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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线上巡视的香港婆的一顿呵斥。丽丽悄声地指点安子:“有些元件是有棱角的,不要拈得太重……”几天下来,安子发现自己的手指居然会神经质地抖动,手臂也酸痛得钻心。厂里没有安排安子的床位,安子是和表姐挤在一张床。那张床是单人床,下铺,没有铺木板,是软的,又小又窄。两人睡在一起翻身也要一齐翻,像煎鱼一样。9月的深圳,天气依然异常的炎热。宿舍里没有电风扇,每个晚上,安子就是在这种热烘烘的感觉中昏然入睡。那时,安子好渴望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空间,可是最终没有如愿。足足4个月,安子都是宿舍的“编外”成员,和表姐在一张90厘米宽的单人床上睡了4个月。不加班的时候,安子会和丽丽、表姐一起上蔡屋围市场买米和便宜点的干菜。往往买一次3人就吃上好几天。炒的菜是用剪刀剪的,饭则是用电炉煮。由于经常加班,一切都是匆匆忙忙的。吃上一顿香喷喷的饭,睡上一次甜甜的觉,竟成了她们的一种奢望。安子好累,好想家,也好想找个地方大哭一场。但她不敢大声哭,更不敢回家。别人能适应,我为什么不能适应呢?安子总是这样问着自己。在这个时候,对于安子来说,忍耐是一种承受,一种默默地克制,一种无声的等待,或者说是一种追求的策略。一个追求更大成功的人,不得不忍受小的失败和牺牲。半个月的实践,安子已经能在流水线上熟练地作业了。插件的手指高速地、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活像家乡的鸡吃碎米。在社会转型的初期,一切都还不太规范,不少工厂往往靠增加工人的劳动时间来提高工厂效益。在这一阶段,工厂的工人上班8小时觉得不正常,上班12小时反倒是正常的。所以休息的时间对打工妹来说格外的珍贵,不说冲凉,就是上厕所也是一路小跑。天天如此。深圳海上世界从上世纪80年代以来,风靡深圳,是游客必到之处,是中国第一座海上旅游中心。有一次,安子的公司停电,临时放假半天,工友们欢呼雀跃。安子和许多打工妹结伴到海上世界旁的沙滩上玩丢手帕的游戏。困了、累了,大家围坐在一起,互相依靠着,唱唱歌,讲讲笑话。

一个苹果分成好几块,你一口、我一口,一瓶饮料大家传递着喝,尽情地享受着这难得的自由。安子所在的小区里有3幢宿舍楼,住了五六个厂的打工仔、打工妹。有电子厂的、纸箱厂的、水袋厂的、绣花厂的,冲凉房和食堂都是公用。因为食堂的饭菜既贵又不卫生,打工妹们很少去。安子只到食堂吃过一次饭,结果闹了肚子,从此再也不敢问津。安子在深圳经常有饥饿感,这是在家里从来没有过的事。原来安子和其他打工妹常吃的是市场上最便宜的菜,诸如土豆、萝卜、青菜、冰冻小池鱼,就这几样每天变换着花样吃,只要能把肚子填饱就行。安子像一粒无人采撷的种子,被环境限制着,又被环境改变着。我的生命像一朵蓓蕾,它所有的芬芳都储藏在花蕊里安子给家里写信,没谈自己的工作如何辛苦,只说如村子里有人从深圳回家,让他们带些吃的东西来。妈妈当然是心疼女儿的。村子里每每有人从深圳回来,妈妈就叫他们带些家乡的梅菜干、猪头肉、猪耳朵什么的,还带上安子特别喜欢的春菜。后来妈妈还特地从老远的梅县赶到深圳来看望安子,每年至少一次。同宿舍的梅姐整天哭丧着脸不说话,好像跟谁都有仇似的。梅姐大约30来岁,是宿舍里年纪最大的。她在厂里资格最老,是厂里的拉长。宿舍里的人谁都不敢惹她。梅姐喜欢看书,无论再忙再累,她睡觉前总要看一会,这倒使安子对梅姐产生了一份好感。安子自己也是一个读书迷,在这样的环境中,她竟然发现还有另外一个人也像她一样地爱看书,就如同在茫茫的戈壁滩上看到了故人。她于是有意接近梅姐。慢慢地,梅姐接纳了安子,偶尔会邀安子去逛街,请安子吃糖水、甜筒之类的东西,还把她喜欢的书送给安子看,这让安子有些受宠若惊。安子善解人意,很快就被梅姐引为知己。梅姐把自己写的日记让安子看。梅姐的日记本里剪贴着一些印花,拼凑成很好看的图案。“宿舍的灯,熄灭了,只有我的手电筒还亮着。