她问爸爸,你能不能让我长慢一点,我长得太快了,就像是乘着赛车
去看迪斯尼公园,还没来得及看看周围的风景,汽车就刷地开过去了。爸爸,你
是个了不起的科学家,你一定能办到的。
保罗说我努力试试吧。
海拉又说,你说我长到8 岁,也就是正常人的24岁时就会停止生长,变得和
正常人一样。对吗?如果那样,就让我快点长到8 岁吧。
保罗打趣地说;那我该满足你的哪个愿望?如果我是阿拉伯魔瓶里的神灵。
海拉问:等我变成正常人,我也会找一个丈夫,生下几个孩子吗?问话时她
并未显得羞涩,而是很严肃的样子。
保罗点点头:会的,一定会的。
可是,我的孩子们会不会也有这些……不正常呢。
保罗被难住了,只好如实回答: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但我相信那不算什么
问题,你的不正常并不是疾病,人们会逐渐习惯的。
最后海拉睡着了,趴在爸爸胸膛上睡着了。屋内没有开灯,窗外投进来的月
光斜照着海拉的黑脸蛋。保罗小心地托起她,送到床上。她的嘴角微含笑意,保
罗忍不住吻吻她的额头和眼睛,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这个小精怪,她既成熟又幼稚,你没办法弄清她是3 岁还是18岁。保罗欣慰
地想,不管怎样,今天我把她心中的魔鬼驱走了。
但愿魔鬼永远不要回到她身边。
但半个小时后保罗就发现,魔鬼并没有离开她,就在父女欢谈时,魔鬼还在
屋里窥伺着呢。
6 从海拉的卧室里出来,保罗先去卫生间小便。他也困了,两眼干涩沉重。
在轻松的慵倦中,他的心底仍有隐隐的不安。没错,他描绘了一个光明的未来,
并成功地让海拉信服了。但你真的能做到吗?
恐怕很难。不是因为别的,不是他不爱海拉,不是这个世界太愚昧,太缺乏
爱心。不,都不是。原因恰恰在于海拉。不管怎么说,她的确是人类中的异类,
很难把她嵌进人类社会现成的模板中去。她的前途仍有太多的不确定。
路过客厅时,忽然听见响动。他警惕地问:“哪一位?”同时揿亮电灯。他
看见伊恩从沙发中站起来,低声说:“是我。我已经等你许久了,见你和海拉谈
得尽兴,就没有打扰你们。”
保罗狐疑地走过去。已经是夜里12点了,他有什么急事?伊恩在微笑着,但
笑容中多少有些尴尬。保罗暗暗给自己的警惕性上了两把弦,坐在伊恩对面:
“有什么事吗?夫人的病情有没有变化?”
“没有,今天的病情相对稳定一些。”
4 年前,正是伊恩的一个电话使保罗有了这些遭遇。说起来,海拉能来到这
个世界上,全是缘于伊恩和老约翰的一条计谋,这肯定不是件值得庆贺的事。但
若说它是不幸,未免对海拉不公平。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保罗不想埋怨伊恩,
但在心底多少有点鄙视他。3 年来,这位志大才疏的伊恩一直扮演着经纪人的角
色,这个工作本身倒无可指摘,问题是,当你屈从于金钱时,脊梁骨就很难挺直
了。
伊恩随意闲聊着,问候了维多利亚和他的儿子:“是叫吉米吧,记得他快8
岁了,对不对?我想他和海拉差不多一样高吧。”
保罗微笑道:“他们都很好。我想你找我一定有事吧,不必客气,请讲。”
伊恩停顿片刻后说,“保罗,我在你的阿巴拉契山中寓所时,看见海拉的右
手食指受伤了。”
保罗立即崩紧了全身的神经。他尽量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淡然道:“对,
早就痊愈了。海拉的新陈代谢速度比较快,你是知道的。”
伊恩盯着他:“当时在场的警官波利事后告诉我,海拉在极度恐惧中,把半
截食指嚼碎了。”
保罗笑着摇摇头:“过甚其词了,不过她确实把手指咬得鲜血淋漓。”
伊恩又盯着他看了很久,才无奈地说:“保罗,你不必瞒我了。前些天我为
海拉检查了身体,她的左肾已经复原如初。我曾怀疑埃德蒙盗卖的并非海拉的肾
脏,但我费了很大力气找到那只肾的接受者,抽取了几个肾细胞作dna 检查,证
明确实是海拉的。所以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海拉具有很强的器官再生能力,这
个成功甚至远远超出我们四年前的预料。”
随着他剥茧抽丝的叙述,保罗的心逐渐抽紧,冰冷沉重的恐怖之云从头顶慢
慢沉落。他打手势让伊恩住口,蹑手蹑脚来到女儿卧室旁,轻轻推开门。女儿睡
得正熟,鼻息声沉缓而均匀。他轻轻把门关严,回到客厅,带着毫不掩饰的鄙视,
切齿道:“希拉德先生,你想干什么?你又耐不住寂寞了吗?”
深夜,苏玛听见轻轻的脚步声,努力睁开涩重的眼皮。是爸爸,他站在床边,
护士帕米拉低声同他说话。苏玛趿上拖鞋走过去,爸爸回头歉然道:“把你惊醒
了。今天有一项重要的商务谈判,刚刚结束,我想再来看看多娜。”
苏玛低声说:“今天进行了高压氧舱治疗,有所好转,也曾清醒过一段时间。”
病人已十分消瘦,面颊上有很重的黄疸色,睡梦中偶有扑翼性震颤。约翰向
护士点点头,走过来疼爱地说:“苏玛,回自己房间睡吧,这儿有轮班护士,用
不着你的。”
“我知道,我只是想陪母亲走完最后的路。”
两人都沉默了。多娜的病已属不治,这是专家们的一致意见。苏玛拉爸爸坐
下,苦涩地说:“我要陪着她。有了海拉后,我才更加体会到母爱,这些天我常
常在梦中回到过去,变回到三四岁、七八岁的女孩,在妈妈怀里撒娇。”
约翰叹息道:“她真的很爱你。你刚学会爬的时候,有一次把额头碰伤了,
多娜很生自己的气,那天她爬遍整个房间,她说要用女儿的视角来看看,地上有
没有危险物。”
苏玛第一次听说这件事,眼眶湿润了。老约翰摇摇头:“她就要走了,谁也
代替不了她的命运。苏玛,我后悔3 年前没顶住社会的压力把那项研究进行下去
……不说了,”他站起身,“现在悔之已晚。”
他步履沉重地走了。那晚苏玛彻夜无眠,某种尖锐的痛苦使她辗转不宁。她
真希望自己也像母亲一样失去意识,陷于昏迷,而不要神智清醒地忍受这种良心
上的锯割!
爸爸的话实际上挑明了一个事实,一个她在潜意识里一直躲避着的事实:只
有女儿的肝脏能挽救母亲的性命。
海拉有再生能力,她会很快长出新的肝脏,不会为此丧命,父亲很可能已经
知道了这一点。她该怎么办?她决不会把自己的女儿变成一个器官供应者——可
是,这无异是在谋害自己的母亲啊。
她呻吟着,继续在床上辗转。
希拉德先生,你想干什么?你又不甘寂寞了吗?
保罗冷笑着,把尖刻的诘问像投枪一样,掷向对方的心窝。伊恩没有大动肝
火,苦笑道:“你知道,目前要想挽救夫人生命唯有此法了。如果我有一份备用
肝脏,我会毫不犹豫地献出去——而且这个举动会受到全社会的赞美。那你为什
么不让海拉享有这个荣誉呢。她很幸运,是世界上唯一具有再生能力的人,割下
肝脏只需10天就能再生。现在你要哪种选择,是给海拉增加点无关紧要的小痛苦,
还是眼睁睁看着多娜死去?”