躲在被子底下,我又一次翻看着自己的日记,怀想在家的小女儿,我的心在流泪,在奔腾……”安子从梅姐的日记中,从梅姐忧伤的眼神中读出了她的满腹心事。梅姐结了婚,有一个小女儿。丈夫是一位开长途车的司机,在一个大雨天出了车祸,被撞断了腿。此后,情绪极不稳定的丈夫动不动就骂梅姐,赶她走。梅姐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负气跑到深圳来的。一年多过去了,可梅姐还是忘不了家里的亲人。“梅姐,你丈夫不是真心气你,也不是真心赶你走,他是自尊心在作怪,怕你嫌弃他……”小小年纪的安子竟然会做人的思想工作,这点连安子自己也感到意外。梅姐决定回家,她不忍心丈夫一个人孤零零地生活,不放心放在娘家的孩子。临走时,梅姐把一叠书送给了安子。“还会来深圳吗?”“也许没机会了。”安子刚刚结识的一位好朋友就这样走了,永远地走了,从此没有了任何音讯。很长一段时间,安子一直埋头在梅姐留下的那一堆书里。是些什么书,安子现在已不记得了,只记得读完那堆书,她就真正地迷上了文学。不妨这么说,梅姐无意间为安子开启了一扇文学的窗户。安子越读书越发觉得自己太无知。宿舍里的女工们最爱读的是才子佳人的故事书。琼瑶、亦舒、岑凯伦以及金庸、席慕蓉、三毛等。“有些梦不可不做,有些话一定要说,我的心你该知道……”女工们跟着录音机一句一句地吟唱。后来,有一个叫翁亮生的打工仔把流行歌曲歌名编了一首《打工者的歌》——高考落榜:《我终于失去了你》,离家外出:《壮志在我胸》,上车之后:《挥手告别》,来到异乡:《我是一只小小鸟》,四处找工:《走遍千山万水》,招工广告:《真真假假》,上当受骗:《你悄悄地蒙上我的眼睛》,求职失望:《几分伤心几分痴》,进了工资低的厂:《我是不是该安静地走开》,进了工资高的厂:《真的爱你》,炒老板的鱿鱼:《潇洒地走》,被老板炒鱿鱼:《其实不想走》,工作卡:《我用自己的方式爱你》,暂住证:《我需要安慰》,备查卡:《离不开你》,罚款单:《爱上你是我惟一的错》,奖金单:《爱你没商量》,发工资:《等你等到我心痛》,放假:《等到花儿也谢了》,辞工单:《我这样爱你到底对不对》,被赏识:《春风得意》,担心被炒:《明天你是否依然爱我》,担心查房:《今夜你会不会来》,不跟上司顶嘴:《沉默是金》,敢跟上司顶嘴:《真的汉子》,打工好辛苦:《许多人都这么说》,打工者:《流浪的人》,妈妈来信:《你在他乡还好吗》,给妈去信:《妈妈,我想回家》,妻子来信:《亲爱的!你会想我吗》,给妻去信:《想念你,思念你》,亲友来信:《尽快回到故乡来》、《多年以后》、《回家》……不管你行走到哪里,你都会寻找归家的路,因为“地球是圆的”春节快到了,在深圳打工的人们大包小包地踏上归途,安子却不能。她来深圳时间尚短,每月的工资又太少,积蓄还不够往返的路费。除夕晚班下班后,已过了10点,新年的钟声就要敲响了。安子和表姐手牵着手漫无目的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闲逛,街上几乎没有人了。

长这么大,这是安子第一次在外乡过年。都市的夜景最妩媚动人,灯火通明的街道在醉人的音乐里流成一条五彩缤纷的河,只是没有了往日的繁华和喧嚣,人们都躲在自家的小天地里享受着节日的欢悦。这个节日仿佛与她们无关,她们只能在一个个透出亮光的窗口里感受别人过节的欢悦。在法国梧桐的阴影下,安子和表姐倍感凄凉。安子想象着在家乡过春节的情景:贴门神,对联,挂灯笼,接财神,吃团圆饭……多少个新年,安子总是在悠悠的钟声里,拥着灿灿的笑语,揣着无限的憧憬与明媚欣欣然然地度过。但是今日,随着钟声的来临,凝聚在心头的却是从未感受到的一片幽沉。“早知道这么惨,借钱也要回梅县过年。”安子的一句感叹惹得表姐哭了起来。安子抱着表姐也伤心地哭了。她们路过一家商场门口,商场的广播正在播放萨克斯独奏名曲《回家》,肯尼基那无穷眷恋的吹奏,那撩人的旋律仿佛让她们置身于千里之外,仿佛踏上了回乡的路程。“李丽萍、小安——”有一个男孩的声音由远处传来。是陈生来找她们了。她们赶紧擦干眼泪兴奋地大声回应。小陈操着熟悉的乡音,说姑妈、姑丈得知她们没回梅县过年,就派他来寻找。这小伙子是姑丈、姑妈家的老乡,和姑丈、姑妈关系很密切。姑妈、姑丈是安子的表姐认的亲戚。表姐这么叫,安子也这么叫。姑丈叫熊松长,在市规划国土局工作;姑妈叫林双珍,在蛟湖街道办事处工作。她们在电子厂打工时,每天都加班,没有多少时间串门。在宾馆上班后,来往就多了起来。逢休息日,她们老是往姑丈、姑妈家跑,有时也带上一二个工友到他们家美美地搓上一顿。姑妈、姑丈家成了安子和她的表姐在异乡栖息心灵的港湾。今天姑妈、姑丈又让她们去家里过年,让她们感动得热泪盈眶。

半工半读圆舞曲(1)

尽量收集鹅卵石,你就可以期待一个充满钻石的未来。——约翰·韦思·许拉特一个人如果拥有别人需要的才能和特长,那么不管他身处什么环境什么角落,终会被人发现。——莫尔无论什么时候,你都坚信激情成就梦想,知识改变命运。这是一种信念,也是一种生活方式。——安子过去不等于未来,要学会做自己的奶酪“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这一句改革开放20多年来最为响亮的口号,正是由于当年蛇口管委会主任袁庚的奋臂一呼而尽人皆知。1984年的深圳正处在发展期,一天一个变化,荒山一眨眼就变成了平地,平地一眨眼就拔起一座座高楼来。最典型的例证是国贸大厦三天就盖起一层。与之相配套的是深圳的行政办事效率也非常之高,工作和生活节奏快得让人转不过神来,并延伸到夜生活。这被人们称之为深圳速度。深圳从一个边陲小镇,迅速建设成为一个美丽的现代化城市,跳跃式的发展和惊人的速度造就了她的辉煌。安子也在一天天变化,普通话说得越来越流利,插件插得越来越利索,工资由一二百拿到了三四百。在电子厂,安子度过了她打工生涯中最艰难的4个月。电子厂不少打工妹受不了流水线超负荷的运转,一个个熬得面黄肌瘦,有本事的便纷纷跳槽。安子和表姐也跳到了一家装潢和格调在当时的深圳属中上水平的南园宾馆。她们是经一位亲戚介绍进来的。安子被安排在收银前台迎宾。穿着红裙子、白上衣,打着黑领带,令人顾盼生辉。安子一下子觉得自己像个城市人了。不过,当安子再回过头来谈起这段经历时,她已没有了痛楚,而近乎于一种感激的心情在面对。她把痛苦当成生命之舟上的压舱物,正是因为有了它的存在,船才得以稳健地前行。她感谢灾难,它让她见到了真情;她感谢失败,她使她感受到了成功的愉悦;她感谢黑暗,它使她倍觉光明的可贵;她感谢困难,它磨练了她的勇气……就是怀着这份感激的心情,在安子陷入困境陷入迷惘不能自拔时,能找到一种发自心灵深处的伟力,将自己拔出来,快乐地前进。不久,安子被调到中餐部。从前台转到后台,这在宾馆也算是一种提升。一天,几个北方来的顾客要安子冲红茶,当安子冲了茶送上前时,其中一位顾客盯着色迷迷的眼睛把安子的腿捏了一下。安子气愤地一甩手,他却低声威胁安子:“给我点烟,要不,找你经理来炒掉你!”安子严正地警告对方放庄重点,那顾客真的喊起经理来。餐厅部部长马上过来,不分青红皂白地要安子向客人道歉,又给客人打起圆场。安子一扭身跑进厨房,委屈地哭了。“顾客就是上帝,他永远没有错!搞服务业,就得多受点委屈。”这是餐厅部部长对安子的忠告。餐厅部掀起了“微笑服务”运动,部长说这种微笑才对得起“上帝”的钱包。有什么样的信念就会有什么样的人生在这家宾馆,和安子最要好的是一位来自广东和平也是讲客家话的靓女阿珍,有不少回头客都冲着她来。晚班下班后,总有人在门口等她,约她出去吃宵夜,到夜总会听歌什么的。追她的人都很有钱,可能不止一打,偶尔有她不想得罪又不想单独赴约的人,她会叫上安子同去。那个时候,安子才真正感受到了深圳夜生活是如此多姿多彩。香江夜总会、香蜜湖夜总会、海上世界、泮溪酒家等那些高档的消费场所,安子沾阿珍的光,有幸偶尔光顾。那时深圳歌舞厅、夜总会的舞台上总是那些摇腰摆臀的歌星舞星,一会儿是《爱情陷阱》,一会儿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港台劲歌金曲、苏联怀旧歌曲在大行其道。在激光灯、人造烟的氛围中,疯狂的“迪斯科”,柔美的“波浪三”,酒醉的“探戈”,构成一片起伏飘荡的太虚幻境。舞池里,红男绿女摩肩接踵,旋来转去,喁喁私语;包厢里,啤酒泡沫与八爪鱼、荷兰豆、各式瓜果散落在一块,瑟瑟的小蜡头烛影摇红。人初到这样的环境,总有种一会儿飞升,一会儿下降,介于真实与虚幻的感觉。那时候,卡拉ok还不怎么流行,