“你不觉得自己的主意有太浓的血腥味儿?”
伊恩痛快承认:“是有一些血腥味儿,我不否认。但道德本身是由无数的怪
圈组成,正是某些残忍导致了人道主义。医学发展初期曾用过无数实验品,‘虽
然’那是些下等人,是奴隶、罪犯和外族人。15世纪初,罗马教皇英诺圣特病重
时,意大利米兰的医生卡鲁达斯曾割开三个小孩的脉管给教皇输血,三个无辜的
孩子全死了,教皇本人也随即窒息而亡。这件事实在残忍,令人发指。但从另外
的角度看,正是这些残忍的尝试最后导致了输血术的成功,挽救了无数生命。保
罗,依你的睿智,你不会看不到,这件事是不可阻挡的,至多20年后,器官更换
术就会像输血术一样普遍。咱们何妨作那个教皇英诺圣特呢。”
保罗觉得,一种绝望的愤怒在心里聚集,甚至不是恨伊恩,而是恨自己,因
为他快要被说服了。但他又明明知道这种想法极其丑恶。他咬着牙问道:“谁能
保证,割去一个肝脏并不危及海拉的生命?不错,她被割去的肾脏是再生了。但
在一个肾脏被割去时,还有一只在工作,在维持着身体各系统的运转,这才给了
另一个肾脏重生的机会。”
伊恩很快接口道:“这点不必怀疑。夫人已经进行过两次换肝手术,每次的
复原期远远超过10天。也就是说,至少有10天她是在无肝的条件下生活,照样挺
过来了。”
保罗忽然悟到自己的失言——他的话等于承认了“割下海拉肝脏”是正当的,
他已经在讨论手术的安全性了!这使他羞愧无地,恨不得拿一把尖刀捅到自己肚
子里——当然要先捅了面前这个口若悬河、厚颜无耻的家伙。他向卧室扫去一眼,
用手势止住伊恩的雄辩,决绝地说:“不必费口舌了。我决不会同意这么干的,
除非你先派人把我暗杀了。”
伊恩冷冷地说:“恐怕用不着这么干。海拉是你的财产吗?不要忘了,虽然
是你激发的癌人生命,但你是受ppg 公司雇用的,你对海拉拥有所有权或者监护
权吗?”
保罗不愿再和他多说一个字了,冷淡地说:“咱们走着瞧吧。最后我只问一
点,”他刻薄地说,“请问希拉德先生,你这么卖力,真的是同情罗伯逊夫人?
还是为了罗伯逊先生给你的金钱?”
伊恩的脸色微微发红,一言不发,转身走出客厅。保罗等他离开,轻轻推开
海拉的房门。海拉仍在甜梦中,皎洁的月光洒在脸上,显得凹凸分明。突然一阵
软弱袭来,保罗的眼眶湿润了,他低头吻吻海拉,无声地祈祷着:我的小天使,
请给我力量,让我拒绝邪恶的诱惑吧。
一滴泪珠滴在海拉的脸上,她感觉到了,皱皱眉头,嘴角抽动两下,又翻身
睡熟。保罗赶忙噤声,悄悄退出房间,把门掩上。
不,我决不会让人使用海拉的器官,我再不会听那些十分有蛊惑力的游说。
我只要记住对海拉的爱就行了。
他听见匆匆的脚步声,心中一凛,起身迎到门口。原来是苏玛,她的精神显
然不稳定,目光迷乱,步履慌张。他急忙问:“怎么了?”
苏玛止住脚步,掩饰地强笑道:“没什么,我突然想来看看海拉。她睡得好
吧。”
“嗯,睡得很好。夫人呢?”
“妈妈也睡了,高压氧舱治疗后病情稍微好些。不过,她的病肯定无望了,
除非……”
她失口说出这两个字,立即慌乱地住口。保罗目光犀利地盯着她问:“伊恩
去找过你?”
“不,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